文夫人長歎了一聲,“這些年,我與你說過許多次了,在老爺心中,都是他的骨肉,他之所以更看重翰哥兒,是因為翰哥兒自己爭氣,麵上待蕙兒瀾兒不同,是因為敬重我。要讓他拿一個女兒來貼補另一個女兒,他定然是不會願意的。


    如今府內是人都知道婄雲是沁兒身邊最知心的人,又能照顧沁兒的身體,行事又得力,一刻都離不得。他怎麽可能就為了這點子事把婄雲從沁兒身邊要過來給蕙兒。不說他不會開口了,就是讚同他都不會讚同的。”


    秦嬤嬤剛要張口,便被文夫人的眼神止住,文夫人很鄭重嚴肅地看著她,不似平日看似嚴肅其實待身邊人溫和的樣子。


    她這會眸中沒有一絲笑意,嚴肅而認真,“蕙兒身邊如今有得力人伺候,不是必須要從妹妹身邊奪人來的局麵。就從我身邊把碧荷撥過去,再讓蕙兒在她院裏挑個得力的,兩個丫頭、兩個奶嬤嬤、一個教引嬤嬤加上她那兩個出嫁了的原本的大丫頭,也足夠了。”


    秦嬤嬤又要言語,文夫人先聲奪人,“你若還認我這個主子,就把你那一肚子嫡庶尊卑的理論都咽回去。都是這家裏的姑娘,一家子骨肉血脈分不出高低貴賤來!”


    秦嬤嬤被她震了一下,心中的畏懼占了上風,低頭呐呐應是。


    文夫人看她這個模樣就知道八成是沒聽進心裏去,閉目歎了口氣,抬手揉了揉太陽穴,一時不想言語。


    如此屋內陷入一片寂靜當中,碧荷的腳步聲打破了這片寂靜,她站在西屋外欠了欠身,道:“太太,徐姨娘來了。”


    “她怎麽這會子來了?”文夫人忙道:“快叫她進來,這大熱天的,有什麽事著人傳句話便是了。”


    碧荷遲疑一下,文夫人擰了擰眉,“怎麽,還有別的事嗎?”


    碧荷道:“徐姨娘還帶了林哥兒的奶媽媽趙氏來,那趙氏被捆著,有兩個健壯婆子壓住,瞧徐姨娘麵色沉重,許是有什麽大事。”


    文夫人坐直了身子,“還不快請。”


    秦嬤嬤聽到趙氏是被捆著來的,心裏一陣惶然不安,小心翼翼地抬眼去打量文夫人的神色,卻不敢叫她看出什麽異樣端倪來。


    文夫人無端地在這一片寂靜中感到有幾分不安,她眉心微蹙——究竟是怎麽了?


    她清楚徐姨娘的性子,絕不是那種浮躁之人,能叫她這樣大張旗鼓地把文從林的乳母捆了壓來,定是大事。


    但即便是文夫人心中早有準備,也萬沒想到,竟然是這樣大的事。


    聽了趙氏磕磕巴巴的回稟,看著徐姨娘鐵青難看的麵色,文夫人幾乎要把手中的茶碗捏碎,心中的怒火怎麽也壓抑不住,終於甩手將手中的茶碗摔了出去,“你們混賬!”


    “太太——”秦嬤嬤腿一軟,重重跪在地上,或者說是摔在地上也不一定,眾人隻聽一聲悶響,光是停在耳朵裏便覺膝蓋疼那種。


    趙氏更是嚇得哆哆嗦嗦的抖若篩糠連連磕頭,哭求道:“姨奶奶、徐姨奶奶,我知道錯了,我知道錯了啊……”


    “素若。”文夫人強定下神,轉頭看向徐姨娘,神色懇切地道:“你信我,我絕沒有害林哥兒的心。我若想害林哥兒,當年你就不會——”


    “太太。”徐姨娘打斷了她,語氣似是極淡地道:“我懂。”她凝視著文夫人,二人目光相對,文夫人心忽然一鬆。


    徐姨娘天然生得一雙清淩淩的杏眼,又因她的性子賦予了這雙杏眼幾分溫柔和順,同在一府十幾年,文夫人幾乎從未見過徐姨娘冷臉的樣子,便是當年胡氏算計錦心,徐姨娘眸中也是憤怒驚懼交匯,既有不安也有憤怒。


    但今日不是。


    今日她就是怒極了的樣子,甚至方才看向趙氏的眼神都帶著狠厲,這會對視,她的神情微微平和幾分,便叫文夫人鬆了口氣。


    文夫人又鄭重道:“你放心,我定然與你一個公允的答複。若真是……我絕不輕饒算計林哥兒之人,素若,你信我。”


    徐姨娘站起身來,緩緩向文夫人欠了欠身,“妾身相信太太。”


    她一如既往地溫順低頭,但文夫人知道,如果這次的事情不能處理得叫她滿意,她一定能攪得滿府風雨。


    相處多年,她太了解徐姨娘了,太了解她這溫柔和順的皮囊下,有多少堅韌又有多少果決。自然也清楚,那一雙孩子,就是徐姨娘的心頭肉。


    這種意圖養廢自己孩子的狠辣手段,文夫人捫心自問,若是被用在她的孩子身上,她一定不會讓幕後之人好過。


    文夫人終於分出目光看向秦嬤嬤,她目光極冷,又有些複雜,好像今天終於重新認識了這個與她相伴多年的人。她從趙家姑娘到文家的當家太太一路走到,而秦嬤嬤也陪著她,從趙家姑娘的貼身侍女到文家當家太太身邊的掌事嬤嬤。


    文夫人活了三十幾年,有九成的光陰都是與秦嬤嬤相伴度過的。


    但她今天,忽然感覺自己好像重新認識了這個人。


    “似玉……”文夫人啞聲開口,輕喚秦嬤嬤的名諱,“這麽多年了,我好像剛剛才認識了你。你說吧,是不是你做的。”


    她不複以往的端莊雍容,微微彎著的脊背略顯頹然,說不上是哀傷還是失望,就這樣望著秦嬤嬤,麵色複雜,不帶半分往日的溫和。


    這樣的文夫人打破了秦嬤嬤心中所有的防線,她隻能痛哭著,磕著頭不斷喊:“太太、太太——奴婢錯了,奴婢知道錯了……”


    她痛哭流涕,卻沒說一句辯解否認的話,隻能不斷地磕頭。


    或許是她對著這樣文夫人說不出否認狡辯之語,也不願辯解一句,因為她一旦說出一聲她是為了文夫人、為了文從翰與文從業好,對於文夫人而言,就是一盆黑水兜頭迎麵澆來,怎麽也洗不清了。


    雖然她本就是為了文從業而謀劃的。


    這一點,從她跪下變相認罪那一刻起,文夫人便心知肚明了。


    秦嬤嬤固然有些私心,但她對文夫人幾個孩子的用心也是旁人無法比及的。


    也因此,文夫人心中對徐姨娘便更為愧疚。


    “好了。”文夫人終於開口,打斷了秦嬤嬤,“碧春,把秦氏和趙氏帶下去,我回頭再審。碧荷你去前院,看看老爺在不在。”


    一直戰戰兢兢立在一旁的碧荷碧春得了吩咐,連忙應是,不敢耽擱也不敢多言語,低著頭去辦了。


    秦嬤嬤在府內一向是威風八麵的樣子,人人都知道她是太太的心腹,嫁的男人是秦老嬤嬤的小兒子,她仗著太太撐腰,在府內甚至壓她男人一籌,當之無愧的內院掌事中第一人。


    定頤堂中的丫頭們平日裏多受她教誨敲打,尤其是一眾年輕的婢子,對她更是畏懼極深,此時看她這個狼狽樣子,心裏自然複雜。


    文夫人隻留下徐姨娘在屋裏,她再次懇切地對徐姨娘道:“素若你放心,我一定會將這件事處理完全,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複的。”


    “妾身相信太太是行事公允之人。”徐姨娘道:“隻求太太一切按府中規矩處理,還妾身與林哥兒一個公道。”


    文夫人定定看了她一眼,終是點了點頭,“……你放心。”


    徐姨娘便站起身道:“林哥兒受了些驚嚇,恐怕沁姐兒哄不住,妾身便先告退了。”


    文夫人張了張口,終究還是叫住她。


    房門的簾子一落,屋子裏再度陷入一片寂靜,空蕩蕩的屋子裏隻有文夫人一人,她僵坐許久,終於緩緩揚聲,喚:“碧春,你進來。”


    那邊徐姨娘帶人出了定頤堂,卻沒往後頭走,周嬤嬤小心地問道:“姨娘,咱們不回去嗎?”


    徐姨娘道:“咱們往前走走。”


    她在府中二十餘年,無一日不小心謹慎順從溫馴,無一日不循規蹈矩恭謹待上,但今日,她拋掉所有理智與謹慎,隻想為自己、為自己的孩子求一個公道。


    即便清楚文夫人的為人,她也不想賭那些微的可能。她勢必要掃清所有的“可能”,如果文夫人有心袒護秦嬤嬤,那麽必然會在文老爺身上做文章。


    徐姨娘目光淡然地抬頭,緩步向前,發間一支鑲嵌著碧玉的銀釵一如往日的樸素簡單,嵌在釵頭的小小米珠卻也在日光下散發出淡淡的光輝。


    駱嬤嬤知道再往前走,那麽等文老爺從前院過來的時候二人便必會碰到,遲疑一下,不由深看了徐姨娘一眼。


    “姨娘。”沉默了半日的駱嬤嬤終於開口,輕聲喚道。


    徐姨娘腳步未頓亦分毫未亂,脊背挺直,“我自有分寸。”


    駱嬤嬤於是不再言語,而是微微垂頭跟在徐姨娘身後半步,做好了一個沉默的侍從。


    樂順齋裏,錦心等文從林睡熟了,來到外屋窗邊坐著,婄雲與繡巧雙雙立在她身側。


    西屋裏的西洋鍾表滴滴答答地響著,錦心側耳聽了半晌,忽然道:“阿娘出去有一會了吧?”


    “是啊,有半個多時辰了。”婄雲慢慢為她打著扇,繡巧有些揪心,“也不知怎樣了,咱們林哥兒從前也沒得罪過那秦嬤嬤啊,你們說會不會是……”


    “謹言。”錦心語氣平淡,“太太若要耍這些手段,何至如此拙劣。”


    繡巧自知失言,忙左右瞧了瞧,見並無侍候人等才放下心。


    錦心端著茶碗慢慢晃了晃,茶碗裏澄澈的歇夏茶顏色輕而薄,入口茶香與花香縈繞在唇齒間,能叫人心緒平靜。


    便如錦心所言,若是文夫人有心用手段來算計庶子,那早年文從興剛剛落下胎包她就該開始動手了,然後悄無聲息潛移默化地,手段不至於拙劣淺顯至此。


    叫錦心不由多想的,是這其中,是否有秦嬤嬤的婆家插手。


    文從林那個乳母是府內人事管家趙瑞的妹妹,而趙瑞娶的,正是秦老嬤嬤的女兒、如今秦姨娘的姊姊。


    這兩家子,說是同氣連枝也不為過,如今趙家的媳婦做出這等事來……不由得人不去多想。


    要知道,當下府內除了文夫人、徐姨娘膝下有男嗣,秦姨娘可還有一個文從業呢。


    那孩子與文從興同年,如今也會走會跳了,雖說看不出什麽天資聰穎吧,但也絕不是愚笨孩子。


    若是文老爺與文夫人有意叫文從興也走仕途,那這文家偌大家業……交給誰呢?


    錦心閉目出著神,婄雲低聲道:“姑娘,莫要多想了,多思耗神。”


    她手中團扇扇柄裏塞著的小香丸是她親自調整方子調配出來的,原方是當年給政務繁忙時的錦心做寧神靜心之用的,藥效多於香料之用,如今調整了兩位藥材香料,香氣更為清冽悠遠了一些,效力也更為溫和。


    錦心嗅著熟悉的味道,心卻還是靜不下來,索性向後靠著靜靜出神,她近來總有心緒不寧氣燥之時,許是養氣功夫修煉得還不到家,還得多靜靜心。


    徐姨娘回來時天色已有些晚了,她又被文老爺拉到了定頤堂,聽了一場會審,秦嬤嬤將事情來去交代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最終的處理結果是秦嬤嬤、趙媽媽與她們男人都被打了板子發賣,趙瑞和秦老嬤嬤的二兒子被擼了職位打發到偏遠莊子上去,一個守莊子一個種菜,他媳婦與秦家老二的媳婦也就是文從業身邊的奶媽媽也是打了板子發賣。


    秦老嬤嬤進內院裏哭了一回,自言無顏再麵對文老爺與徐姨娘,文老爺便選了金陵城郊的一處莊子,叫秦家老大過去做莊頭,在那邊奉養秦老嬤嬤終老。


    這事情原是兩位秦嬤嬤所起,文夫人身邊的秦嬤嬤她意圖為文從興日後掌家掃清障礙,秦家老二的媳婦看著秦老嬤嬤當下的風光心有羨慕,想著文從興日後八成要與文從翰一樣走仕途,若是文從林沒出息,那文家偌大的家業不就都是文從業的了嗎?


    於是暗暗攛掇秦嬤嬤,又與她溝通想法後“一拍即合”,秦二媳婦給秦嬤嬤出了主意,妯娌兩個一合計,又拉著趙瑞家的也就是秦姨娘的姐姐入了夥,三人商量得天花亂墜,其實一個想的是小主子日後順利當家,兩個想的是做了未來當家人親眷的風光,看似是一夥人,實則各懷鬼胎。


    秦家老三也就是秦媽媽的男人和趙家老二也就是趙媽媽男人這倆人屬於知情不報甚至提供便利,趙瑞和秦二有失察之罪,秦二一口咬定自己不知道,但與他媳婦撕扯時被露了點底,雖然無確實證據證明他知道,還是被打發到莊子上種菜了。


    秦老嬤嬤做文老爺奶媽媽的時候兩個小兒子還小,都養得嬌慣,一個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哪裏做過莊稼活,叫他去種菜,幾乎算得上是要了他的大半條命了。


    何況趙瑞滿心裏恨著他們秦家人,等到了莊子上,這郎舅之間可有得熱鬧看了。


    秦老大和秦大娘倒是不知道他們的謀算,算是平白受了牽連,不過文老爺是叫他們去做莊頭奉養秦老嬤嬤終老,自然也不會太過為難。


    因為涉及到文夫人身邊的心腹嬤嬤,又是這等後宅陰私事,傳出去恐惹出風言風語,成了偌大金陵城的笑柄,如今蕙心出嫁在即,文家經不起這個,故而並未送交官府,而是私下裏悄悄處置。


    這樣一個群人就在文府中暗暗算計府裏的哥兒,文夫人也有失察之罪,何況這裏頭挑事的人還是她身邊的心腹嬤嬤,哪怕文老爺、徐姨娘相信她的清白,外麵的人能夠相信嗎?


    徐姨娘也在文老爺、文夫人甚至匆匆趕來的文從翰、蕙心等人的麵前把話說明白了,“我以徐家列祖列宗、沁兒的身體和林哥兒起誓,我們母子絕沒有覬覦文家家業之心,若真有覬覦家業之心,叫我徐家列祖列宗泉下入地獄不得安穩、我們母子三人皆不得好死!”


    她話說得擲地有聲,是咬著牙說出來的,看出她惱得很了,文老爺連忙道:“素若,素若你先別急,我們都信你,都信你。”


    文夫人也忙道:“我自然是知道你的性子也信你的心的,你發這樣毒的誓又是何苦來呢?”


    “我要叫列位看看,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會覬覦你們看作珍寶的那些東西,這偌大文家家業於我而言都不值一提。我隻要我的一雙兒女平安,兒子能有出息、女兒能夠健康順遂便勝過所有,我不求他們有滔天富貴,能金磚鋪地湖底壘玉。”


    徐姨娘轉身,目光直直盯著秦嬤嬤,眼中帶著恨意:“你,這些年我自認待你從無倨傲之處,甚至看在太太的麵上對你頗為敬重,你又是怎麽下了那麽大的狠心來算計我兒?就因為那虛無縹緲的所謂威脅,老爺最重嫡庶之分、最為敬重正房你難道不清楚嗎?


    便是林哥兒他往後有天大的出息,他就能動搖翰哥兒與興哥兒在老爺心中的位子嗎?林哥兒他自己都說文家的產業日後都是四弟的,他要自己有出息,好生奉養我和他姐姐,他一個孩子,也從未對家業有過半分覬覦之心!秦嬤嬤!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就沒有半分的懺悔心虛嗎?!”


    徐姨娘急得脖子都是紅的,即便極力壓製自己的情緒,額角暴起的青筋還是出賣了她,她死死按著自己的心口,瞪緊了秦嬤嬤:“他是個男兒郎啊,他往後要做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啊!就這樣毀了一個孩子,毀了他的上進之心,叫他往後做一個混賬的紈絝子弟,你心裏就能那麽坦然嗎?”


    “素若——”文老爺走過來拉住了她,一麵替她順著氣,一麵衝周嬤嬤喊道:“還不去請大夫來?!”


    “……不必了。”徐姨娘鮮少有情緒這樣激動的時候,一時脫力跌坐在了椅子上,聽到文老爺這樣說,擺了擺手,道:“林哥兒受了驚,沁兒也沒好到哪去,我得回去瞧瞧他們。”


    從聽了這事便魂不守舍的秦姨娘終於醒過神來,匆忙伸手拉住徐姨娘,道:“我也以秦家列祖列宗與我的業哥兒起誓,業哥兒、我和業哥兒覬覦家業之心,也絕對不知道她們的算計,否則、否則就叫我們娘來都不得好死,來生隻能做牛馬畜生再不配托生人胎。素若姐姐,素若姐姐你信我——我絕不知道她們要算計林哥兒。”


    她瞧著開朗愛笑,其實骨子裏最是溫順柔和的一個人,在家裏時聽秦老嬤嬤的,進到府裏還是聽秦老嬤嬤的,後來又聽文老爺的、聽徐姨娘的,一生都被阿娘護得好好的,便是後來做了文老爺的姨娘,文老爺對她也多有優待,她從沒經曆過這種事情,也沒見識過這等的人心險惡,一時驚慌失措、言語無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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