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音音歎了口氣:“你說得對, 我也知道。不過睿睿這毛病可是個大事兒, 我想想, 好好跟他說說吧。”


    她從房間裏走出來,正看見睿睿有點緊張地坐在椅子上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過來。趙音音一下子就回憶起來, 當初剛把這小孩從白家找回來的時候,白天他看著比誰都適應,一到晚上就在被窩裏偷偷地哭。


    她歎了口氣, 心裏頭那些生氣一下子都散開了, 看著睿睿繃著小臉的樣子,走過去揉了一把他的頭發。


    “走吧,出去溜達溜達,咱倆上公園裏說。說完了回來正好吃飯。”


    睿睿跟著趙音音下樓,下到一樓的時候正聽見皮小軍撕心裂肺的哭聲, 他好奇地看了一眼,快步跟上趙音音。


    “嬸嬸,你怎麽對皮小軍了,他哭成這樣……”


    皮小軍剛被記過的時候,回家就挨了他爸一頓皮帶燉肉,當時他也沒哭這麽慘啊。


    趙音音低頭看了睿睿一眼,語氣平淡道:“我領他去看了死刑現場,一共槍斃了四個死刑犯,看到第三個他就嚇尿了。”


    睿睿有點興奮:“還是嬸嬸你厲害,居然能想出這樣的法子!他肯定嚇死了,以後再也不敢了。”


    趙音音在心裏歎了口氣。


    工廠下班了,一路上的人都很多,公園裏也有不少老頭老太太在遛彎,趙音音領著睿睿到路邊的長椅上坐下。


    不等趙音音開口,睿睿就開始討饒:“嬸嬸,是我錯了,我不應該瞞著你跟叔叔的。下次我一定會告訴你跟叔叔的!”


    “行,”趙音音點點頭,“那這件事嬸嬸就不說了。你也應該能看見,叔叔嬸嬸畢竟是大人,處理起什麽事情肯定比你們手段更多,更方便。”


    睿睿呆了一下,他沒想到,嬸嬸這麽大費周章地領著他出來,結果這件事說放就放了。


    “我知道了,嬸嬸!我還從來沒聽皮小軍哭得那麽厲害呢!”


    嬸嬸實在是太厲害了!


    趙音音歎口氣,看著睿睿完全還沒認識到自己的問題,她準備把這件事掰開好好講一講。


    “睿睿啊,沈明亮去教小寶踢球這件事,是你故意的吧?”


    睿睿沒想過這件事能瞞得過嬸嬸,他點點頭:“皮小軍他們當時說還會再來找小寶借錢的……我就想著叫他們惹個惹不起的人。”


    他小心翼翼地問趙音音:“嬸嬸是不是想說,我這樣的把戲在真正厲害的人麵前,一下子就會被看穿?”


    趙音音失笑,這孩子是真的聰明,怪不得業餘升段的比賽勢如破竹地,一路就到了五段。


    隻不過,太聰明也不是件好事,聰明人總想著自己是哪個最聰明的。他剛剛說,想著叫皮小平惹到個惹不起的人,可怎麽沒想到萬一他這麽玩心眼耍計謀惹到一個他惹不起的人身上呢?


    但對這麽聰明的孩子,反而不能從功利的角度去教育他。不能告訴他,不這樣做是因為可能會惹禍。


    如果給他養成了這樣功利的性格,他總是能夠找到新的耍小聰明的方式的。


    “睿睿,你是不是覺得這次的事情自己做得很聰明,像是下棋一樣地調兵遣將,最後還沒花什麽功夫就達成了你想要的效果?“


    “沒有!我……”


    睿睿下意識地否認,可是看著嬸嬸的臉,卻一下子不知道要說什麽理由。他坐在椅子上,腳也不擺動了,老老實實低下頭去。


    “是……”


    趙音音想了想,慢慢地跟他表達自己的意思。


    “嬸嬸今天想跟你說的這些話,是自己覺得非常重要的道理,也希望把這個道理講給你聽。”


    “嬸嬸知道你這樣的感覺,”她見過太多太多這樣的人了,在如今已經顯得遙遠甚至模糊的記憶裏,深宮裏頭最不缺的就是這樣的人,“這樣做,又不會暴露自己又達到了目的,還會有很大的成就感。”


    把別人像是木偶一樣擺弄來擺弄去,怎麽會沒有成就感呢?


    “不是說你用心想這些計謀不對,而是這樣的心態不對。你得知道,每一個人都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你棋盤上的一顆棋子,被你下在這就老老實實地落在這裏。你得把別人當做是跟你一樣的人,而不是一個符號或者是你想法中的一個步驟。”


    睿睿有點困惑,他沒想明白,嬸嬸不高興的點居然是在這裏嗎?


    趙音音伸手摩挲了這孩子的頭發一把,這樣的話對現在的睿睿是有點太難以理解了。


    “你啊,”睿睿平時是個特別護短的性格,趙音音初時還很高興,現在想起來,他這個性格在那時候就開始埋下隱患了,“如果有人對你這樣做,算計你,你會高興嗎?”


    睿睿肯定地搖了搖頭:“我肯定不高興。”


    趙音音引導他:“那你為什麽對別人做這樣的事情呢?”


    睿睿有點迷惑:“可是他是壞人……他打了小寶,還拿悠悠威脅小寶……”


    趙音音歎了口氣,這就是問題所在了。


    孩子還小,他心裏頭有正邪的觀念,有聰明的想法和操控別人的能力,卻沒有與之相配套的畏懼。這樣早晚會出事的。


    “你看那個人,坐在地上的那個。”


    趙音音把公園裏一個蓬頭垢麵的人指給睿睿看。


    八月份下旬的天氣已經很炎熱了,這人身上卻穿著好多層衣服,像是把所有能穿到身上的衣服都穿上去了。頭發一綹一綹的,臉上黢黑,神經質地頻繁扭頭看著身邊經過的人。


    “我知道他,是個瘋子,”睿睿有點好奇,嬸嬸為什麽要讓他看這個瘋子啊,瘋子有什麽好看的嗎,“為什麽要看他啊。”


    “在之前的運動裏,這個人親自寫信舉報了他媽媽,”趙音音聽人說過這個當年的紅小將的故事,“結果他媽媽被舉報之後兩個月,就判了死刑,被槍決了。之後他就這樣了。”


    睿睿打了個哆嗦。


    趙音音伸手去圈住睿睿,跟他講:“你這次做的這個計劃之前有沒有想過,要是其中有一個人是像他這樣、根本不是人的人呢?他在舉報他媽媽之前,也是認認真真相信他媽真的是□□的。”


    “人心是不能被考驗的,也不能被玩弄,每個人都是跟你一樣活生生甚至比你更加活生生的人。要對人群保持敬畏,不要總覺得自己聰明,不要想著去把別人當成是圍棋盤上的棋子。”


    趙音音怕真嚇著這孩子,牽著他的手離開公園。她覺得,睿睿這孩子就是每天學習加上學圍棋,接觸人實在是太少了。他得接觸更多活生生的人才行。


    她領著睿睿去拜訪了沈明亮一家,去看了“丘哥”家裏頭腿瘸的老母親,又領他看了街上的乞丐、擺攤的退伍老兵。


    幾天下來,睿睿有點沉默。


    老實說,以他的年齡,要真的理解“要把別人也當成是人”這樣的話,是非常困難的。不過,趙音音發現,或多或少也是有些用處的。


    至少,最近幾天,睿睿跟曹仁量哥倆的關係明顯變好一點了!


    曹仁量聞著味兒過來蹭飯的時候,有點驚訝地發現,睿睿居然不擺臉色給他看了。


    “我說,睿哥,你今天心情這麽好?”


    上次沈明亮被丘哥打的時候,曹仁量兩兄弟也遭了無妄之災。趙音音親自上門道歉,給兄弟倆買了黃桃罐頭和橘子粉。


    “對你好點兒你還不習慣?”睿睿撇嘴,這幾天下來他發現,原來他以為很傻的曹仁量其實也有自己的優點,“趕緊吃吧,這黃豆我嬸兒沒炒多少,吃完就沒了啊!”


    趙音音笑著過來給哥倆多抓了一把黃豆,小哥倆趕緊站直身體,等到趙音音回到廚房,這才繼續吃。


    “你嬸嬸真厲害……”曹仁量看著廚房窗戶上趙音音的身影,“之前天天領我們吃飯的時候,多溫柔啊。居然能把皮小軍嚇得那麽老實……”


    皮小軍被趙音音拉去看了死刑,這件事很快就在整個家屬院甚至廠辦小學中傳開了。


    以前,作為樓裏做菜最好吃的阿姨,趙音音非常受小朋友們歡迎。現在作為能把皮小軍治得服服帖帖的可怕阿姨,她出門的時候經常感覺小孩兒離她三米遠。


    “才不是!”小寶過來解釋,“皮小軍做錯事情了,我嬸嬸是教育他,不是嚇他!”


    “嗯嗯,”曹仁量點點頭,“這回我跟你一塊出去踢球,都沒人敢跟咱搶場子了!”


    小寶皺皺眉頭,抓了兩顆黃豆吃。曹仁量兄弟倆走了,他問睿睿:“為什麽他們都怕嬸嬸啊,皮小軍媽媽都送糖過來了。”


    皮小軍家裏發愁這個整天逃課抽煙打架的兒子已經很久了,又趕上嚴打,誰知道這小子會不會哪天就叫逮進去了。


    一開始趙音音要教訓一頓皮小軍,皮小軍他媽王鳳珠還死活不讓帶走,還是皮小軍他爹同意的。皮小軍嚇得發燒,她還氣得要跟趙音音來拚命。


    可沒想到,這病好了之後,皮小軍整個變了個人!雖然不至於一下子就變成好好學習在家幹活的乖孩子,但是再也不出去跟那幫子“兄弟”混一起了,也認認真真上學了。


    王鳳珠高興得不得了,也不計較趙音音當初把這孩子嚇得發燒。買了一袋子高粱飴送過來,還跟趙音音道歉:“老妹兒,當初是我不懂事!這事說起來咱家欠你兩層人情了,你不計較我們家那小混賬做的事兒,還幫忙教育孩子……”


    她聽皮小軍說了,趙音音雖然領著他去看死刑,可是路上沒打也沒罵這孩子,中午還領著他去飯店吃了一頓麵條。


    趙音音對王鳳珠也端不出笑臉:“你還知道你自個不懂事?你家皮小軍那樣,但凡你們當大人的早點下手管管,拿出來點當爹當媽的樣,他能墮落到現在這樣?這是咱這派出所不嚴,你知不知道,省城那邊嚴打連小孩兒都抓!”


    這話說得王鳳珠一陣後怕,她看著趙音音咣咣剁餡,有心示好又不知道說啥,幹脆端了個小板凳坐一邊幫她剝了兩顆大蔥半頭蒜。


    趙音音聽著這邊沒聲了,扭頭一看,也不知道說什麽:“行了行了,快回家給你們家孩子做飯去吧。”


    王鳳珠千恩萬謝地走了,許雲海道:“你這又多個跟班啊。”


    樓上的王紅梅一直都跟趙音音挺好,曹峰媳婦也偶爾過來串門,這下子又多了個王鳳珠。趙音音剁了兩下菜,突然發覺,她似乎已經真的完全融入這個時代了。


    “剁累了?我來我來,”許雲海看她停下來,趕緊過來打替班,“下回放這我剁就行,我勁兒大,剁著也不累。”


    “剛你不擱那洗衣服呢嗎?”


    趙音音拿了個盆,先往裏放調料,準備一會兒烙餡餅。這次的餡餅餡還是跟王紅梅學的,圓白菜木耳平菇胡蘿卜餡兒。


    “不放粉條嗎?王紅梅說要擱點粉條吧?”


    “不擱了,”趙音音最近已經把圖書館裏借來的營養學書籍看完了,甚至還抄了一份常見食物熱量表,“二兩粉條吃著趕上六兩大米飯了!咱家以後再燉酸菜不擱粉條了……不對!以後咱家不吃粉條子了!”


    “熱量那麽高?”許雲海把切好的菜倒盆裏,幫著攪餡兒,“不過反正粉條子其實也沒啥味兒,木耳就夠有嚼頭了。”


    “那可不。”


    許雲海突然笑了,趙音音抬頭看他:“怎麽了?”


    “你這口音啊,現在也快同化成東北本地的口音了。”


    趙音音剛穿過來的時候,口音是有點京味的,許雲海更是從小在京市長大的。倆人的口音現在基本上都本地化了。


    許雲海說完這句話,像沒事人似的準備去和麵:“麵和稀點?”


    “正常和吧。”


    趙音音的心裏頭突突地跳了兩下,看著許雲海認真和麵,她在心裏重新想了兩遍那句話。


    要真的認真追究起來,她是另外一個人這件事,其實是有些端倪的。可連姑姥也沒追究過這事。


    她正忐忑著,小寶突然進來了:“嬸嬸,我能去踢球嗎?”


    上次的事情,趙音音對睿睿是批評教育為主,可對小寶就是安撫為主了。那天之後,小寶做了好幾天噩夢,再去申請踢球都要提前說好踢多久、在哪跟誰踢。


    “先別去了,過會兒餡餅就烙好了,”餡餅就是剛烙出來的最好吃,“再說,你們一共不就三個人嗎?就是來回踢著玩,回頭叔試試給你找個場子踢。”


    “哥現在也陪我一起踢了。”


    睿睿上次被趙音音教育了之後,合群多了,還跟著小寶曹仁量他們一起踢球。


    看著小寶走出廚房之前還順手撿起了地上的菜葉,趙音音想了想:“小寶去領著悠悠玩會兒吧,看著她跳繩二十個,然後再上來餡餅也做好了。”


    小寶點點頭,出去叫悠悠。趙音音聽著閨女撒嬌耍賴的聲音,跟許雲海道:“我托人打聽了,咱省體校都是田徑的,足球不太靠譜的樣子。”


    本省足球隊倒是挺厲害的,可是二隊也都是二十來歲的大小夥子。小孩兒想學足球,基本上也就隻能在學校裏踢一踢。


    “咱們廠辦小學的足球實在是不行啊……那咋整?要不給小寶轉學?”


    轉學可不是那麽好辦的,而且廠辦小學的福利也是外麵不能比的。不說學雜費這些,學校還發本子,還包一頓午飯,如果轉學到別的小學,這一比較差距可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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