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場我能理解,但叫檀旆過去我不是很能理解,我又問,“為何不叫你父王或者大哥?”


    檀旆挑眉說:“能請動我父王或者大哥,豈不是顯得南楚過於重要?”


    啊……似乎是這個理沒錯。


    我和檀旆的動作做的小心,卻仍舊引起了父親的注意,他在談話的間隙往我們這兒瞟了一眼,放下茶杯道:“看你們這樣說悄悄話也辛苦,如果實在坐不住,就一起出去逛逛吧,吃飯前回來就行。”


    東平王、王妃和母親聽到這話,三道視線一同向我們看來,我被看得有些發窘,尷尬地笑著道:“這個……親還沒定下嘛不是。”


    “現在就是寒暄幾句,日子一會兒再定。”東平王撫著胡須道。


    父親緊接著調侃道:“你難道怕這親會定不成?”


    有這兩位作保,我哪裏用得著怕定不成,有此擔心實在是多慮。


    我訕訕起身,拉上檀旆一起出了門,兩家長輩都慈愛地看著我們微笑。


    我拉檀旆時拽的是他的袖子,等出了門避開兩家長輩的視線,才順勢往下牽了他的手,“你之前不是說你不著急?我還沒把回答告訴你,怎麽就上門來了?”


    檀旆也握緊了我的手,給出解釋,“南楚的一位郡主跟隨使者一同前來,有意與沅國聯姻,父王的意思是為免得麻煩,先來把親事定下,萬一聯姻之重任不巧落到我頭上,也好有充分的理由拒絕。”


    他居然知道這事,而且也在想辦法避免麻煩,我深感欣慰,“這麽說你見過那位郡主,印象如何?”


    檀旆不甚在意道:“話都沒說,談何印象?”


    我和檀旆在街上閑逛,往哪兒去不重要,反正路由他帶。


    炎炎夏日,我們牽在一起的手沒過一會兒就沁出了一層汗,我不由得掙脫了自己的手,“不行不行太熱了。”


    然後我用兩隻手攀上檀旆的手臂,牢牢抱住。


    檀旆垂眸看我一眼,遲疑道:“這樣豈不是更熱?”


    我不講理,“你管我?”


    檀旆滿臉無奈地搖搖頭,帶著我來到沅國招待外使的驛館前,“那位郡主今天在這兒跟六公主碰頭,你若想見可以見見。”


    奸臣家的消息未眠太靈通了些!而且檀旆不是帶我瞎逛,是很有目的地在往這兒走,就因為我問了他一句他對那位郡主的印象如何!


    檀旆實在深得我心。


    我鬆開檀旆的手臂,大跨步走出幾步,然而我在門口陷入了猶豫。


    檀旆走過來問我,“你不好奇她們談些什麽?”


    “好奇,簡直抓心撓肺地好奇。”我說:“可我又不是能躲房梁上偷聽、不讓人發現的高手,一靠近她們肯定有察覺,進去又有什麽用?”


    “她們談話的內容我倒是大致能猜到。”檀旆抱起手慢悠悠道:“南楚王室如果真與沅國談妥,以後不再跟沅國作對,德妃就會理所當然地成為棄子,德妃所屬於的那支宗親也會被排擠出權力核心,所以六公主跟郡主見麵,應該有兩個目的,一是打探南楚內部的消息,二是希望通過這位郡主勸南楚王室不要放棄德妃這步棋。”


    “明明就是步死棋卻還不肯放棄,六公主何必讓自己活得這般艱難……”我小聲嘀咕著,繼而又問,“你既然都知道她們談話的內容,還攛掇我進去做什麽?”


    檀旆道出原因,“因為不知道郡主這邊到底是什麽意思。”


    我忍不住懷疑,“我進去看一眼就能知道?”


    “當然。”檀旆篤定道:“如果南楚王室還有猶豫,郡主就會認真聽六公主講話;如果南楚王室下定決心放棄德妃這步棋,郡主就會跟六公主顧左右而言他——像你跟我睜眼說瞎話時那樣。”


    我心虛道:“我哪有跟你睜眼說瞎話……”


    檀旆望著我,意有所指道:“現在就是了。”


    我氣惱地瞪他一眼,揪著檀旆的領子威脅他,“你別以為我現在不敢回去叫我父親否了我們的親事。”


    檀旆把我的手扒拉下來,深情地望著我,語氣鄭重,“除了探查南楚王室的態度以外,以你睜眼說瞎話的本事必定能攪亂這團渾水,此乃利國利民之舉,小翎,這是一項重任……”


    我憤憤地掙開檀旆的手,“你睜眼說瞎話的本事分明也跟我差不多。”


    檀旆反問,“我若進去跟她們談,你不會吃醋?”


    那我當然是……會了。


    我認栽,“我之前跟六公主談過一次,氣氛相當不愉快,這次談話如果又不愉快……”


    檀旆信誓旦旦道:“出了事我擔著。”


    “行,你說的。”有檀旆這句話作保,我便雄赳赳氣昂昂地跨進了驛館。


    但我立刻就被門前的侍衛持刀攔下,我被眼前的場景唬得一愣。


    檀旆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忘了給我通路,拿著令牌對侍衛展示了一下道:“執行公務,不得聲張。”


    兩旁的侍衛看過他的令牌,立馬恭敬地退下,檀旆帶我暢通無阻地上到二樓,指了指從樓梯口往裏數的第三個房間,示意我去那兒。


    我走到房間門外,轉頭看了檀旆一眼跟他再次確認,見檀旆點頭,才把耳朵放在門上偷聽。


    檀旆見我找對了房間,便打開旁邊的一間空房,閃身走了進去把門關上。


    即使我聽力尚可,房間內的聲音我也隻能朦朦朧朧聽個大概,六公主的聲音我聽過,今年剛及笄,是少女的嗓音。郡主被派來和親,自然要年紀大些夠成熟穩重,才能保證與沅國永結和睦之邦。


    不過其中一人應該是怕人聽見,壓抑著嗓音,導致我隻能聽清一個人說的話,不好做對比。


    我正苦惱如何分清這兩個聲音誰是誰時,其中那個不壓抑嗓音的說了這麽一句:“不提這些煩心事了,昨日我在殿上倒是真看見了叫我心儀的人,他的官職是什麽……五官中郎將?是不是這樣叫?沅國有這樣官職的人嗎?”


    嗯,這個顧左右而言他的人應該是郡主沒錯,以及盛淮的擔憂並非毫無道理,她居然真的看上檀旆了。


    “你等等。”郡主似乎意識到了什麽,說完這句話,腳步聲在我耳中倏然靠近。


    我意識到她發現了我在偷聽,慌忙後撤,等剛站直身體的時候,郡主也正好把門打開,她身著南楚特有的服飾,看上去與我年紀相仿,是位清秀的姑娘,她狐疑地看著我,“你是何人?”


    攪渾水這事,就跟套話差不多,精髓就在於一個“演”字,跟父親學了這麽多年,我必須擅長。


    我平複了情緒,沉下臉來道:“那位五官中郎將,你最好不要肖想。”


    郡主皺眉問我,“為何?”


    我直接道:“他是我的未婚夫。”


    郡主滿臉的愕然,怔愣片刻,下意識地跟我道歉:“抱歉,我不知道他已經定親……那個,我也不會肖想別人的未婚夫,你別誤會。”


    南楚的郡主如此輕信他人如此禮貌……我沒有料到,接下來這渾水還如何去攪,我一時之間也有些發懵。


    “單翎?”六公主的聲音自南楚郡主身後傳來,她走過來望著我,“你跟蹤我?”


    “誰跟蹤你了,你很重要麽?”我語氣不屑,終於把如何攪渾水的思路又牽回來些許,“我聽說南楚郡主要跟沅國聯姻,過來確認一下是不是跟中郎將有關——還好郡主深明大義,懂法知禮。”


    我笑眯眯地對南楚郡主行了一禮,南楚郡主也回了一禮,氣氛相當融洽。


    南楚郡主回頭,好奇地問六公主,“你跟這位姑娘認識?”


    六公主簡短且不耐煩地做了介紹,“沅國水部侍郎之女。”


    南楚郡主又問:“水部侍郎是個什麽官職?”


    六公主不欲多言,“不怎麽重要的官職。”


    第63章


    我特意好心補充了一句,幫助南楚郡主理解水部侍郎這一身份,“就是被六公主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的官職。”


    南楚郡主聽到這裏,總算恍然大悟,“戰船是令尊主持修建的?”


    我非常自豪地點了點頭。


    南楚郡主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讓出門口的路對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姑娘如果有話,就請進來說吧。”


    南楚郡主好歹也是來訪使者中的一員,具備一國使者應有的風範,我很欣賞。


    我在六公主不斷飛向我的眼刀中鎮定地進門坐下,郡主和六公主也依次入座,雖然六公主她看起來極度不情願和我坐在同一張案前。


    “聽聞沅國今年新建的戰船吃水深行航穩,可惜因為大火已經沉入運河之中,未得一見。”郡主給我倒了杯茶,我道謝以後接過,她才接著問,“既然單姑娘的父親在水部任職,想必姑娘對戰船的了解頗深,不知可否跟傳聞中的一樣?”


    “自然是跟傳聞中的一樣。”我上過戰船體驗過,此時也能實事求是道:“用此類新的戰船作戰,即使是不習水性的士兵也不會有太大問題,必定能讓沅國的軍隊如虎添翼。”


    六公主聞言哼了一聲冷笑道:“危言聳聽。”


    我看了六公主一眼,繼而補充道:“要不是戰船的作用太強,某些人也就不用這麽處心積慮地燒毀它了。”


    六公主反應過來我在說她,氣惱地瞪了我一眼:“你……”


    我故作茫然地看著她,倒是很期待她能一時嘴快說出點什麽,把燒毀戰船的罪責擔下,然而很可惜,她忍住了。


    “那麽依姑娘來看,”相比起六公主的惱火,郡主倒是一臉的氣定神閑,“南楚如果真與沅國開戰,會有幾分勝算?”


    “行軍作戰我不懂,隻能給郡主舉個例子。”我呷了一口茶水,緩緩道:“如今沅國的戰事最有可能發生在兩個地方,一是漠北,二是南楚;漠北駐軍由沅國東平王所率,軍功頗盛,清流名士雖與東平王作對,卻無人敢搶漠北的軍功,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漠北軍權必須交到東平王手裏,才能保障邊境安寧,大沅江山太平無虞;而南楚的軍功嘛……搶的人就有些多,誰也不肯讓誰,還有士族之間鷸蚌相爭,總之實在是斯文掃地。”


    郡主聽懂了我的意思,“所以南楚王室答應銷去王爵稱號,接受沅國統禦,是最好的選擇?”


    我笑著道:“想必郡主心中早已有數。”


    郡主笑了笑,垂眸陷入沉思。


    六公主見郡主把話聽了進去,譏誚著道:“單翎作為沅國水部侍郎之女,自然會把她父親主持修建的戰船吹噓得天上僅有地下絕無,好讓南楚被這些話嚇到,故而心生畏懼,你要是全信她說的,可就完了。”


    我笑著反問,“依殿下所言,殿下作為沅國公主,也肯定會為自己國家考慮,南楚不過一介可有可無的外家,何必上心?”


    六公主麵色一冷,眼裏帶著冷冷的刀光望向我,“南楚對本宮而言,並非一介可有可無的外家。”


    “殿下生於廝長於廝,吃穿用度皆由沅國皇室供給——養你的是沅國百姓。”我的語氣平靜無波,但語義極重,“麵臨兩國之爭,殿下不帶絲毫猶豫就站到了南楚那一邊,說好聽點叫做人不忘本,說難聽點,不就是沅國皇室這麽多年養出了一隻白眼狼?你以為南楚王室會信你這隻白眼狼不為沅國考慮,一心一意隻為南楚謀福?”


    六公主聽完我的話,詫異地看向郡主,像是在向郡主求證,如今的南楚王室是否真的如我所言,根本不信任她?


    郡主隻一昧低著頭躲避六公主的視線,清了清嗓子化解尷尬道:“單姑娘還真是牙尖嘴利,輕易就挑起了我和公主殿下的矛盾。”


    我攤攤手,“我不過是讓六公主認清自己如今的地位罷了。”


    六公主咬牙切齒,卻還是盡量穩住聲調,像嘲諷又像隻是單純的問話,“你說本宮該是什麽地位?”


    我淡淡道:“兩國的談判桌上,德妃一係既坐不上代表的位置,也算不得有用的籌碼,對談判沒有絲毫影響,甚至就連斡旋之事,都輪不到殿下你來跟我說話。”


    這一點,就郡主得知我的身份以後,邀我進門相商,便足以讓我明了——南楚王室願意聽我一個水部侍郎之女要說什麽,卻懶得聽六公主的話,說明南楚王室是真的要把德妃當做棄子了。


    六公主冷笑,強撐道:“你當本宮會毫無作為?”


    “迄今為止,德妃一係所做的事,最嚴重也就燒毀戰船而已,這有什麽用?你以為新的戰船以後就不會再有?”我輕蔑地笑道:“戶部隻是摳門,又不是真的窮到撥不出銀兩再建戰船,何況這艘戰船建來本就隻為試航,若真要攻打南楚,怎麽可能隻建一艘?”


    六公主神色一震。


    郡主麵上看不出來什麽,語氣卻已經比剛才低沉了許多,“不知單姑娘可否透露一下,水部還打算建幾艘戰船?”


    “實不相瞞,因為確實不是什麽機密,這件事還真能透露給你們聽一聽,”我勾勾嘴角,不緊不慢道:“初步的計劃,是五艘。”


    郡主的臉色沉了下去,“你們一艘戰船就可以容納幾千名士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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