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心底感到一陣窒息的絕望,眼淚不由自主地順著臉頰淌了下來,“含冬你撐著點,我馬上幫你叫郎中,爹——娘——”


    我再次求援以後,窸窸窣窣的響聲從前廳傳來,應該是終於有人聽到了這邊的動靜,我抬頭往前廳望時,感到含冬的手輕輕觸碰了我的衣袖。


    她的嘴一張一合,似乎要跟我說些什麽,但是因為受傷,發不出太大的聲響。


    我低下頭,認真聽她講話,“你要說什麽?我聽著,如果不是要緊事就先別說,等郎中過來……”


    “二姑娘……”我聽到含冬細微的聲音,隻能勉強聽懂她的意思,“你手頭的那件事,別再查了……”


    我心中一凜,震驚地望著她,“你知道什麽?含冬你知道什麽你告訴我!”


    含冬望著我,虛弱地笑了下,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世上的所有聲音都仿佛在那一刻從我耳中永遠消失,我呆滯地坐在原地,看到父母和東平王王妃從前廳趕來,檀旆走在最前,急速奔到我身邊,確認我身上沒有傷以後,抬頭對長輩們說了些什麽,我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檀旆想把我拉起來,然而我正捂著含冬的傷口不肯撒手,檀旆隻好作罷,在我身邊半蹲下來,溫暖的手掌搭在我的小臂上,陪我一起等著。


    含冬傷口處的血浸染了我的手帕,流到我手上凝結成痂,黏膩的感覺提醒我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


    郎中終於在漫長的等待中趕到,他蹲到含冬身邊,伸手探查了含冬的脈搏和呼吸,對我們在場的這些人遺憾地搖了搖頭。


    其實我也知道沒救了,我就是忍不住懷著一點僥幸的奢望。


    檀旆起身,抱著我的雙肩再次把我拉起來,這次我沒忤逆他,由他帶著我離開庭院回到前廳坐好,然後等他打來熱水,給我擦手。


    檀旆幫我把兩隻手都擦幹淨以後,抬頭望著我,嘴唇翕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我奇怪道:“你說什麽?”


    檀旆的瞳孔放大些許,臉上的表情倏然變得萬分緊張,嘴唇再次動了動,從口形看,應該是叫我——“小翎?”


    我搖了搖頭,克製著即將湧出的淚意,“我聽不見,檀旆,我聽不見你說什麽,我什麽聲音都聽不見。”


    我都已經慌成這樣,檀旆就更不能慌亂,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安撫地拍著我的背,把我帶進懷裏,低頭在我鬢角處落下一個溫柔的吻,我想他應該是又跟我說了什麽,因為我的右耳能感受到他在跟我說話時噴出的暖熱氣流。


    可我還是聽不見。


    “管家想殺我,含冬為救我而死,她似乎有些武功底子,跑來救我時速度很快。”我把下巴擱在檀旆肩上,想著自己不能這麽沒用,總得說點什麽,“但是含冬臨死前勸我別再查手頭那件事,所以如果我推斷得沒錯,含冬和管家應該都是死士,隻是含冬不忍心殺我。”


    檀旆順著我腦後的長發,一下又一下。


    “就這些。”我抬起下巴後撤一點,把額頭抵在檀旆肩上,“沒了。”


    檀旆抱了我許久,直到兩家長輩再次回到前廳才放開,他應該是告訴了他們我失聰的事,因為郎中跟他聊過以後仔細查看了我的耳朵。


    郎中看完,跟父母說了會兒話,我依舊不知道他們說些什麽,但後來見母親拿來紙筆,寫字給我看:別擔心,會好的。


    我對自己會不會再次聽見聲音並不在意,我現在最擔心的不是這個,但我還是覺得沒必要告訴母親,如今我們家已經卷了進來,我在擔心什麽她一定明白。


    我默默點頭。


    母親擔憂地看著我,欲言又止。


    家裏出了命案,事情必須要上報刑部,但大姨夫和表哥因為本就和我們家是親戚,所以不得插手此事,他們隻能以探望的名義和普通人的身份來看看我如何。


    由於我聽不見聲音,刑部的人幹脆把紙筆給我由我自己寫筆錄,這種事情我也算駕輕就熟,把自己看到的一切都盡數寫下,但是小心隱瞞了含冬告訴我的話,以及我自己的推斷。


    刑部會不會還有幕後主使的耳目,我尚不能確定,穩妥起見,還是隻告訴表哥的好。


    我寫完筆錄以後,來到檀旆麵前,背對著其他人對他指了指表哥,問道:“之前在驛館,我說想問的事,現在可以問嗎?”


    檀旆環視一圈四周,指了下我,又指了下隔壁的小間。


    我猜測著他的意思,“你讓我先進去那裏?你幫我叫表哥?”


    檀旆點頭。


    我說:“好。”


    我聽從檀旆的安排,盡量避開其他人的視線,閃身進了隔壁小間,在裏麵等了片刻,檀旆帶著表哥如約而至。


    我在等他們的時候已經準備好了紙筆,現在表哥進來在我對麵坐下,我把紙筆推向他,“上次你讓我幫忙帶回家的卷宗,現在還在嗎?”


    表哥看上去有些震驚,似乎沒料到我會正好問到他這件事,他皺眉思索了一會兒,提筆在紙上寫下:昨日失竊。


    果然。


    我對表哥道:“看來你的直覺沒錯,那些卷宗一定隱藏了什麽重要信息,讓幕後主使不惜代價也要銷毀。”


    表哥讚同地點了點頭。


    現在線索中斷,我卻反倒有些慶幸,那些死士沒有再用殺人這種方法來威脅卓家。


    這或許是因為他們不想造成過多的殺戮導致引火燒身,又或許是因為……我無比期待的原因,就是卓府沒有死士。


    大姨夫和表哥於刑部任職,經常會有事涉朝廷機密的情況,所以家裏請的丫鬟廚娘小廝幫工等都會經過細致的篩查,絕對要保證身家清白,這或許讓死士難以滲入。


    我轉向檀旆,“含冬和管家隱藏身份的事情,可不可以告訴表哥?”


    死士的事畢竟是檀旆派人查出來的,該不該告訴表哥,該由檀旆來決定。


    檀旆思慮片刻,沒有讓我開口,而是自己跟表哥說了起來,表哥聽著聽著,臉上的表情愈發顯得震驚。


    檀旆說完以後,表哥馬上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了一句話,調轉方向往我這邊推過來,嚴厲地瞪著我,眼中閃爍著不容置喙的目光。


    我低頭去看,倒是不覺得意外,表哥會寫這句話,我也早猜到了。


    表哥寫的是:安心靜養,不要再管。


    我搖了搖頭,“表哥,我變成這樣不是因為害怕或者憂思過重,隻是因為生氣——這些人為了他們不可告人的目的,已經殺了太多人,我們如果稍微顯露出一點退縮的意圖,隻會助長他們的囂張氣焰,我要讓他們明白,無論如何,這件事我都一定要查下去。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今天這樣暫時性的失聰,隻有讓真相浮出水麵才能讓我恢複。”


    含冬臨死前勸我的話,我沒辦法答應她,我一定要為所有人討回一個公道。


    表哥張了張口似乎還想再勸,然而看到我堅定不移的目光,他無奈歎了口氣,算是最終默認了我的做法。


    表哥把我的想法轉述給父母以後,家裏的其他人都不再勸我,任由我去查刑部的卷宗。


    聽不見聲音以後,我變得能更加集中注意力於手頭的事,許多細小的線索都在我眼前慢慢被串聯,失聰對我來說,似乎反而成了一件好事。


    那批被燒毀的卷宗,雖然現在已經不知道裏麵的內容,但可以從缺失的部分推斷,卷宗多集中於竟寧元年到二年這段時間。


    這段時間,朝堂內發生的最大的事,就是隨太、祖開國的士族蔣氏離京。


    如果如今的事件都與蔣氏離京有關,最後的結果,難道又是與士庶爭端有關?


    我捂了捂臉,感到一絲頭疼,視線從指縫中看出去,卻看到了表哥和卓夢似乎在爭論著什麽。


    此時我身在卓府,所看的卷宗都是由表哥從刑部帶回的副本,他不放心我再去刑部。我剛才看得認真,也不知卓夢何時進來,更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麽。


    但這麽多天以來,我已經把自己讀唇語的本事練得七七八八,看得懂他們口中大部分的話,至於剩下的,連蒙帶猜,也能拚湊出全貌。


    卓夢說的是:哥,你是不是懷疑徐子燁?


    表哥把手背在身後,一臉無奈,說:卷宗確實是在他來過卓府以後失竊,說明有三種情況,一是這兩件事碰巧湊到了一塊,二是徐子燁盜走卷宗,三是有人蓄意擾亂視聽就是要把髒水往徐子燁身上潑——如果真是第三種情況,你現在不該來怪我懷疑徐子燁,而是該擔心徐家惹上了麻煩。


    第66章


    卓夢深吸了一口氣說:那這個潑髒水的人實在是太不了解徐子燁了,徐子燁絕對不會殺阿堯。


    表哥肅容道:我也希望如此。


    卓夢聽表哥說完,平複好情緒,揉揉略微有點發紅的鼻頭,轉身走了出去,看方向似乎是準備出門散心。


    “殺阿堯?”我不禁有些懷疑地問表哥,“卓夢剛才說徐子燁不會殺阿堯?發生了什麽事?是不是我讀錯了唇語?”


    表哥回頭望我一眼,眉眼間盛滿的憂慮和無奈證明我沒有讀錯,他望著我道:你怎麽還這麽費心,都說了讓你安心靜養。


    我忽然明白,他隻是想趁著我聽不見的機會,幹脆隱瞞我一些事,讓我少擔心一點罷了。


    表哥見我依舊望著他,一副準備刨根問底的架勢,無奈坐下,把要說的話寫在紙上遞給我看:三日前,司空堯隨母上山遊玩,途中失足跌入山澗,屍首已由司空家派人收斂,當天一同遊玩的還有徐子燁及其母,除司空堯以外,其他人均毫發無傷。


    司空堯死了,而動手的人有可能是徐子燁,這讓卓夢如何接受?


    卓夢自從進入書院的當天就與徐子燁和司空堯相識,三人一直是親密無間的玩伴,就連姐姐婚禮當日,這三個都是一起去逛的東平王府後院,碰上我和檀旆後,檀旆還親自送了他們想吃的糕點。


    那時的他們在我眼裏就是一群孩子,像我和夏錦如魏成勳一樣擁有書院同窗的情誼,不,他們甚至更好,他們之中根本沒人在乎徐子燁的庶族身份。


    即使是我,也不相信魏成勳有朝一日會害夏錦如,更何況是他們。


    然而不相信是一回事,線索的指向卻是另一回事,如果有一天所有的線索都告訴我魏成勳殺了夏錦如,我恐怕做不到卓夢這般堅定。


    卓夢的堅定,我又不知是好是壞。


    我抖了抖手裏的卷宗問表哥,“許智為何要燒那批陳年卷宗的原因,你已經查出來了吧?”


    表哥沉默著點頭。


    他查出來卻不告訴我,除了不想讓我擔心以外,還有其他原因。


    陳家培養死士的年頭甚早,最晚肯定也在二十年以前,因為我家的管家就是在二十年以前進的單府。


    這批死士滲入旭京,搜集著所有朝臣家中的情報,朝臣中若有手腳不幹淨的,所做的事必會成為被用來要挾的把柄。


    十七年前,幕後主使利用這些把柄威逼手腳不幹淨的朝臣汙蔑蔣氏,但不是人人都有極好的偽裝技能,他們雖然奉命說一些謊話,卻還是讓負責詢問的刑部官員看出了端倪。


    因此,那批卷宗上留下了一些痕跡——詢問者問受審者是否受到威脅,受審者說沒有,可詢問者發現受審者神情不對。


    許智燒毀的,正是這些記錄了蛛絲馬跡,可以用來證明當時朝臣正受到威脅的卷宗。


    將所有線索整合起來,便可得出一個結論:幕後主使十七年前以汙蔑的手段把士族蔣氏驅離旭京,卻在十七年後被東平王府查到了線索,為了毀滅證據,幕後主使啟用死士,做了這一係列的事。


    會做這種事的人,首先想到的便是庶族,因士庶爭鬥而不擇手段,豢養死士以驅逐政敵。


    庶族之中嫌疑最大的又是徐家,十七年前的朝堂之上,跟蔣氏政見不同分歧最大的就是徐家,而且徐家也有能力和財力供養陳家留下來的死士。


    之所以不懷疑庶族領袖東平王府,是因為那時東平王尚在漠北,與異族對峙,未封王爵,未入朝堂。


    但東平王如今畢竟是庶族領袖,當年權勢最大的士族蔣氏離京,朝堂隻剩一群掀不起風浪的小蝦米,也給東平王府勢力的崛起以可乘之機。


    最後的結果若查到庶族這邊,東平王會秉公處理,還是縱容包庇,誰也不知道。


    以單家和東平王府的關係,表哥也不能主動告訴我這些,否則便是有違刑部條例,泄露機密。


    表哥隻能盡己所能,讓我知道能知道的事,不讓我有被瞞著的無力感。


    “我……不查了。”現在我總算知道了真相,知道了表哥的難處,也知道了不該再任性,便把卷宗收起來放好,推給表哥道:“這幾日,給你添麻煩。”


    表哥拍拍我的頭說:沒有的事。


    我隻是遺憾不能親手幫含冬報仇——死士這種職業,世上本不應該存在,而所有利用死士為自己圖謀私利的人,都該受到沅國律法製裁。


    我辭別表哥以後牽著馬走出卓府,發現卓夢也沒走遠,正蹲在門外逗弄一隻白色的大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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