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珩並未起身相送,隻仍靜坐著。


    窗下的炕桌上置有茶水,他伸手執起茶壺來給自己斟倒了一杯。垂首小啜一口後,他側頭朝窗外看去。窗外日頭正烈,一縷烈光打在他臉上,他眉心蹙著,卻麵有微笑。


    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他知道,父親見勸他無望,情急之下定會去尋母親。而他此去,隻會更加激怒了母親。


    原母親還在猶豫,怕是他這一去,母親是要徹底站在他同一陣營了。


    這些年來,他對父親母親的性子還是極了解的。他們拿他做棋子做刀刃,彼此相向了這些年,如今他也反利用他們一回,實在不算過分。


    *


    魏國公已經有很多年沒有再踏足過清心堂了,他同靜華長公主夫妻二人多年來,也隻有在年節日家族聚會時,才會碰上一麵。


    今日國公突然毫無預兆的就往長公主殿下的清心堂闖,清心堂內侍奉的嬤嬤婢女們見狀都嚇壞了,忙一邊將人攔住,一邊則急匆匆去向長公主稟告。


    長公主正在跪經禮佛,聽婢女來稟說魏無垠膽敢硬闖她的清心堂……她立即睜開了雙眼。


    “扶我起來。”經也不念了,長公主扶著婢女的手站起了身子。


    而後,她轉身大步朝外麵去。


    魏國公想闖進來,沒人能攔得住。所以,長公主才出了佛堂走進外麵的天井,就見魏國公人已經立在天井中。


    她這院兒裏的人一直在攔他,而他則目中無人,仍是直往裏闖。


    這好像是時隔十多年後,她第一次認真去打量魏無垠。她突然發現,十多年過去,魏無垠也早不再是當年那個玉樹臨風名動京都的長安郎了。


    他也老了,皮膚粗糙了,聲音粗啞了,甚至連身形都如同旁的中年老頭一樣,變得粗壯,再無半點當年的風采。待他靠得更近了些,她還發現,他的鬢發也染了霜白。


    雖模子還能瞧出當年的樣子,但他如今的確是不能再同當年比了。


    長公主忽然笑了。


    她不是笑旁人,她是在笑自己。


    這就是她當年鐵了心要嫁的人,她當年愛慕他愛慕到近乎癡狂的人。可如今再看,他也不過如此。


    其實她早就認清他了,早在十多年前他誣陷自己毒殺陶氏後,又倒戈晉王開始。


    她當時就認清他了,他早已不是她心目中的那個魏無垠。


    不是年少時同她一起長大的那個魏無垠了……


    而年少時的魏無垠是什麽樣的,時間太過久遠,那段歲月早被她塵封於心底,如今再回首,儼然恍若已隔世。


    那是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她會追在他身後喊他無垠哥哥……


    她犯了錯,父皇凶她,兄長斥她,他會維護著她……


    她受罰時,他會特別仗義的同她跪在一起挨罰。他說過,有福同享,有難要一起同當。


    旁的公主都文文靜靜的,私下裏取笑她囂張跋扈時……也是他,站出來說,囂張些又有什麽不好?她是元後嫡出的公主,身份極是尊貴。


    兄長說她再如此淘氣小心日後要嫁不出去,她悄悄躲起來委屈時,他會帶著她最愛的吃食,一拍胸脯向她保證,嫁不出去就他娶。


    記憶中的那張臉漸漸的同眼前的這張臉吻合,想起塵封的那些往事,長公主心也漸漸趨於平和。


    她看著麵前陌生又熟悉的男子,平靜著問他:“你今日來,是為了珩兒娶妻一事嗎?”


    見她主動提及,魏國公索性也直接說了道:“珩兒他這般糊塗,你竟不知道攔著他?”便是過來有求和之意,但說出來的話,卻仍是數落和斥責。


    長公主微微一笑。


    她仍立在廊簷之下,並未邀請魏國公進去坐。


    她立在台階之上,居高臨下望著他道:“是嗎?他糊塗嗎?我不覺得,我倒覺得他這樣做挺好。”


    魏國公顯然是沒料到她會這樣說,他狠狠愣住。


    看到他這樣的表情,長公主心中滿意極了。


    於是她於廊上緩緩踱步徘徊,是以一副勝利者的驕傲姿態。


    “你想挑撥我們母子間的關係是嗎?魏無垠,你算盤打錯了。”長公主道,“我知道你心裏是怎麽想的,你肯定覺得我當時既然不答應讓顏氏入門做妾,如今必然會極力反對珩兒迎她為妻。是,我本來也的確是這樣想的,但我這幾日想通了,我忽然覺得,讓你們魏家門楣有辱,這也是一樁極好的事兒。”


    “至於珩兒嘛,他想娶誰就讓他去娶好了。他如今這般一心一意隻待一個人好,總比那些三心二意娶了妻又要納貴妾,妾進門了又開始寵妾滅妻的人好。”


    “魏無垠,你知道嗎?當年你若能頂住皇權的施壓,全然以一人之力反抗我的父皇,你寧可棄了前程也要同陶氏雙宿雙棲,我倒是能敬你三分。你看看如今你的兒子,寧辱門風,寧舍富貴,他甚至是做好了同你們魏家完全割裂的準備……”


    “他比你當年有決心,比你有膽識。等日後他娶了顏氏,他們二人日日在你們麵前晃,想來你也更會想起九泉之下的陶氏吧?哈哈!珩兒能給顏氏的,你永遠都給不了陶氏,那陶氏死得冤啊,想她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哈哈哈哈哈。”


    “你瘋了。”魏國公盯著麵前這個滿目猙獰滿口瘋話的婦人看,他也早不會拿她當當年的那個少女了,他隻冷漠望著人,覺得眼前之人陌生至極,他則一遍遍說,“蕭靜華,你定是瘋了。”


    長公主才沒瘋,她隻是忽然想開了。


    也不再同他多廢話,既然決心已定,長公主便吩咐身邊的薑嬤嬤道:“你即刻就去老夫人那裏,就說我們家的世子婦人選本宮已經選好了。本宮明日一早便過去同她老人家商量此事,譬如,聘禮要準備哪些,什麽時候登女家的門,哦,那顏氏的母親如今另嫁了徐家,那我們男方登門的話,到底該去哪一家……這些,你都得同老夫人提清楚。”


    薑嬤嬤應道:“是。”


    薑嬤嬤是長公主身邊的老人了,她倒半點不懼怕魏國公。


    甚至,她走下台階,行至魏國公跟前時,還提醒他道:“長公主雖如今不複當年之寵了,但到底是皇室血脈,聖上親妹。國公爺縱再有從龍之功,如今又在禦前得臉,也不該如此的目無君主,藐視皇室。魏國公,您見到長公主,可行禮了?”


    魏國公今日算是一連碰壁三次,魏珩那一次,長公主這兒一次,還有一次在薑嬤嬤這。


    但要他在長公主麵前低頭,他也萬萬做不到。所以,隻眸如尖刀般犀利刮了主仆二人一眼後,恨恨甩袍離去。


    薑嬤嬤則故意衝著魏國公背影道:“這魏國公,想當年也是名動一時的翩翩少年郎。如今,當真是越發不懂規矩了。這年歲漸長,反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長公主目光從魏國公背影上收回,恰好薑嬤嬤諷刺完後也朝一旁公主殿下望來。


    主仆二人目光對上。


    薑嬤嬤忙問:“殿下,老奴還需要走這一趟嗎?”


    長公主話既開了這個口,她便沒打算收回。所以,她衝薑嬤嬤點了點頭道:“去吧。”


    薑嬤嬤不敢多問,隻能稱是。


    *


    清心堂這邊的一切動向,魏珩都了如指掌。


    當兆安來稟說國公爺是氣衝衝從清心堂出來的,且國公出來後,緊接著長公主身邊的薑嬤嬤便去了老夫人那兒……魏珩便知道,母親這一關,他如今算是徹底過了。


    雖在意料之中,但魏珩還是鬆了口氣。


    這會兒他仍坐在窗下,手轉折拇指上的扳指,忽然想到什麽,他吩咐兆安備車。


    魏珩打算去一趟謝家。


    有些事,有些話,他需要同謝氏兄妹說清楚。


    魏珩短時間內的再次登門,讓謝槐喜出望外。這回魏珩是提前半個時辰遞了拜帖的,所以他人到謝府門前時,謝槐已等候多時了。


    魏珩下了車後,謝槐立即迎了過來。


    仍是那副客氣又恭敬的模樣。


    魏珩盯他看了一會兒,實在看不出來他是有什麽預謀和算計的後,魏珩則說:“今日登門是找貴府大姑娘說些事,還望謝國公一會兒能請了謝小姐出來相見。”


    謝國公聞聲一愣。


    但反應過後,他便忙應了下來。


    “好。”一邊伸手請著魏珩進府說話,一邊則立即壓低了聲音吩咐管家道,“快去把大小姐叫過來,就說魏世子來了。還有……”謝國公傾身過去,覆在管家耳邊道,“提醒她,魏世子臉色不好看。”


    謝槐請了魏珩去正堂坐,又是好茶好水的好一番招待。隻是這回,魏珩待謝槐疏遠了些,不比上回來溫和又事事替謝家考慮。


    二人獨處的這一炷香時間,多是謝槐在說話,魏珩隻偶爾答個一二句,言語並不多。


    謝槐是明顯感覺到了這位當朝紅人魏世子的冷待。


    又想著他方才還沒進門時的冷言冷語,以及提及說想要見妹妹的話……一時間,謝槐心中不免也恐慌起來。


    他不知道,是不是得罪了這位魏大人。


    很快,便有人來稟說大小姐過來了。


    謝槐忙說:“快讓她進來!”說完他便朝一旁魏珩探去,隻見魏世子擱下茶盞,目光也朝門口送去。


    而他臉色,仍是凝重。


    謝槐不免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感。


    比起謝槐的膽怯來,謝端嬅倒是大方許多。入內後,她仍是規規矩矩請安。


    謝槐急道:“嬅兒,你可是做了什麽惹惱了魏世子,你自己都不知道?”謝槐想給妹妹開脫,於是便說她就算是做了什麽得罪了魏世子,想來也是無意的,不知情的。


    但謝端嬅卻看向魏珩說:“我的確是去找過顏姑娘,世子可是為此事而來?”


    魏珩說:“今日來隻是想告訴你,下次別再去找她了。”又說,“謝小姐以後有什麽事大可以來找我,若再叫我知道你去為難她,便你是女子,便你我兩家有些交情,我也不會手軟客氣。”


    魏珩語氣雖尚可,但這幾句話算是說的相當嚴重了。


    謝端嬅倒還沒怎樣,一旁謝槐率先被嚇了一跳。


    他忙壓著嗓音斥責自己妹妹道:“你到底做了什麽?”又說,“魏大人說的話你記住了嗎?還不快應下來!”


    但謝端嬅卻並不顧及兄長,她隻是望著坐在高座的魏珩問:“所以,我同顏姑娘說的那些話,世子也知道了?世子是怎麽想的……”


    魏珩挑眉,一臉難以置信的再次朝謝端嬅看過來。


    他本來念及她是表兄曾經心儀之女子,且魏謝兩家又有交情在,他隻是提點,並沒想把話說得太過難聽。


    但既然這會兒她並不覺得那樣做不妥,反倒是還有點咄咄逼人的意思,魏珩則也覺得不必再顧全她謝家大小姐的臉麵。


    魏珩直接當著謝槐麵道:“我怎麽想的?那我便來告訴你。你想要顏娘來勸我娶你為妻,這不可能。”他一邊說一邊手指輕輕擊打著案麵,不急不徐,又道,“我若娶妻,隻會娶一人為妻。”


    “誰?”謝端嬅似是猜到了什麽,她難得的露出了些詫異的神色來,一臉的不可置信,“難道……你要迎娶顏姑娘為正妻?”


    魏珩目光黯淡,他此刻黝黑的眸審視著謝端嬅,言詞冷漠。


    “謝小姐對此有什麽意見?”


    謝端嬅並不敢有什麽意見,隻是,若真如此的話,那她的那個計劃便再也實施不了了。


    而魏珩……她該信任他嗎?


    畢竟他如今位高權重,他早成了新帝的左膀右臂。


    他又可還能記得當年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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