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困意上來,快要睡著的時候,外麵響起一陣鴿子撲簌翅膀的聲音。梅令臣眯了眯眼睛,輕輕地起身下床,披衣走到外麵。


    采藍向他行禮,低聲道:“公子,師父在竹喧院等您。”


    “這麽晚了,什麽事?”


    “師父沒說,不過看他的樣子挺著急的。”


    梅令臣皺眉,宋追是個做事很穩妥的人,深夜來找他定是有要緊事。四月初的夜晚,還有些寒意。他又回屋裏加了一件大氅,提了燈籠,走向竹喧院。


    宋追在屋子裏走來走去,直到聽見腳步聲,自己過去開門,“你可算來了。”


    “什麽事?”梅令臣走進屋子裏坐下來。


    “你知道南鎮撫司的人去你家鄉調查了嗎?我今日跟他們那邊的一個千戶喝酒,打聽出來的。他們要幹什麽?難道還要在你的身世上做文章?”


    梅令臣神色很鎮定,“如果他們查出來,我不是梅家的人,你會如何?”


    “我,我……”宋追一時被他問住了。


    他的父親是梅家的家臣,他們一家是因為梅正禹的保護,才在國本之爭中幸免於難。所以宋家是要效忠梅家的。換言之,如果梅令臣不是梅家的人,那他們之間就沒有任何從屬關係了。


    他不用再幫梅令臣做事,也沒有恩要還。


    而且梅令臣不是梅正禹的孫子,還會有很多麻煩。他年紀輕輕能夠坐上首輔的位置,很多老臣就是看在梅正禹的麵子上,才默認的。一旦他不是梅家的人,就像失去了皇族的血統,是絕對無法在這個位置上坐穩的。


    梅令臣看著宋追的神情,淡淡地笑了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我不會怪你。”


    “文若,你這句話到底什麽意思,你怎麽會不是梅家的人?”


    “張祜請我喝了酒,大概是起疑了。”梅令臣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我曾聽父親說,梅氏的人喝了酒便會全身紅腫發癢,但我沒有這個症狀。張祜便覺得我不是梅家的人。”


    宋追沉默了片刻,夜,分外寂靜。隻有銅壺滴漏在標示著時間的不斷流逝。


    “我親自去一趟吧。不管怎麽樣,在他們找到證據之前,把所有的人和物都毀掉。”


    梅令臣看向他,“你大婚在即,不要去了。來回太浪費時間。”


    “我騎快馬,一定可以趕在大婚前回來。我不管別人說什麽,你就是梅家的後人。事情過去那麽多年,他們想查出什麽也不容易。你放心,這件事就交給我。”宋追說完,就要急匆匆地往外走。


    梅令臣忽然叫了一聲,聲音很低,聽不太清楚。


    但宋追整個人都僵住,心跳飛快,回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你叫我什麽?”


    似乎是那聲久違的“宋追哥哥”。但太輕太快了,總覺得是幻覺。


    “多謝。”梅令臣隻說了這兩個字,然後補道,“不送。”


    翌日,梅令臣很早就起床,他起床後不久,蘇雲清也起來了。之前在西州有操持過幾場宴會,她心中有準備,但又難免緊張,這是她入京後,第一次在公開場合招待客人,總擔心會出錯,所以派了采綠去廚房盯著。


    巳時末,客人的車馬依次到了府門外,蘇雲清前去迎接。


    以往的各種聚會,算是女眷之間的比美較勁,她們都恨不得拿出自己最美的行頭來,把對方壓下去。但浴佛節本就是禮佛的,要素衣儉從。加之國喪未過,眾人都盡可能地低調。


    孫氏和潘如霜下了餃子,兩人都穿著檀色深衣,頭發梳成簡單的發髻,插著一根木簪子。上官心蘭和朱嘉寧隻衣裳的布料好一些,大體也沒有什麽區別。


    甘氏下了轎子,穿著淺色的長袍,隻不過戴了一枚翡翠的墜子,十分惹眼。她熱絡地走到幾個人中,不停地問好。


    蘇雲清站在門口,與幾人互相見禮,眼神特意在朱嘉寧的臉上多停頓了會兒。朱嘉寧朝她笑了笑,眼神透露出讚賞。短短時間裏,蘇雲清就成為了一個能夠獨當一麵的女主人了。


    “多謝諸位賞臉光臨,請移步花廳,我備了些點心。”


    她側身讓上官心蘭和朱嘉寧先行,然後跟在她們的後麵,向府中走去。花廳擺著好幾張席案,廚子備的是桃花餅,三塊餅放在一塊花樣很別致的布上,裝在盤子裏。


    眾人落座之後,目光很快都被那塊布吸引住了。


    上官心蘭把布拿起來,“好漂亮的布,怎麽還會閃閃發光?這上麵好像是玉蘭花的紋路?”


    “我的是桂花。”朱嘉寧說道。


    其他人也報了自己布上的花紋,居然沒有重樣的。眾人覺得新奇,議論起來。


    “這是雲想閣剛研製出的百花錦,還沒推到市麵上。發光是因為混進了非常細的金絲,每一種花紋的織發都不一樣。”


    “你不說,我還沒發現,這裏麵居然混有金絲。這技法也太巧了吧?”甘氏連連稱讚,“早就聽說京中的雲想閣,織布技藝十分了得。沒想到我剛回來,就開了眼。”


    孫氏也跟身邊的潘如霜說:“若用這百花錦做衣裳,必定很出彩。你聞聞,是不是還有花的香味。”


    潘如霜對布料本來沒什麽興趣,但不好不賣親娘和蘇雲清的麵子,便敷衍地點了點頭。孫氏也懶得跟她計較,又湊到甘氏那裏聊了。


    一道桃花餅吃完,又接著上了道炸花球。將新鮮的花蕾從樹上摘下,洗淨,醃製之後,入油鍋煎炸,撒上鹽,再擺成各種圖案,很別致的一道菜,味道也不錯。


    而且這道菜的碟子,竟然用一把很精致的小傘裝飾。那傘麵上的布料,底色漸變,由淺入深,花紋豔麗,撲麵而來春天的氣息,又立刻引起眾人的驚歎。


    “這菜的名字叫風月無邊。”


    甘氏說:“夫人,你這後廚究竟藏著什麽高人啊?我都想見一見了。”


    蘇雲清笑著說:“我隻是覺得光吃齋菜未眠太單調了一些,就把雲想閣的掌櫃請來,用春季新出的布料來裝飾菜品。如果還能入各位眼中,我就把她請出來,與各位細說。”


    “國喪期間,雲想閣不開門,我快悶死了。早就想做春裳了。”


    “夫人快把她請出來吧,我都迫不及待想訂一匹布了。”


    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著,氣氛熱烈,蘇雲清向采藍點了點頭,示意她去把秋月帶過來。


    第八十七章


    秋月被請出來, 她手裏拿著幾本冊子,分發給在座的女眷。那是雲想閣春季的衣裳樣式,蘇雲清和秋月修改了細節, 讓衣裳更具春天的色彩和靈動。


    “這也太漂亮了吧?”甘氏一邊翻閱,一邊忍不住驚歎, “這到底是怎麽織出來的?”


    “從沒有見過這樣的花色。”朱嘉寧捧場道, “猶如百花齊放, 爭相鬥豔。這衣裳若穿在身上,要成為整個京城最亮眼的一道風景了吧?”


    “如果上巳節穿著去踏青最好。”


    “宴會時穿著也不錯。”


    “你看有這麽多花色和款式,也不容易重樣。我現在就想做一套!”


    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都對新布匹讚不絕口。蘇雲清鬆了口氣, 默默抬頭看了眼天上。她想起兒時, 爹每當研製出一種新布匹就欣喜若狂的樣子。而布匹麵市,必定會被搶購一空, 然後就有很多人排隊等著新的。


    可是爹從來不做重樣的東西,每一年, 每一季都不同。他的創作靈感仿佛永遠不會枯竭, 閉關一陣, 就能有新的點子。許是因為他真心地熱愛這門手藝, 才會有源源不斷的動力。


    蘇雲清其實很羨慕這種像孩子一樣的熱忱。人生在世, 短短數十年間, 能找到自己真心喜歡的東西並為之堅持不懈地努力,最後大獲成功, 多不容易。


    她想,爹在天上,也一定願意蘇家的織法被更多人知道。


    秋月說:“稍後我會在城南辦一家紡織院,各位夫人小姐府上的繡娘若願意學, 歡迎來,我會無保留地教授。”


    “辦紡織院?”孫氏的眼光一亮,“沒想到秋月姑娘還有如此心胸。你就不怕被旁人知道了,會搶雲想閣的生意?”


    秋月看了蘇雲清一眼,聲音很輕,“秋月不敢居功。這一身本領皆是老師所授,如今為完成老師和老師後人的囑托,才有此舉。秋月有個朋友說過,既是寶貝,就不該藏私,而是大大方方地拿出來,與世人同享,方有價值。若有一日有人學成跟雲想閣競爭,秋月也不懼,因為我們不會原地踏步,會一直進步。”


    在座的眾人交口成灶,又紛紛討論起布料。


    秋月在各個席案間輾轉,十分忙碌。剛開始,眾人還規矩地各自坐著,後來實在按耐不住,就湊到一起去了。女子天生愛美,對美的事物也無法抵擋。國喪期間,素了這麽久,早就等著製一身新衣,到時名動京城了。


    趁著空隙,朱嘉寧把蘇雲清叫到了花廳外頭,“你跟秋月是什麽時候打的商量?也沒提前通知我一聲。看看反響這麽熱烈,雲想閣的生意肯定會比從前更好。”


    蘇雲清忍不住笑了笑,“隻是試試水,也無需你這位郡主出馬。反正給你做嫁衣的布料,秋月姐已經準備好了。”


    朱嘉寧的臉微微一紅,小聲道:“那個呆子今早忽然給我傳信,說有要緊的事需去江南一趟,這段時日要我多多保重,好好寫小說。”


    “宋大人這個時候還出公務?”


    “誰知道呢。”朱嘉寧的聲音有幾分落寞。


    “你們進行到哪一步了?拉過手沒有?”蘇雲清八卦地詢問。


    朱嘉寧目光閃爍,頓時支支吾吾的。


    蘇雲清以一副過來人的口吻說:“他是不是親你了?”


    “沒有!”朱嘉寧矢口否認,“我,我不跟你說了,回去繼續吃齋菜。”


    蘇雲清看著她低頭疾走的樣子,明顯是心虛了,心中寬慰。這樁婚事,最開始並不是兩情相悅,而是各方妥協的後果。如今倒是朝好的方向發展了。


    她剛想跟在後麵回去,忽然,蘇聰著急地跑過來。


    “三姐!”


    蘇雲清看向他,“我不是讓你呆在屋裏練字嗎?你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蘇聰著急道:“出事了!我不放心陳倩倩,就偷偷留了個婢女監視她。今日我收到婢女傳來的消息,陳倩倩一直裝病,瞞著我爹娘,抱著孩子,偷偷跑到京城來了!”


    蘇雲清隻覺得腦中有根弦繃斷了,不知道陳倩倩想幹什麽。


    “婢女發現的時候,陳倩倩已經走了一段日子,也許就快到京城……”蘇聰話還沒說完,蘇雲清又看見嚴伯跑來了。


    “夫人,不好了!”


    嚴伯向來是個沉穩的人,他表現得如此失態,顯然是大事。蘇雲清心裏“咯噔”一聲,強自鎮定到:“出什麽事了?你慢慢說。”


    “門外忽然來了一名女子,手中抱著尚在繈褓中的孩兒,大聲求見……”嚴伯停頓了下,“求見晉安王妃。”


    “陳倩倩,一定是陳倩倩!我……”蘇聰剛要動作,被蘇雲清一把拉住他,“與你無關,去自己屋裏,老實呆著。”


    “可是三姐!”蘇聰不服氣。


    “她定是有備而來,何況她找的是晉安王妃,你如何出頭?別添亂。”


    蘇聰扁了扁嘴,又看了蘇雲清一眼,見她態度堅決,隻能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嚴伯,你去把各家的仆人都攔在垂花門外,不準他們進來通消息。除了晉安王府的下人以外,其他人都不許放到後院來。”


    “是,小的這就去辦。”


    蘇雲清想了想,回花廳叫住采綠和采藍:“采綠留在這兒看著,有人問起,就說我回去換身衣裳。采藍跟我走。”


    花廳眾人的心思都在雲想閣的布料上,也無人注意發生了什麽。直到紅藥跑到上官心蘭的身邊,將她拉出人群,低聲稟報門外發生的事。上官心蘭難以置信,壓低聲音:“她是不是瘋了?知道這是京城嗎?容得她放肆!”


    “王妃,陳倩倩必定以為那幾個姨娘是王妃授意迫害她的,趁著今日幾位夫人和小姐都在,要把事情鬧大,好給自己爭個側妃之位。太後早就說了,這個女人不能留,早晚惹出亂子來。”


    上官心蘭雖然覺得王府的那一群鶯鶯燕燕煩人,但從來沒有害人之心。盡管上官芷蘭再三告誡她,女人一旦生了孩兒,還是男孩,難免會生出別的心思。但她一直覺得,小小的姨娘翻不出巨浪來,所以也沒有派人盯著。


    前陣子陳倩倩趁著她和朱承佑進京,在王府裏作威作福,壓迫同級別的幾個姨娘,招來妒恨。此事她也著人處理過了,但想著陳倩倩不對在先,也沒把人趕出府,隻是罰了月俸,勒令閉門思過。畢竟他們人不在府中,想著等朱嘉寧的婚事結束了,再回去處置。


    陳倩倩這是記恨她處置不公,狗急跳牆,竟做出這種事來。


    “趁著這裏的人還沒發現,你去想想辦法,看能不能把她弄走。”上官心蘭叮囑道。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前夫給我下藥了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泊煙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泊煙並收藏前夫給我下藥了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