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把了半天脈了,你……”相闕眼見相安攥著被子的手緊了緊,又聽得她一會喊著淩迦的名字,一會又喊冷,遂而翻箱倒櫃去找雲被。


    “安安無礙,不過染了風寒!過了子時,便是上弦月之日了,她的寒疾欲要發作,才會這般。”淩迦抬頭望見抱著兩大床雲被的相闕,忍不住笑了笑,“你這兩床錦被壓下來,安安半條命便沒了。”


    “姐姐在喊冷!”相闕徑直走過來,要將被子給相安蓋上。


    “行行行,你出去吧,安安在我身邊,出不了事!”淩迦擋過相闕,覺得他簡直比雪毛犼還要難纏。


    “你?”相闕望著氣息尚且不穩的淩迦,“你自己如今都是這幅模樣,你要怎麽照顧姐姐?還是我看著她吧,你且回煉丹房調息去!”


    “洪莽源中,除了本君,不可能再有第二個男人能守在她床邊。”說話間,淩迦已經脫了風袍。


    “我是他弟弟,一母同胞的親弟。”


    淩迦也不理他,隻又解開腰封,扔在床邊。


    “闕兒……”相安虛弱地喚了一聲,頓時相闕來了精神,無比得意地衝淩迦遞了個眼神。淩迦卻隻抬眸望了眼相安,笑了笑繼續解開衣襟。


    “姐姐,你哪裏不舒服?”相闕小心翼翼地握過相安的手,溫言道,“姐夫近日裏也不太好,且讓他回煉丹歇息,我陪著你可好?”


    “闕兒!”相安緩緩睜開眼睛,眼峰掃過淩迦方才回到相闕身上,“你回寢殿吧,靜心休息。姐姐這裏有你姐夫便好。”


    相闕愣了愣,半晌才“哦”了一聲,慢吞吞幫把相安的手塞回錦被,掖好被角,方才不甘不願地起身,衝淩迦翻了個白眼。


    淩迦挑了挑眉,轉入了內室,再出來時已經是一身寢衣,鬆鬆垮垮穿在身上,衣襟也未閉合,露出一截健碩的胸膛。


    “你……”相闕驚道,“姐姐讓你陪著她,你……脫衣服、你穿成這樣作甚?”


    “給安安治病,調理身子。”


    “姐姐都這樣了,你還要……你枉為神君!”


    淩迦已經徹底不想再同他說話,隻一拂袖將他扔出了昭煦台,瞬間閉上了兩扇大門。


    相安雖有些醒了,卻仍舊模模糊糊,隻覺心悸得厲害。不久前的夢一直徘徊在腦海中,整個人便又生出一點恐慌。此刻因淩迦半躺在床榻,伸手將她抄進臂彎,她便稍稍靜下心來,往他胸膛靠了靠,待熟悉的藥香彌散開來,她方才覺得心下稍安。


    “可是夢魘了?”淩迦拂開她覆在鬢角的發絲,又探了探她額頭,依舊一片滾燙。


    “我夢見……夢見……”相安睜開雙眼,隻覺實在不詳,複又合了眼眸道:“記不清了。隻是阿諾,你可是會永遠陪著我。”


    “自然!”淩迦輕輕撫著她的頭,“你我皆是神澤之身,千秋萬載都是在一起的。”


    “可是我……我找不到那一抹氣澤,我好怕……”相安隻覺自己明明寒氣浸入骨血,內裏冷的發抖,可是周身卻萬分灼熱。而淩迦身上溫冷適中,仿若一方尚好的玉石,觸手生寒,卻又無形中繞著一股瑩潤溫和的氣澤。


    “有沒有舒服些?”淩迦見她貼得自己更緊了,隻微微推開她。


    “嗯!你推我做什麽……讓我靠一靠……”相安又蹭了上來,有些委屈道。


    “這是鐵馬冰河心法上彌散的氣澤,隻是為了給你退熱。你別貼太近,如今我控製得不甚穩當,極易入你體內。若如此,稍後你寒疾發作時便更難受了。”


    “你用心法給我退熱?”相安聞言,整個人清醒了一半,翻身卷過被子,怒道:“回你的煉丹房去,不用你陪我!”


    淩迦望著那一點融在被衾中的身形,連人帶被撈了回來,奈何相安埋在被子裏,掙紮著不願理他,隻有含糊不清的聲音帶著哽咽傳出,“你統共就剩了那麽點修為,還隔三差五以靈力給闕兒煉藥……我不過是風寒,我不要……”


    淩迦撥了幾次被子,也沒能把相安從被衾裏扒開,無奈化術法掀開了一點被角,方才讓她露出了頭。


    相安眼淚盈盈,目光迎向淩迦時,卻又是一臉怒色,別過頭不願看他。


    “你聽我說。”淩迦從後頭靠上她肩膀,伏在她耳畔哄道:“再過大半時辰,你的寒疾便發作了。我來不及給你熬退燒的湯藥,你要是寒疾複發時,還發著燒,我便需聚更多的靈力化禦寒之氣護著你,屆時我靈力損耗得更快……”


    淩迦的話還沒說完,相安已經掀開被子蹭回他身上,抱著她一同躺下。然後又退開了些,仰著頭顫巍巍道:“這樣可以嗎?不是很近,我就碰到你一點點!”


    淩迦手掌覆在她後背第二節 脊骨處,將她往身側又攬回一點,笑道:“還可再近些,也無妨!”


    相安躬著身子,隻有麵龐貼在淩迦胸膛,身體其他部位都盡可能不碰到他。她希望自己快點退燒,能恢複一點力氣,然後她便可以練一夜禦寒劍法,擋過半日寒疾,也免得他再耗靈力。


    她尋找半年,翻遍洪莽源,都搜不到那一抹紅塵濁氣。而這半年裏,淩迦尚且來不及複原修為,相闕卻已三次被體內最後一重氣澤所控,一次差點失手傷到她,一次出海傷了沿岸數百生靈。至此,淩迦開始以靈力給相闕製藥,自己便開始越來越虛弱。


    她縮在淩迦懷裏,周身開始發汗,人亦清醒了些,終於鼓起勇氣開口道:“阿諾,若闕兒再傷及無辜,就不救他了,我會動殺了他。”


    “你們倒還真是親姐弟,昨日裏他同我說過這事了,要我拍碎他!”淩迦側身揀了方帕子,給相安把額上薄汗擦去,“如此,我自然無需再費心煉藥。但是隨著他身死魂消,他體內那抹怨氣飄散開去,無影無形,以我如今的修為根本不能及時捕獲。屆時這怨澤之氣同遊蕩在洪莽原中的紅塵濁氣相結合,滋生魔魘,豈不更是麻煩。若那紅塵之氣已在有形之物上,魔魘生形,估摸到時我需生祭了元神方能滅之了。”


    “所以,隻有找到那抹紅塵,方是上策!左右我如今不過虛弱些,總比魂飛魄散好吧!”淩迦掌心覆在相安額上,感知她燒退的差不多了,便將她摟的緊了些,隻繼續道,“其他一切,你都莫想!便是找尋那氣澤,你也且慢慢地。今日風寒是小,你連日操勞,憂懼堵於心口,方才會暈厥。憂思過甚,傷了肺腑便不好了……”


    突然間,相安渾身抖了一下。淩迦原本覆在她後背的手尚未化出禦寒之氣,她已經掀了被子起身,化出月劍往外走去。


    “做什麽?”淩迦驚了驚。


    “我練劍去,可以驅寒!”


    “練什麽劍,三更半夜……”淩迦一把將她拉了回來。相安周身寒氣本就已經開始蔓延開來,隻暗裏控製著顫抖。淩迦如此一拽,便徹底站不住,整個人倒下去。卻也未感到床榻的生硬,反倒是覺得後腦一陣溫熱,原是淩迦怕她磕到,早已防備著托起她頭。然而她尚未反應過來,淩迦便傾身壓了上來,因他穿著寢衣,衣襟更是一直敞著,如此相安整張臉便被他按入胸膛。


    “別……我練會劍便好……你別再化禦寒之氣了……”相安隻覺周身寒氣退下一些,絲絲暖流蔓延開來。


    “你別去練劍,我也不化禦寒之氣,各退一步可好?”淩迦抽回那隻撫在她後腦的手,拉過玉枕給她枕好,稀稀落落的吻滑過相安額頭鬢角,至耳垂時竟啟口含住了片刻方才稍稍退開了些,低頭望著明明已經退燒,麵色卻再次酡紅的相安。


    “嗯……我不去……”相安也不知何時起,周身一陣酥麻,渾身抖的更厲害些,卻又覺得不是因為冷,隻迷糊著雙眼斷斷續續道,“你個騙子……你說話不算話……你別化禦寒之氣了……抱一抱……抱一抱我便好……”


    “本君一諾千金,如何便是騙子了!當真是半點氣澤也沒化……”言語間,淩迦手中撚了個訣,撤下帷帳,熄了燈火,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重新抱起她。


    “你……”相安皺了皺眉,忍過一點痛意,片刻間直覺體內驀然彌散開絲絲暖意,雖不如禦寒之氣那般磅礴溫暖,卻足以扛過寒氣的蔓延。


    “可有暖和些?”


    “嗯……”


    相安話音落下,淩迦一直攬在她腰間的手稍一用力,便將她徹底摟緊了,半點間隙都沒有。


    一瞬間,七海之上,再次掀起浪潮,勾起九天荒火,連綿彼伏,愈見洶湧。


    昭煦台中,相安一聲悶哼,生生咽下了本該破口的叫喚聲。滿目含春的眸子裏想要攢出一點怒色,瞪一瞪伏在身上的男子,卻在和他四目相視的一瞬裏,徹底淪陷下去。


    “忍著做什麽?”淩迦從頭到腳沒一處是安分的,口中言語落下,“不久前這般,滿殿皆是夫人的聲音,我覺得甚好!”


    “闕兒說的沒錯……”相安喘息道,“你……枉為神君!”


    “此刻,不許提別的男人!”


    “他……是我弟弟!”


    “那也是男人!”


    “……”


    亦不知過了多久,七海潮水退,浪濤息,海天分離開來,複了清明之態。卻聽殿內男子聲音響起,“夫人,我當真是累了,你能否誇一誇我?”


    “誇你什麽?乘人之危?我若持君威,此等行徑,便該將你罰至蒼梧之野麵壁!”


    “卸磨殺驢,少主好手段……”


    “那個……夫君,下月我寒疾發作……你別化氣澤了,我也不去練劍,我們還這樣,好不好……”


    彼此心悅的兩人,短暫得忘卻了周遭的困頓。天色稍明時,邯穆來報,說北海水君拂章有急事啟奏。淩迦同相安自是以為尋找的那抹氣澤有了線索,匆匆上殿方知無甚關係,但也算有所聯係,亦算得一件喜事。


    原是白姮同拂章結伴尋找氣澤,拂章不慎,於妖族之地誤闖金光塔,中了塔裏的“千媚”瘴氣,白姮心急救她,以身相誘,引出了瘴氣,隻是如今亦還受著傷躺在北海。而兩人本就傾心,經此一役,便徹底交了心。拂章更是磊落君子,留了白姮於北海,亦不想她造人非議,故而決心同她成婚。如此呈了卷宗於淩迦,懇請準予。


    “以身相誘——”淩迦看著卷宗,又垂眸望著殿下的拂章,隻笑道,“你的心思,本君自是清楚。隻是這數萬年了,倒不知白姮是從何時開始的?”


    拂章微紅著臉,望了望正座右手處的相安,隻恭敬道:“當年君後負起離殿,君上命七海齊出,我們便……”


    “嗯,你本事挺大!”淩迦將卷宗扔還給拂章,“本君走失了妻子,倒便宜了你公差出海,抱得美人歸……這卷宗本君不批!”


    相安渾身酸痛,軟綿綿靠在正座。她同白姮少年相交,向來清楚白姮的心意。本想著拂章若隻因恩德娶白姮,她也是不允的。然聽至最後方才明白兩人亦是兩情相悅,自是心中歡喜。遂而白了淩迦一眼,勉勵坐直了身子,朝拂章招手道:“你且上前來!”


    拂章望了眼淩迦,見他默許,遂而躬身上前。


    “安安!”


    “君後!”


    淩迦同拂章皆驚了一驚,他們看見相安挑破了指尖血,滴於琉璃瓶內。


    “將此血融於丹藥中,給白姮服下。可讓她早些複原!”相安將瓶子遞給拂章,溫言道:“則一良辰報來,我與君上親自為爾等主婚!”


    第83章 化魔5


    北海之地,白姮與拂章的婚禮,因相安和淩迦的駕臨,自是風光無限。隻是這兩位神族至尊待人一個自是萬年冷肅,但能得他出海主婚,亦是天大的恩賜,故而盡管他還是一副冰冷模樣,諸神不覺什麽。另一個則是最溫柔和善的主,神族仙界裏最好說話的神女,對誰都是笑意盈盈,萬仙自是如沐春風。


    禮成後婚宴之上,二位待人當真極盡恩澤,可是彼此間仿若沒有處說中那般和睦。莫說近身的二代正神,便是遠遠瞭望的小仙,亦看出一點端倪。


    兩人浦一踏入北海,先時是相安少主,貼著淩迦神君,一幅小心陪著不是的模樣。後來因婚禮場麵實在盛大,隆重奢華,宴上多灌了兩口酒言語便來不及過腦的妙華山真君歎道:“北海水君這婚禮,是要奔著百年前淩迦神君的婚宴規格去的啊,真真是……真真是……”


    這話原是恭維淩迦恩厚下屬,然百年前毓澤晶殿的那場婚禮儼然是七海乃至整個神族仙界的禁忌,淩迦神君娶錯了人,當日大婚的根本不是如今上首坐著的相安少主。


    果然,本因一件衣衫而惹得自己夫君不快,哄了半天也不見好的相安,此刻聞言後,驀然不願再安撫。隻坐正了身子,一聲冷笑,“當日毓澤晶殿墨金流光,千喜盛宴,本少主可是無緣見到,更是無福消受。”


    這話說的淺而淡,周邊人自是聽不到。而本占了上風的淩迦瞬間垂頭扶額,隻道:“都是我的不是,待回去我便給夫人補了這婚宴。九日流水,我讓他們翻倍了賀。”


    相安眼風掃過,亦未說話,隻正了正衣襟,俯身想要撿起垂地的披帛,卻被人一把攔住。淩迦下了座榻,自然而恭敬地替她拾了起來。


    因著淩迦起身又單膝跪著,諸神自是不敢再坐,隻跟著一同起身,然而尚且來不及朝相安跪下。卻見得淩迦單膝而跪竟是為了撿一方披帛,撿起後放在膝上拂去了塵埃,然後重新披在了相安身上,最後從容做回了自己的位置。而那個傳說中二十二萬年前便愛慕神君的少主,卻是看都未看他一眼,隻將披帛往臂間挪了挪繼續端坐於正座之上,眉宇間竟是一片桀驁與淡然。


    然而,後來,諸神因著好奇,時不時朝上首望去。終於有人看見,那相安少主緩緩垂眸,嘴角逐漸噙上溫柔笑意。亦有不少人看見她籠在廣袖中的手探出一點,再一點,壓上身畔的黑色滾金袖口。最後,好多人都看見,黑袍廣袖中的手也伸出,與她十指交纏,越扣越緊。


    如此喜宴之上,有新人喜結連理,亦有主上伉儷情深,自是烈火烹油的繁景與福澤。隻是,在這樣的盛光,有兩人並不是完全的喜悅。


    酒熱微酣,相闕起身從側門出了殿外。至殿門口時,還是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正座之上的兩人。


    他的姐姐,今日穿了一身雪色長裙,袖邊襟口是鎏金綢紋圖案,其實同她夫君的滾金流雲墨色長袍相互輝映,很是般配。


    他記得今日來赴宴前,那兩人拌了幾句嘴。原是相安覺得今日是白姮大婚,便不願再穿如火的紅衫,怕搶了新娘風頭。淩迦卻連這個也醋了起來,說什麽“本君讓你不穿紅衣,你理也不理。一個屬臣就讓你如此費心,還要為她換身衣裳”。後來眼見相安複了往日的青衫碧紗,他便更怒了,又道:“如此衣衫,我當你會選擇良辰為我而穿……”


    至此,相安歎了口氣,“夫君可有為我準備衣衫?你覺得我穿什麽好我便穿什麽?”然後那黑袍的神君便化了一套如雪的紗衣給自己的妻子,口中喃喃“你反正愛同本君唱反調,便都隨了你……”


    然而當相安一身白衣蹁躚出現在麵前時,淩迦盯了好久,最後卻裝著無甚在意的樣子隻挑眉道:“走吧!”


    他見到他們私下裏同尋常夫妻一般瑣碎平凡的模樣,亦見得他們在諸神萬仙前寶相莊嚴的模樣,卻都是相愛的模樣。可是……他的目光移到淩迦身上,此刻他已經有明顯的倦意,一手自是還握著相安,一手卻支額,雙眼微合著,麵上容色不甚好看,泛出一點病態的青白。


    而他自己,自踏入北海開始,便覺體內真氣激蕩,那一股怨澤之氣仿若受到召喚,欲從體內掙脫出來。一來因著白姮喜宴,他不願毀之,二來他見淩迦身體稍稍好些,想讓他歇一歇。故而便一直忍著!


    此刻,他已在殿外一處貝羅凝化的矮桌旁坐下,勉勵調伏著體內氣澤。


    “殿下!”


    一個熟悉而遙遠的聲音想起,相闕抬頭望去,竟是一身嫁衣的白姮。她手中脫著一枚丹藥,麵上還是早些年前溫順的笑意,隻是到底經了風霜浸染,歲月打磨,眉宇間多一股堅韌,隻是隱隱雜著一分憂色。


    “這是臣下自己練的藥,雖不如君上的管用,卻可以助你一時調息。隻是臣下學藝不精,練了許久,方得一枚。”白姮轉身望向淩迦處,“不然定可以為君上解憂。”


    “多謝!”相闕接過丹藥,隨著她目光再度望去,片刻才道,“姐夫他……內裏到底如何了?”


    “君上一身修為大抵快要散光了!”白姮師從淩迦多年,修為之外更兼醫理,自是比他人看的更清楚。她噙著淚,望著尚且平靜的海底和依舊煥發生機的珊瑚貝珠,哽咽道“君上應是以丹藥續著靈力,以靈力續著七海氣脈。”


    “他又瞞著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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