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傳山終於給出了反應。


    他痛苦的弓著身子,像一個被奪取了珍寶的惡獸,用那種崩潰的,毫無理智的嗓音嘶啞的吼道:


    “你當時已經沒有意識了……困在身軀裏,回歸了最本初的黏菌複合體……”


    “你不再享有信仰,不再擁有超脫維度的能力,無法行動、無法思考……我以為,如果你還能思考,也一定會做出這個決定的……”


    “既然我們還會在一起,你一定是死後重新獲得了思維。就像現在這樣。難道不是很好嗎?”


    白岐玉嘲弄地笑著:“所以,你從來都不懂我。”


    “阿白……”


    “你是不是好奇,為什麽第一次見麵時,它在哭?”


    這是霍傳山一直求知不解的問題。


    他問,為什麽?


    “因為,它那時候知道了三條預言。它痛恨它們,抗拒它們,發誓拚勁一切也要阻攔它們。而你……你讓它輸了。你代替它投降,把它的驕傲與反骨,一文不值的踩碎在了地上。”


    這句話,像一把鋒銳的匕首,狠狠刺在了瀕臨崩潰的最軟的心頭。


    霍傳山渾身震顫起來,然後開始風化。


    他舍棄了這個一次性的、空洞的、無法帶回愛人的殼,任霍傳山的肉/體湮滅如塵,消失在世間。


    海浪波紋一層一層的翻湧,白岐玉好似聽到了海哭的聲音。


    那是一股極其悲慟而孤寂的幽鳴,那些海水,深邃的痛楚,獨屬於海水的潮濕腥冷的氣息,從任何一處陰霾湧來,一瞬將這片空氣包裹。


    嘩……嘩……


    嘩……嘩嘩………


    咕嚕咕嚕咕……咕嚕……


    白岐玉做了一個很平淡的夢。


    知道是屬於前世的回憶,他沒有太大情緒起伏,而是帶著好奇,隨著夢中人的視角,探尋當年的事情。


    他正在用餐。


    周圍環境倒是不錯,一片海邊的老式碼頭,碧海藍天,海鷗叫囂著翻飛。有身材精壯,紮著褲腳和手套的水手們在收網。


    可麵前食物的品相卻糟糕極了,一大盆海鮮,水煮的,極其原始的處理手法,恐怕連鹽都沒放。螃蟹、魷魚、蝦,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海魚。


    旁邊是幾個陶製的小碟子,放著白泥、綠泥般醬料和鹹菜。沒有餐具。


    這樣品相的餐品,白岐玉肯定是不吃的。但夢中的“白岐玉”卻很熟稔的下手抓了一隻螃蟹,直接塞到嘴裏嚼。


    他吃著東西,一群小孩子圍過來了。


    都穿著破衣服,屁股蛋子露著,瘦的驚人,像是好幾天沒吃過飯。典型高加索人種的五官,金發和紅發都肮髒到看不出本來顏色。


    “哥哥,我們好餓。”


    白岐玉就推了推盆子,示意給他們吃。


    孩子們也毫不客氣,一擁而上,搶劫般抓了滿手的食物,就跑了。


    盆子空了。


    白岐玉歎口氣,把盆子推到一邊,不知道在想什麽,靠在椅背上發呆。


    又過了一會兒,一個打漁裝束的高大男人在他麵前坐下。


    他看到空空如也的盆子,心情儼然不錯:“今天食欲不錯?”


    “嗯,”白岐玉含糊的說,“是不錯。”


    “我再去弄一點?”


    “不用了,”白岐玉打斷他,“我在想咱們下一站去哪兒。”


    “呆膩了?”


    “有點。”


    二人有一波沒一波的聊著天,孰料,一個小男孩衝了出來。


    他的穿著比剛才搶食物的孩子們還破,像個乞丐,門牙漏風。


    六歲,或者更小,身子卻瘦的骷髏一樣,能看到嶙峋的骨頭。


    這麽小的孩子,很難看出來長大的模樣,更何況保質期短小的白種人。可白岐玉意外的覺得,這人特別眼熟,似乎從哪裏見過。


    就聽這個孩子怯懦的說:“哥哥,你要走了嗎?”


    “嗯。”


    “那你還有吃的嗎?我媽媽快餓死了,她餓死的話,我的弟弟也會餓死的,你救救我們……”


    但白岐玉的麵前已經沒有食物了。


    他似乎很是動容,為難的看了一眼小孩,又看了一眼祂。


    男人便起身離開了。盡管沒有交流,但白岐玉知道,他是幫忙弄食物去了。


    果然,男人很快拎著兩麻袋的海鮮回來了。袋子裏的東西還在動。然後態度很惡劣的扔給孩子:“拿走,不要再來了。”


    小孩又驚又喜,感激到幾乎五體投地,邊回頭,邊吃力的扛著海鮮袋子跑了。


    白岐玉感慨的說:“沒想到這個鎮子的饑荒這麽嚴重。上次來還不是這樣的。我分明看到剛才駛去的船都滿載。”


    “宮廷小醜芬尼·德魯引導了吃生海鮮的潮流,lutetia——不,現在叫巴黎了——的貴族現在爭相高價購買鮮貨,比東方的瓷器都熱。”祂冷淡地說,“現在還在當地賣,就是扔錢。”


    白岐玉揉了揉眉心:“偏偏還不以種植業為主,飛來橫禍。”


    祂看出了白岐玉的憂慮:“你想幫他們。”


    “嗯。”


    “這個小鎮的產業結構就是有缺陷。鎮南邊的山隨時要滑坡,而下周進入雨季。馬上要開戰,這裏是征兵第一線。瘟疫也將從國界線來——你幫不了所有人,幫不了他們一世。”


    “……嗯。”


    二人走了。


    路過巷子時,聽到了撕心裂肺的婦女的哭聲。


    原來,小孩扛著兩袋海鮮回來時,被餓的發瘋的鎮民截住,殺了。


    食物也沒保住。


    婦女在哭孩子,在哭自己,也在哭另一個即將死去的孩子。


    白岐玉猛地意識到,祂是故意的。


    但他無法爭論,因為他知道,這是給他上的一課。


    即使不幫小孩,或許,他明日也會餓死。


    他忍不住駐足在屋後,聽婦女為最小的孩子交代後事:“巴摩喇……我買通了漢科,你晚上偷偷藏到進城的馬車裏,躲到魚箱裏。進了城,你去找外公,他是一名祭司,說不定能養得起你……”


    “媽媽呢?”


    “我要死了。和你的爸爸、哥哥一樣,回歸大地的懷抱了。”


    “死?外公不是祭司嗎?他不是神的仆人嗎?他救不了你嗎?”


    “神不會永遠傾聽所有人。”


    “神為什麽不能傾聽所有人?他不是萬能的嗎?我們可以多給他一些代價,多供些供品。媽媽,我願意把我的壽命貢獻出來,換你活著。我不怕死。你不要死。”


    ……


    原來,這小孩就是巴摩喇·孔度啊。


    夢中的白岐玉在牆角聽了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什麽,就離去了。


    ……


    白岐玉在睡夢中驚醒。


    夢中的信息還未完全消化,可眼前的景象,容不得他分更多精力出去了。


    “這裏是……”


    他沉入了海水之中。


    螺旋向上盤旋的數以萬計的高柱,高聳而華美,似乎要直直刺破海麵。


    那些柱子間,是無數個高低參差又富麗堂皇的宮殿。還有更多的,是看不出用途、也看不懂意義的建築。


    它們不約而同的擁有不屬於歐式幾何的截麵,不屬於一貫使用的紋路,無法以常理來形容的震撼又詭魅的結構。


    那些古樸而神秘的墨綠色建築擁有著超脫人類技術與審美的裝潢,與深海漆黑而幽靜的海水交融,好似從遠古時期,甚至人類文明尚未萌芽時期就存在於此。


    穿梭其中的,是一眾擁有人類形態,又絕非人類的詭異生物群。


    體型大的,估摸頭尾超過數十米;體型小的,像一片成群結隊的魚群,或許隻有胳膊長。


    但無一例外的,都是蛙類或者魚類那種極其誇張的,被放大、拉寬過的五官。


    無論是凹凸不平的腫眼泡,還是過大或過小的嘴,都努力的彰顯著存在感,告訴世界:它們是海洋的族群。


    而現在,白岐玉正從柔軟的巨型蚌母上蘇醒,在華美而夢幻的、疑似為水晶或玻璃的透明宮殿中,像一隻魚缸裏的井底之蛙,正朝世界另一個極點的真麵目,投去一瞥。


    這裏是祂的領土,祂的城堡,以及祂的子民們。


    “霍傳山……霍傳山?”


    無人回答。


    “霍傳山!”


    聲音通過液體傳導,音量確實要比氣體傳導的大一些。


    一陣呼喚後,白岐玉意識到,或許,祂不會來了。


    在他麵前湮滅的屬於霍傳山的“殼”,已經被丟棄了。


    而白岐玉,甚至並不知道,脫下這層殼的祂,朝夕相處千萬年的祂,叫什麽名字。


    “你真是……”白岐玉鼻子又開始發酸,想罵人,罵自己,罵這該死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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