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回府後,眾人各自分開,徐淮安他們要議事,扶姣直接回房歇息,簡單梳洗了番,拆卸釵環時,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回程路上趙雲姿好像格外沉默。


    應當和徐淮安有關罷。她不大確定地想,順手拿起聽泉先生的書,看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就沉沉睡去。


    翌日,日上三竿時,扶姣慢吞吞地起榻洗漱,一問其他人,才知道趙渚辦事外出,徐淮安和趙雲姿同出門去了,府中隻剩李承度和她。


    “四郎正在等三娘子一起用朝食。”婢女為她梳好發髻,輕聲道。


    扶姣應聲,想著反正沒有外人,便讓人把朝食傳到李承度那兒去。


    悠悠穿過小徑,她頂著暖洋洋的日光,忽然發覺清風不再刺骨,帶著柔意,園中有些枝頭已經開始吐蕊發芽,春日真正來臨了。


    再過小段時日,應該就到踏青的好時候了。


    這樣的想法,在她踏進門後沒多久就消失無蹤。


    李承度正在書桌前端看什麽,手持羊毫,沉眉細思,扶姣見狀不由湊了過去,發覺是熟悉的大鄞輿圖。


    她以為是自己所繪那幅,仔細看才發現不同,比她那幅更有細節,且在一些州郡之間作了特殊標注,不覺湊得更近,“這些標的是什麽?”


    “各州郡的兵馬和屯糧之處。”李承度見她好奇,便指著圖中每一處作詳細解釋,並把每條攻伐路線的用意都道出,扶姣聽得不大明白,畢竟她實在不通兵法,不過有一點意識到了,似懂非懂道:“我們是要開始攻向洛陽了嗎?”


    李承度一哂,先道:“郡主知道,昨夜王六帶來了什麽消息嗎?”


    “嗯?”


    “扶侯和西池王聯手,在上穀郡外對陣宣國公的第一戰,大敗。”


    扶姣露出驚訝之色,皺眉道:“是兵力相差懸殊,爹爹他們那邊人太少嗎?”


    李承度搖頭,“相反,扶侯他們匯集三萬兵馬,宣國公這邊隻有一萬多。”


    此前傳的消息是陳兵十萬,但那隻是對外人所道,實際想想就知道不可能。各州人口擺在那兒,即便扶侯和西池王聯手,最多能夠拿出的兵力也隻有二十餘萬,這還是往多了算,怎麽可能第一戰就舉半數之力。


    近乎三倍的兵力之差,誰都沒想到是扶侯那邊慘敗。雖說宣國公那邊有地利,易守難攻,但戰局會如此顛倒,仍然出乎所有人意料。


    據說宣國公未用經驗豐富的老將,反而讓世子親自領兵上陣,知曉之人當時都評判了一句輕敵,做好了看宣國公笑話的準備。如今的結果,隻能說宛如戲劇般。


    沈崢一戰成名,都道虎父無犬子,宣國公有此子,如虎添翼。


    可李承度好似並沒有那麽驚奇,他道:“沈崢雖然從未真正領兵,但他早年就隨老將在軍營中曆練數年,且多有奇計,並非隻會紙上談兵之輩,這次是扶侯他們輕敵了。”


    一個二十來歲第一次領兵的世子,在洛陽有的多是溫厚的君子美譽,也無怪扶侯他們會小看沈崢,以致突遭大敗。


    沈崢沒有越過雲河追殘兵,隻留了些兵力鎮守,隨後就揮軍南下,看架勢,竟是直逼□□。


    這也是昨日徐淮安皺眉的原因。


    “他是不是太急了?”扶姣訝然,憶起□□狀況,“宣國公不可能拿出太多兵力來攻□□罷,你曾說過□□占地極好,不僅易守難攻,還能輕鬆補充糧草,即便三麵環敵都不怕。”


    “不算太急。”李承度道,指著輿圖中□□位置,“如果是我,也會先攻□□,能先打亂徐淮安的部署也不錯。”


    □□的位置太特殊了,徐淮安又不是好相與之輩,沈崢看得極為長遠,怎麽可能讓別人坐收漁翁之利。李承度甚至能夠想到,此事宣國公應當並不讚成,是沈崢力排眾議為之。


    他們算是消息靈通,等再過段時日,大多數人知道後,□□和淮中郡就不會像如今這般安寧了。


    扶姣聽著,亦有些緊張,“那現在你們是什麽打算?”


    “過幾日徐淮安就要回□□坐鎮,往臨淮郡增調兵力,若沈崢繼續南下,我便要去臨淮郡一趟,興許就在一月之後。”


    “你領兵嗎?”


    李承度頷首,這樣凝重的氛圍,見扶姣愁眉緊鎖,竟饒有興致地問了句,“郡主認為,我和沈崢對陣,誰更勝一籌?”


    “當然是你了。”扶姣不假思索,“你可是李蒙將軍和聽泉先生之子,又是我看中的人,怎麽可能贏不了。”


    說罷,又補充道:“不過沈崢是個笑麵虎,一看就是狡詐之徒,你對上他,要格外小心些。”


    李承度聽了,道了聲多謝郡主誇獎,轉身淨手和她同用朝食。


    平時用飯,扶姣都是最心無旁騖的那個,她對淮中郡的美食正處於新鮮的時候,這兒口味偏甜,在她這兒,隻要帶甜的東西都不會難吃。


    可今日聽了關於戰事的一番解析,她顯然有些心不在焉,酸甜苦辣都辨別不出,用到一半,順手拿起李承度的酒杯就一飲而盡,被李承度叫住時還茫然,問他怎麽了。


    “……無事。”李承度將杯盞移開,見她雖心事重重,但眼神還算清明,料想一杯應無大礙。


    慢慢用了這頓早膳,看著下人收拾好桌子,扶姣突然想起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如果你去臨淮郡,那我呢?”


    “淮中郡目前很安全,郡主就待在趙家,王六亦不會走。”


    扶姣搖頭,“不要,我要跟著你。”


    李承度意外,“戰前太危險了,郡主無需親自去,留在此地即可。”


    扶姣仍表示拒絕,“你那麽厲害,可以保護我呀。”


    雖是如此,真正到了那兒,還不知會有怎樣的危險,饒是李承度也不敢托大,並不輕易應下,道:“不一定隻會在臨淮郡外開戰,若是主動迎敵,會駐紮在城外草原之上。郡主若待在臨淮郡城中,遠不如淮中郡安全,若是隨我行軍,會極為辛苦,可能數日不得沐浴,還要日夜行軍。”


    聽到會無法沐浴、灰頭土臉,扶姣果然麵露猶豫,須臾還是用肯定的語氣道:“我要同去。”


    李承度很難分辨這是小郡主孩子脾氣的執拗,還是有別的什麽原因,沉吟片刻,“郡主給我一個理由。”


    這還要理由。扶姣不高興地皺眉,半晌回答,“作為主公,怎麽可以不管屬下,隻安心待在後方呢。”


    不得不說,她繃著小臉說出這句話時,模樣頗為有趣,李承度唇角微微彎了下,轉身往書桌去,“還不夠。”


    哪有什麽這不夠那不夠的,扶姣惱了,她就是不想和李承度分開啊,淮中郡又沒有其他可以讓她安心的人,所以即便開戰,她也不想離得太遠。


    這樣的理由說出來,好像太丟臉了,她幹脆道:“你不讓,我到時候就讓王六偷偷帶我去,哼,他總不敢拒絕我。”


    這是她能做出來的事,王六確實也勸不住她,李承度腳步頓住,回頭見小郡主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像個胡亂搗蛋還知道無人能製住她的熊孩子。


    對於她,一味勸阻顯然是行不通的,必須要能說服她。


    李承度忽然道:“郡主還記得,那十盤棋局後應下的要求嗎?”


    扶姣當然記得,立刻反應過來,警惕道:“但當時也說了,不可以直接命令我做不情願的事,如果你用它來提要求,我不應。”


    “那就折中。”他一指腰間玉佩,還沒把接下裏的話說出口,扶姣就立刻撲了過來,正是撞進他胸膛的趨勢。李承度本下意識要閃避,但照她的力度,躲開的話,小郡主就會直接倒向地麵,便硬是忍住了,略帶錯愕地被她撲倒在書桌。


    扶姣眼疾手快地摘下了那塊玉佩,坐在他腰間很是神氣道:“你說得太慢了,一指玉佩我就知道是什麽要求,是不是想說在今日之內拿到它,就答應我?”


    在這方麵,她真的出奇得聰明敏銳。


    “……是。”被她這麽一衝,李承度發冠直接散開,臉色有些奇怪,“郡主已經拿到了,請起罷。”


    “不起。”扶姣哼聲道,誰叫李承度磨磨唧唧的不應她,順手拿起旁邊的羊毫,想在他臉上作亂,卻被他早有預料地握住手腕,“郡主,請先起。”


    扶姣才不管,被製住右手,還有左手,可都被李承度輕易化解,方才若不是防著她摔倒,這一撲她都是不可能成功的。


    因著二人這微妙的姿態,隻要扶姣自己不使力,李承度強行起身的話,她依然會往後栽。


    “郡主確定不起嗎?”


    扶姣眨眼,“你讓我畫幾筆,我就下去。”


    自然不能肆意縱容,李承度沉思一息,將她雙手錮在一塊兒,用左手握住,在扶姣不解的目光下,再從後方穩穩托住她,稍稍使力,就將二人的上下的位置徹底顛倒。


    “郡主方才是說什麽?”他平靜問道。


    “唔……”扶姣別開眼,想說沒什麽,就見李承度接過她手中的羊毫,蘸了墨水,大有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態度,頓時一急,凶巴巴道,“不許畫,你畫一筆,我就要畫十筆回來。”


    “郡主畫得了再說。”無視她的威脅,李承度揮毫在她額間輕輕畫著什麽,感受到那清晰的觸感,扶姣氣得臉都紅了,還要嚇唬什麽,門被推開,隨之而來的是王六的聲音,“主子,洛陽那邊……”


    後麵的話,被咕隆一聲,吞進了腹中,王六震驚地看著眼前畫麵,足足愣了三息,才反應過來,迅速回身,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第五十五章 · ?


    李承度絲毫沒受王六影響, 握著羊毫穩穩地畫完,無論扶姣怎麽掙紮都不為所動,讓她第一次知道, 原來他也會這樣“睚眥必報”。


    他肯定把她畫得很醜,說不定是隻小烏龜。扶姣氣惱又委屈地想, 手腳都被製住不能動, 很想一腦袋撞上去,然而連這點願望都實現不了, 被他用筆就按住了。


    在她想著要不要哭時, 李承度先一步完成了動作, 放開禁錮把人從桌上保下,見她穩穩落地才鬆手,轉身去淨手, 邊道:“裏屋有銅鏡。”


    扶姣第一件事果然不是找他算賬, 立刻跑向裏屋取鏡, 拿起看了會兒,惱怒慢慢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好奇打量, 手握銅鏡半晌沒撒手。


    她臉上的痕跡並非是胡亂塗畫, 而是幾筆畫出的虎紋, 從額中到兩鬢, 竟很有些生動。唯一不滿的是兩腮的幾條黑胡須,看起來不像是威風凜凜的虎大王,倒成了偷魚吃的貓兒, 把那虎紋中隱隱透出的王字氣勢都壓了一半。


    “虎有胡須嗎?”扶姣邊看邊問, 她不曾見過虎,隻見過畫像, 因此不怎麽確定。


    李承度道有,扶姣喔了聲,又看幾眼,評價道:“那你的胡須畫工不到位,簡直如畫蛇添足,其實虎紋就已經足夠了。”


    看著看著,因為畫得不算醜的緣故,她沒生氣,反而就著他畫的紋路,琢磨起了花鈿的新式樣。出乎意料的發展讓李承度看來一眼,見小郡主興致勃勃的模樣,自然也不會提醒,慢慢將發冠重新束好,最後也沒見她再次撓來小爪子。


    大約是琢磨著突然有了靈感,急著回去把花鈿的圖樣畫下來,連玉佩都忘在桌上,手握銅鏡就走出門去。


    院外,王六神色糾結地等了許久,才聽得門開的聲音,第一眼見到的是狀態尚可的小郡主。


    仔細端詳,除去眼眶微紅外,小郡主並無其他異樣,隻步伐匆匆,不知要去做什麽。


    方才的畫麵仍在腦中久久盤旋不去,他慢慢地邁進屋,心不在焉地把洛陽之事道出,抬首見李承度巋然不動的模樣,忍不住道:“主子,那個……小郡主的脾氣有些大,縱然主子你……呃,也不好用……就是,總得讓小郡主心甘情願罷。”


    不是王六偏袒,實在是那情形看起來就像主子在強迫小郡主,他對二人雖是樂見其成的態度,可也不能這樣成罷。


    對此,李承度隻是瞥來一眼,道了聲,“你不懂。”


    不懂什麽?難道這也是另類情|趣嗎?王六憋了滿肚子疑惑,卻不好再問。


    …………


    這個小插曲,除卻扶姣和李承度二人外,隻有王六稍稍窺見了兩眼。不論如何,扶姣今後的動向已明了,她定要跟著李承度一起走的。


    如今連徐淮安都還未離開淮中郡,談他們的事也為之過早。


    接下來的幾日,扶姣發覺,趙家除了她,好像每個人都很忙碌,李承度亦在早出晚歸。


    她欲去尋趙雲姿,每每都被歉意告知,娘子已經隨使君出門去了,或娘子已睡了。


    唯一得見的時機,還是趙雲姿因著連出門幾日,病弱的身子受不住,感染風寒,病倒了。


    扶姣聞訊前去探望,被她遠遠叫停在了落地罩旁,“我病了,大夫說要離人遠些,沒得讓你們也染了風寒。阿念搬繡凳來,別讓三娘子站著。”


    婢女亦勸她莫靠近,扶姣隻得坐在那兒,二人隔著半丈的距離說話。


    扶姣對徐淮安表示不滿,“明知你體弱,卻還連著幾日約你出門,這人太不體貼,你怎麽就順著他?”


    “使君邀約,怎好拒絕。”趙雲姿無奈含笑,示意婢女阿念到她的繡囊中取物,待阿念尋了會兒,方知是三道平安符,“昨日去了大慈寺,我為爹爹和你們各求了一道符,本是昨夜就要送去的,奈何忽然病了。”


    三道平安符,兩黃一紅,她指其中紅色那枚,咳了聲,病容蒼白,“這是紈紈你的,另外兩枚,給李郎君和王六。”


    扶姣未細看,接過摩挲兩下,總覺得趙雲姿此舉有點告別之意,“是定下了什麽嗎?”


    趙雲姿一怔,感慨她的敏銳,屏退下人,輕聲回:“若不出意外,使君幾日後回淮中郡,很快就會遣人來過禮定親,不出一月,我就要出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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