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六還好,他畢竟看過更刺激的場景,一直在告訴自己要淡定些這沒什麽。太子則看得眼都紅了,因著身為兄長的那點妒意,硬是沒意識到其他不對,反而愈發吃起味來,每見李承度動手,就硬要插上去,非擠在二人之間,顧左右而言他,總之就是不叫李承度太過親近自家妹妹,把人給越擠越遠。


    如此拖遝了小半個時辰,天光透亮時,眾人總算從趙家趕到了城外的營地,預備出發。


    行囊早就陸陸續續地收拾好了,所以昨夜的決定算不得倉促。半月前,李承度就在趙渚的引領下,同他手中的兵馬大致混了個臉熟。


    他沒有直接領走一萬人,初步隻帶了三千人走,提前這些時日,也是給眾人路上足夠的時間。


    再者,行軍太趕的話,扶姣也受不住。


    從淮中郡到臨淮郡,路途慢些也不會超過五日,因此路途並未帶多少糧草,基本各人都先自攜了三日口糧。馬兒隻有數百匹,剩下的人皆為步行。


    扶姣騎術一般,太子卻很不錯,他好歹自幼就受騎射師傅教導,輕鬆禦馬幾個時辰都不在話下,因此馬車暫時隻有扶姣一人乘坐。


    車隊浩浩蕩蕩,啟程時扶姣甚至來不及回看一眼趙家,就倚在引枕上睡得天昏地暗,又補了兩個時辰的覺,才在搖搖晃晃的車身中醒來。


    推開車窗,入眼的景色已是茫茫一片平地,原中綠意初顯,天頂白雲悠悠,廣闊無垠。


    馬車前後都有人護衛,見她醒來,立刻到隊列前方向李承度回稟。


    不多時,李承度便踱馬而來,在車窗外提醒道:“馬車食盒內有點心,郡主可以先用些,傍晚就能原地紮營做飯。”


    扶姣錯過了午飯的時辰,如今已經是未時了。不過他們本就沒停,中午各自用幹糧解決了五髒廟,就繼續行走。


    應了聲,扶姣打開食盒,裏麵的點心猶有餘溫,這時享用正好,她慢慢填了肚子,又喝了口溫水,精神已經完全恢複了。


    “我們現在隻是趕路,沒有其他事可做罷?”她問。


    李承度道是,事實上連趕路也不算,他們速度很慢。


    扶姣喔了聲,看車內提前擺好的棋盤,眼兒在李承度身上掠過一圈,本欲讓他上來陪自己,但想想不行,他棋藝太高,還總是把她殺得潰不成軍。楊保保下棋功夫不行,勝他輕輕鬆鬆,就選他罷。


    “幫我去叫楊保保,讓他上來陪我玩兒。”


    李承度應聲,打馬而去。


    太子正挺直了身板在中間騎馬,心道定要讓紈紈一醒來,就看見他瀟灑的身姿,讓她知道阿兄不比這個李承度差。


    “殿下。”李承度與他並馬,輕聲道,“郡主請殿下上馬車。”


    太子一愣,“是讓我去歇息嗎?”


    “也許。”


    太子喜滋滋的,暗道紈紈還是關心他這個阿兄的,不過越是如此,他越不能在李承度麵前示弱,必須讓紈紈知道,阿兄也是很厲害的。


    “不用,我不累。”太子若無其事地擺手道,用餘光瞄李承度,“我自幼練騎射,才兩個時辰而已,就是不停歇地奔波兩天都不成問題。”


    哼,知道他的厲害了罷,自慚形穢了罷。


    李承度果然心悅誠服般讚了他一聲,聽得太子通體舒暢,背挺得愈發直了,自覺有如青鬆修竹,氣度不凡。


    以前紈紈嫌他總喜歡哭,如今看到他的男子氣概了,定能心甘情願地喊他一聲阿兄。


    太子兀自想象,神色愈發興奮間,李承度回到馬車旁,“殿下說暫不想上馬車。”


    扶姣登時睜大眼,而後才意識到,楊保保拒絕她了……他居然拒絕她?


    難道是覺得舅舅舅母不在,就可以不用再聽她的話了?


    不高興地看著前方身影,扶姣哼了聲,決定接下來三天都不要再理楊保保了,“李承度,你上來陪我。”


    第五十八章 · ?


    馬蹄篤篤之聲, 沉睡中催眠,對弈失利時便成了攪人心煩意亂的罪魁禍首。


    扶姣眉頭緊鎖,不覺間輕咬下唇, 對著即將被圍殺的第六局滿臉凝思,明知再無挽救之路, 依舊不死心地盯著, 拈棋在空中盯了許久,都沒找到落子的地。


    半晌, 還是被圍得生機全無, 扶姣抬眸悶悶道:“你這是欺負人。”


    他下棋時太凶了, 一點都不讓著她,還擅於布陷阱迷陣,叫她稍不注意就踏了進去, 然後被吃得渣都不剩, 簡直像個陰狠狡詐的狐狸。


    “郡主需要我讓子嗎?”李承度指間仍握著一枚黑棋, 將它落到左上角,成功將她那十多子收入囊中, 才問了這麽句。


    扶姣微微一怔, 扭過頭, 輕輕哼了聲, 說不需要。


    如果是她從未涉獵過或不怎麽會的領域, 譬如騎射練武,別人讓一讓沒什麽。可這下棋她是自認很精通的,若要被讓著才能勉強贏一局的話, 那還是算了, 太丟臉。


    李承度頷首道:“我也認為是如此,與郡主對弈時, 每每全力以赴。”


    這勉強算是誇獎罷。扶姣微微抬首與他對視,那幽邃的眼中含了點點笑意,還未等她細看,已經移向別處,修長的手指搭上砂扁壺,為二人各倒了杯茶。


    茶盞遞到唇畔,扶姣輕輕啜飲了口,甜香氣息衝淡了她連輸六局的小小不快,抬手接了過來。壺裏泡的都是合女孩兒口味的茶,毫無苦澀,她都當香飲子喝。


    李承度自己則捏著茶杯,視線掃向了車窗外,近處平野空曠,遠眺群山茫茫。


    黃昏的風拂過他發梢,鬢發微動,撩動他眼睫,好似吹皺了一潭靜湖,半張臉沐浴在夕陽下,襯得格外英挺,如畫一般,扶姣不覺撐腮歪頭凝看。


    沉穩內斂是他,鋒芒畢露是他,風流肆意似乎也有他。李承度好像可以把握住許多麵,每一麵都各有魅力,毫不突兀。


    最重要的是,眼光也很好。


    感覺到了她的視線,李承度回首望來,扶姣依舊光明正大,毫不心虛地對視。


    “差不多到紮營的時候了。”李承度道。


    已是酉時的時辰,金烏西斜,光芒幾乎盡數掩在山後,很快天幕就要暗下來了。


    他這聲落下,很快就有小兵前來,請示紮營歇息,李承度頷首道:“選個臨水處,注意沼澤地。”


    說罷,先向扶姣道了聲,撩袍下馬車,同人商議去了。


    江北來往的一路上,因隻有兩人一馬車,他們露宿山林或借宿農戶都很簡單,隨便找個地方就行。但如今浩蕩三千人,既然無需急行軍,那每晚的選地紮營就少不了。


    趙渚給的都是訓練有素的兵士,探路之人回來,尋了塊合適的平地,臨近一條小溪,水源潤澤下還有沃草,正適合喂馬。


    扶姣倚在車壁,目光由遠及近,不無好奇地看著他們飛快搭好簡易帳篷,應當是一種極厚的布料所致,可以防風,一頂就能供數十人夜裏抱團取暖。如果不出意外,接下來每日都是如此。


    她推開車門,輕輕躍下車,腳踩在厚實的草地上,一眼就瞄到了不遠處攀在樹上的太子。


    幾步走去,聽到太子和王六的聲音,“還不夠嗎?已經很高了,我待會兒摔下來,你能接著嗎?”


    事實上他現在離地才那麽半丈的距離而已,王六聽得臉色複雜,“要不還是我來罷……殿、大郎,你既然畏高,就不要爬樹了。”


    “這麽點高度而已……不算什麽。”太子的聲音發顫,盯著上麵的鳥巢,又慢慢爬了下。


    “楊保保——”扶姣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太子下意識低頭,見妹妹不解地站在那兒,“你做什麽呢?”


    太子有些高興道:“這兒有窩鳥蛋,紈紈等著,我很快就能夠著它。”


    似乎是因為知道扶姣在下麵看著,太子頓時手腳都不抖了,唰唰兩下攀上樹枝,探手一抓,把窩中三枚鳥蛋全抓到懷裏,而後摩挲著樹幹蹭了下來,腦袋上不知何時飄了根羽毛。


    扶姣本來不想理他的,見他爬樹忍不住問了句,此時又被他滑稽的模樣惹得不由笑起來,“低頭。”


    太子雖然不及李承度那般高,但比扶姣還是勝出許多的,被她說了句,就乖乖低下腦袋,由著扶姣拈去了那根羽毛,戲弄般的揉頭發也被他當做了親昵,像隻高興的狗狗搖尾巴,“紈紈,我今日連著騎了三個多時辰的馬。”


    比那個半路就蹭上馬車的李承度厲害多了罷?


    不提馬還好,一提扶姣就不高興了,“之前叫你,你都不理我。”


    太子一愣,咳了聲道:“當然不是,隻是才騎馬兩個時辰而已,就上馬車歇息不大合適,其他人走了那麽久都沒說話呢。”


    他小聲補充,“除了那個李承度。”


    是嗎?扶姣會錯意了,想想也覺得那樣似乎有些丟臉,畢竟楊保保是個男子,還是太子,總不能顯得太弱,頓時覺得理解了他的心思,“好罷,那下次不可以再這樣了,我一人在馬車上不好玩兒。”


    她的氣來得快,去得也快,何況兄妹倆自幼就是打鬧中過來的,之前想的三日不理瞬間被拋到腦後,又親熱地說起話來。


    太子跟著王六到這旁邊的小林子來,因聽王六說要摘野果抓野雞,頓時來了興致,才有了先前的掏鳥蛋。不得不說,這對表兄妹有些時候出奇得相似,譬如在王六三兩下攀到樹上摘果子時,都是仰著腦袋睜大眼,一副好奇寶寶的模樣,看得王六暗笑。


    他介紹道:“這種果子早春就有了,不過要等春末才是最甜的,這時候要摘,隻能摘樹梢紅透的那些,稍微帶青都不好吃。”


    扶姣跟著李承度好歹長了些見識,認識了好些秋冬山林的果實,隻是對這個時節不大熟罷了。太子卻幾乎是第一次見識這種自然風光,他肖父,和皇帝一樣膽小得很,雖然學了騎射的功夫,但甚少去獵場,見王六輕輕鬆鬆就從山林中搜羅了美味,驚歎不已,心道等自己學了這手功夫,以後帶著妹妹流浪,也不用怕餓著他們了。


    這個季節的動物都還很小,王六從洞中抓了隻灰毛幼兔,想著肉太少吃起來沒勁,還不如給小郡主玩兒,這個年紀的小娘子應當都會喜歡罷。


    沒想到扶姣搖頭,絲毫沒有接手的意思,“它好髒,我不要。”


    扶姣不喜歡養寵物,破例的也隻有那隻從喬敏那兒搶的紅雀,因為看著小巧幹淨,養起來也不費什麽功夫。


    小灰兔最後落入了太子之手,他倒是很喜歡這種毛茸茸的小東西,小心翼翼按在懷裏,然後被扶姣遠距在了一丈之外。


    玩鬧這些時辰,平野已經完全暗下。天頂冒出幾點星子,小帳外燃起幾道篝火,角落處傳來乒鈴乓啷的聲響,夥頭兵在為眾人烹煮晚飯,縷縷煙火衝上夜空,又漸漸散逸,最終留下的隻有柴火氣息和慢慢飄出的飯香。


    問過李承度所在,扶姣穿過小帳,朝角落慢慢走去。跟隨行軍,她穿的衣裙不至繁複,但也極為漂亮,行走間篝火映照,裙擺處便宛若繡入星子般微微閃著光,襯得人肌如細雪,發若鴉羽,驚豔極了,不少年輕小兵才掠過一眼,視線就下意識跟著那衣角而去,回神後才摸著鼻子赧然。


    他們早知隨行去臨淮郡的還有趙家郎主的外甥女,隻沒想到這位小娘子如此明豔姣麗,乍看去仙女兒般。


    李承度正拿著圖同一位老者說些什麽,就著篝火,臉龐被映的明明滅滅。扶姣從後方看著也不知他在做什麽,放輕了腳步想走去悄悄看一眼,但才到身後,就被李承度攔住,背後長了眼睛般握住她手腕,繼續同人說了幾句話才回頭,目中露出詢問之意。


    這段時日的朝夕不離,讓二人有時能輕鬆領會到對方眼神的意思,扶姣搖頭,“我看他們都快用晚飯了,來提醒你。”


    老者聞言,看了扶姣一眼,微微一笑,“郎君,那我先去了,剩下的晚些再說。”


    李承度嗯一聲,暫時未動,視線又在那張圖上停留了幾息,似在思索。


    這張圖……扶姣也跟著看了看,一張很尋常的手繪地形圖,隻不知是哪兒的,稍稍瞄了下,她就沒再注意。


    很快,李承度將圖慢慢卷起,收入筒形長袋中,“王六做了什麽?”


    即便隨軍行走,以扶姣的性子,也不可能同那些人一起吃大鍋飯,王六廚藝尚可,單獨開小灶的任務就交給了他,這也是他去林中的原因。


    扶姣把幾道菜名報了下,唔了聲,“王六的廚藝不如你。”


    她本就嬌氣,被李承度的手藝一養,更挑剔了許多。不過扶姣自覺還是很識大體的,李承度畢竟初次領軍行走,當然不能讓他去下廚,失了威嚴,她也沒麵子嘛。


    “等到了臨淮郡,你要補償我,任我點菜。”


    李承度說好,跟著她一起往馬車邊走去,途徑一塊濕草地,見小郡主步伐輕快,東張西望地走路,便出聲提醒。扶姣聞言,則幹脆地把手遞了過來,任他牽著走。


    王六和太子早已等在馬車旁,一方小桌,恰好供四人用飯。


    太子本想親自去撈煮好的鳥蛋,但燙了手不說,膝上的小灰兔也受驚蹦了下,不是往下蹦,反而蹦到了他肩上,往上扒拉兩下,趴在他腦袋上不動了,安安心心地嚼起先前喂的蘿菔葉。


    見太子縮著脖子不敢動,生怕驚了小灰兔的模樣,王六心裏也是驚訝,沒見過待野兔子這般小心翼翼的,這還是一國儲君。


    如果說宮裏的皇帝也是這個模樣,那被人輕易篡了位,好像一點都不稀奇。


    “紈紈。”太子遠遠瞧見扶姣,忙叫王六幫他把兔子提溜下去,再招手介紹,“這個水煮蛋和炒蛋,都是我做的。”


    扶姣不大相信,看看他,再看看王六,得到肯定的答複後才小心翼翼嚐了口,意外地發現味道竟還可以,讓太子得意道:“這些事本就不難嘛,對阿兄來說輕輕鬆鬆。”


    說著,他還特意瞄了眼李承度,這話是說給誰聽的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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