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根火把被打滅之際,扶姣看準機會,幾乎和太子同時抽鞭,唰得從一旁衝了出去,快速突然,黑夜中很難捕捉到身影。


    但這不包括一直在關注他們的沈崢。 ding ding


    唇畔仍噙著笑意,沈崢靜靜看了幾息,伸手接過下屬遞來的輕弓,架箭拉弦,一瞬間弓弦就繃到了極致。


    作為宣國公世子,沈崢自幼習君子六藝,論騎射在大鄞絕對算得上佼佼者,年少時曾因好勝心和李承度比試過,結果是不分勝負。


    緊鎖那馬背上纖細的身影,沈崢目光灼灼,定定凝視,微曲的食指已然鬆開,卻在箭矢離弦的最後一刻放下了弓,似突然想到什麽,若有所思般摩挲了下扳指。


    不待身邊人詢問,他已經一夾馬腹,如離弦之箭般奔了出去。


    疾奔中的夜風極大,呼呼聲響徹耳際,扶姣幾乎是閉著眼,但耳梢還是捕捉到了後方緊隨而來的馬蹄聲。這人太快了,幾乎轉瞬間就到了他們身邊,並輕鬆撂下了試圖阻攔的太子,扶姣急得想回去拉他,下一刻自己也被連人帶馬製住,不知怎的,轉瞬間人就被撈到了另外一匹馬的馬背上。


    她懵了下,還沒反應過來,來人已經慢慢放緩馬速,將鬧騰不停的她按住,垂眸望來,頷首有禮道:“郡主,別來無恙。”


    …………


    夜間突發奇想,出來勘探地形一趟,回程就帶了兩個大收獲。這意想不到的成果讓沈崢心情很是不錯,笑意都深了三分。


    太子被堵住了嘴,唔唔叫個不停,大約是想著保護妹妹,竟敢瞪視沈崢了。可惜自認發狠的眼神依舊毫無殺傷力,反倒讓沈崢輕聲道:“殿下不告而別,可叫沈某找了許久,如今重逢,也算是緣分罷。”


    明明是很平淡的話,卻叫太子忽然想起沈崢當初血洗宮門的模樣,那個時候他殺人前,就是這樣閑話家常般和人說話的。


    身體不由一抖,太子被記憶中的場景嚇住,下意識擋在了被沈崢敲暈的扶姣身前。


    沈崢見狀,莞爾道:“沒想到殿下和郡主如此兄妹情深,著實叫人欣羨。”


    收到太子愈發警惕的目光,他不緊不慢接道:“放心罷,沈某還舍不得傷郡主。”


    這話聽起來更叫人不放心了。記起妹妹和這人還曾經定下婚約,太子凝重地想,沈崢不會對紈紈留有賊念,想做什麽吧?


    完了,如今他們都在人家手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太子沒來得及做其他反應,沈崢親隨的手刀讓他昏了過去,看著雙雙昏迷的兄妹倆,親隨請示:“世子,是關在一處還是分開?”


    “分開。”沈崢淡淡道,而後一頓,“郡主放到我帳中去。”


    親隨立刻應聲,將人各自搬去了不同處。


    這是沈崢真正的紮營之地,聚了五千人馬,其他兵力則分成一兩千或幾百人,同他分散駐紮在這片平原。


    前夜他們在對陣淮中郡的兵馬時吃了大虧,行至小穀地時被突然湧出的洪水一衝,直接損失了半數人馬。雖然沈崢反應迅速,極快地整頓了人四散開來,但剩下的人也沒好到哪兒去。


    所以他才下令,將人分得更散,將這片平原的地形摸透,以防再有陷阱。


    據傳來的消息可知,已經有幾批人馬在這一日多的時間內又被對方圍殺了。


    領兵之人沈崢之前打探過,名為趙鳳景,是淮中郡趙家郎主新過繼的子嗣,原先名聲不顯,所以他也沒把怎麽把此人放在心上。事實證明,大意輕敵不可取。


    不過能叫他吃虧的人沒幾個,且這風格隱有幾分熟悉,所以沈崢一直在想,對方的隊伍中是不是有舊人。


    這位小郡主的出現,讓他有了個猜測。


    一個時辰後,沈崢同軍師商議好接下來幾日的事宜,穿過營地慢行回帳。


    甫一到帳前,就有劈裏啪啦的聲音傳來,他微微側身,躲過了迎麵砸來的箭筒,看向守門的兩個小兵。


    小兵漲紅了臉解釋,“這位……醒來就要跑,被屬下攔住,然後就開始砸東西,稍一靠近就砸得更厲害。世子說不可慢待,所以屬下也、也不敢綁……”


    他腦袋越說越低,聲音也越來越小,生怕沈崢發怒。


    實在是沈崢交待過,除了不能讓這位跑,其他都要以禮相待。如今對方生氣要發泄,小兵自然不敢插手。


    沈崢嗯一聲,平靜地邁入帳中,腦袋又是往右一閃,躲過了飛來的狼毫。


    帳內一片狼藉,能砸的幾乎都砸了,從木架上的盔甲到床帳上的木枕被褥,估摸是砸得不順心,還特意在那被子上踩了好幾腳,沈崢一眼就看到了那清晰的腳印。


    見到他的身影,扶姣有一瞬間愣住,下意識後退了幾步,不過想想李承度,又覺得也沒有那麽可怕。


    沈崢沒說話,抬手扶起了一方小凳,撣去灰塵,又用布擦了擦,朝扶姣那邊放去,很是好脾氣道:“郡主砸累了,不妨坐下歇一歇。”


    情緒始終如一的人最可怕,因為你不知他什麽時候是真正的心情好,什麽時候又處於怒火中。沈崢就是這樣的性子,總是笑眯眯的溫和麵容看似容易卸下旁人心防,在扶姣看起來卻是個十足的笑麵虎。


    她沒有坐,繃著臉很不高興的模樣,凶巴巴道:“你最好快點把我和阿兄放了,不然馬上就會有十萬大軍壓來,到時你想跑都來不及。”


    十萬大軍。沈崢琢磨了下這個數字,微微一笑,暫未回答,而是反手拿走小凳,“既然郡主不要,那我就先坐了,奔波一日,確實有些累。”


    說完,他一撩袍落座,還順手將那幸存的一壺茶倒出,不緊不慢地啜飲,問扶姣,“郡主可也要來一杯?”


    扶姣狐疑地看著他,摸不透他的目的,但折騰這麽久,確實也渴了。


    她想了想,幹脆點頭,頷首讓沈崢幫自己倒茶,一杯不夠就再伸手,理所當然等人服侍的模樣看得沈崢分外好笑。


    猶記二人大婚那一夜,他將這位小郡主從府中帶入皇宮時,她還是很怕他的,稍微一嚇就成了小鵪鶉,如今再會膽大了許多,竟能昂著腦袋支使他了。


    是已經忘了那夜,還是有什麽人給了她底氣和膽量?


    見她連喝三杯都意猶未盡,沈崢幹脆讓人再上一壺新茶,同時傳了些飯食,同扶姣道:“一起用些飯,郡主應當不介意罷?”


    扶姣沒反對,反正也是在他的地盤,自然由他做主。


    營中不比其他,深夜能做個三兩小菜已是不易,不過好在手藝不錯,看起來並不寒磣。


    在沈崢的盛情邀請下,扶姣也勉勉強強拾筷,吃了幾口點心。


    一刻鍾後,沈崢指腹擦過杯沿,道:“當初聽了扶侯放出的消息,沈某真當郡主出了意外,兀自神傷許久,如今見郡主安然無恙,也算是放心了。不過,郡主怎會出現在臨淮郡中?”


    “閑來無事到這遊玩,不行麽?”反正不知他的想法,扶姣眨眨眼,跟著胡扯一通。


    她握著銀筷,看起來是無意識地把玩,下一刻突然抬手朝沈崢麵上擲去,被他輕鬆躲過,並握住了她的手腕。


    看出她袖中的機關,沈崢慢慢抽出那把極短的匕首,端詳了片刻,搖頭道:“匕首這麽危險,不適合郡主。”


    將匕首輕輕一丟,丟出了帳篷。


    小小偷襲失敗,扶姣也不沮喪,她當然知道沈崢的厲害,但不妨礙她的努力,萬一他心神懈怠就成功了呢。


    於是接下來沈崢還沒說幾句話,就頻頻遭到“暗算”。


    沈崢看起來是想和她認真交談的,在她幾次三番的小動作下,不由輕輕歎了聲,“我本想禮待郡主,好好敘舊一番,但郡主若再如此,恐怕就不得不冒犯了。”


    他故意嚇唬,聲音也沉了下來,出乎意料的是扶姣依舊不怕,哼了聲,“你也就能欺負我了,有本事就放我走,和別人光明正大打一場。”


    沈崢疑惑般地嗯了聲,而後恍然,“郡主說的這個別人,莫非是李承度?”


    他用的詢問語氣,實則答案早在心中。不過沈崢目前還沒想到趙四郎就是李承度,隻當他如今在趙四郎的隊中,作為軍師出謀劃策。


    見他一副了然模樣,扶姣也不遮掩,很是坦然地點頭,“他比你厲害多了。”


    她早就從李承度的口中得知了李家被流放的真相,更清楚宣國公及世子和他的恩怨,若非如此,李承度也不會那麽主動地迎戰沈崢。


    “是麽。”沈崢輕道了這麽聲,而後問,“扶侯之所以放出那樣的消息,是因為郡主隨憫之離開了雍州?這大半年,你們都在同行,所以郡主才會出現在此地,可是?”


    扶姣一副你都知道了還問我做什麽的模樣。


    沈崢相信自己的推測,多問這麽一句,不過是純粹想看看小郡主的反應了。


    從目前的結果來看很顯然,小郡主已非吳下阿蒙,再也不會輕易被他嚇到了,且還有種奇異的自信,不對,應該說是對憫之的信任。


    “郡主為何這麽相信他呢?”沈崢輕聲問,“一個被抄家流放之人,後來去長公主府上做了幾年侍衛,和郡主朝夕相處了幾年,因此就得了郡主青眼嗎?”


    當然不是這個原因。他的語氣讓扶姣很是不悅,“他的厲害之處,等你被打得落花流水就知道了。”


    沈崢展顏,“好歹我和郡主還曾有過婚約,沒想到郡主如此不留情麵,倒叫人傷心。”


    雖然定親後兩人相處得不多,頂多也就在宴會見過幾次,且都是他順著這驕矜的小郡主,但他深知她的壞脾氣,能叫她這麽維護的人,可不多見。


    隻是因為這些時日的共處嗎?應當沒那麽簡單。


    以沈崢對李承度的了解,如果不是他有意,小郡主絕不會有這樣巨大的好感。


    隱約間,他似乎有些明白了這位小郡主在舊友心中的地位,慢條斯理地捋順袖口,“既然郡主對憫之如此有信心,那我就暫且等著。”


    他道:“等著看他,如何從我手中奪回郡主。”


    第六十三章 · ?


    扶姣本以為, 沈崢撂下這句話是做好了和李承度正麵開戰的準備,沒想到翌日淩晨猶在半夢半醒間,就見到他們拔營起寨, 來回忙碌。


    她昨夜是合衣而睡,此時稍微整理儀容, 走到外間茫然地看身旁士卒穿梭。


    篝火將滅, 天地夾縫間隱有光芒,沈崢大步走來時, 扶姣忍不住出聲問:“這是去哪兒?”


    他停下步伐, 沒瞞她, 很有禮貌地回道:“自然是回洛陽。”


    扶姣那殘餘的絲絲睡意也頓時飛散,震驚般地睜圓眼,“回洛陽?”


    見到她不可置信的神色, 沈崢笑意更甚, “既然知道是憫之在此, 自然不可能按先前的準備攻□□。沈某雖自信,但還未到狂妄的地步, 更不打無準備的仗。他想出其不意, 難道沈某還真要為一時意氣配合他?”


    饒是扶姣想了再多, 也想不到沈崢會放棄在□□的部署, 如此幹脆地回洛陽, 這不按常理的舉動叫她呆了好片刻,才憋出一句話,“那你先前的準備, 不是白費了嗎?”


    “南下□□本就是突發奇想, 順手為之。”沈崢彎眸帶笑,“算不得白費。”


    “臨陣逃脫是懦夫所為——”


    “冒然迎戰才是莽夫。”


    …………


    扶姣絞盡腦汁, 也沒找出可以勸阻沈崢的理由。他可以走,但怎麽能帶著她,在臨淮郡附近好歹還有大把被救走或偷溜的機會,一旦回了洛陽……那兒如今已是宣國公的天下,除非已經擁有了和他開戰的實力,否則誰能從洛陽帶走她。


    即便是那幾方已經成熟的勢力,也不敢這麽做。


    她圓溜溜的眼看起來著實叫人不忍心,沈崢思慮之下,還好心道:“若是郡主有什麽話想留給憫之,我也可以著人代為傳達。”


    看他的模樣,是篤定了李承度不可能再次去洛陽從他手中帶走扶姣。


    扶姣又急又氣,實在想不出辦法,最後抱著帳篷邊不撒手,“我不走——”


    說實話,她雖然任性,但還從沒在外人麵前做過如此沒體麵的事。扶姣無計可施,委屈又焦急,心道李承度怎麽還不過來,一邊緊緊扒著帳篷,可憐巴巴的模樣讓沈崢失笑。


    他屈膝蹲下身,和扶姣對視片刻,頗為溫和地勸道:“回洛陽有什麽不好?可以和聖上他們團聚,我也不會苛待郡主,隻要郡主想,還可以住回長公主府,一如從前。”


    “階下囚,再好我也不要。”


    沈崢噢了聲,“但郡主也見過外麵那些流民罷?居無定所,食無飯,寒無衣,一旦興戰,被波及到的百姓都會變得如此。難道郡主以為,憫之可以一直護著你嗎?”


    見扶姣怔住,沈崢續道:“郡主金枝玉葉,何必混入其中,去吃這亂世之苦。在洛陽安居府邸,與聖上團聚,慢慢等著亂世結束,難道不好嗎?”


    蠱惑人心的話從沈崢口中說出,尤其有誘惑力。他還將扶姣往日做的事熟悉的人一一道出,隻要回洛陽,這些就能重新擁有,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那般。


    最後的一句話又添籌碼,似撬動了扶姣心神,“喬家二娘子,郡主應還記得她罷。說實話,此前我確實沒想到,會是她先後幫郡主和太子出逃,二位情誼動人,可惜喬二娘子此舉惹我父親大怒,被林老將軍關在了家中,隻要郡主回去,就能立刻解救她。”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皇後她又美又作又矯情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鬆下有鶴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鬆下有鶴並收藏皇後她又美又作又矯情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