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沈崢,如徐淮安,如他。


    “他人如何我不管。”扶姣道,“但你可是得了我的生辰願,有上天庇護,隻要稍微爭氣些,就絕不會失敗。”


    小郡主直白的目光讓李承度低低笑出了聲,抬手撥去她發絲間的飄雪,握起她的手,俯首輕輕碰了下那冰冷的指尖,“多謝郡主,憫之必不負所望。”


    ***


    扶姣生辰後的一早,李承度就領兵出發了,這次不僅是他,連王六也隨行。


    他們的計劃扶姣未問,依舊是酣然睡到天光大亮,睜眼後得知他們啟程的消息,也隻是簡單嗯了聲。


    顯然,她已經習慣了這種短暫的離別,榻旁長頸瓶中插的梅花冷香猶存,說明他應是淩晨和夢中的她告過別。


    忽的想起曾看過的一句詩:相逢難袞袞,告別莫匆匆。


    但於李承度和她而言,離別僅為此時必須,來日相逢方有長久。


    扶姣起榻,一如既往地懶懶梳妝,對鏡中嬌顏昳麗的少女欣賞了會兒,忽而彎眸一笑。


    第八十三章 · ?


    李承度和王六離開武陵郡後, 這座府邸明顯清靜不少。以往人來人往的書房閑置,隻有扶姣會偶爾在裏麵挑挑書,其餘時候便是仆役灑掃。


    前方戰報依舊固定每五日送來, 扶姣隻看最後結果,譬如李承度如今在何方, 又拿下了哪裏。


    其實深冬時節並不適合作戰, 糧草和冬衣都是大問題,不僅消耗敵方, 對己方而言消耗更甚。所以李承度這時候離開, 主要並非為攻城, 而先在部分轄地走了一圈,具體為何,扶姣也不知。


    相較而言, 邱二叔比她了解得多, 每每捏著戰報和李承度的信翻來覆去地看, 斟酌每個字眼的意思,時不時念叨“三郎此方整頓寧郡, 看來下一步要攻定襄”“一鼓作氣直入梁州不好麽?莫非他擔心雍州那邊埋伏?”……之類的話。


    扶姣聽都不願聽他的神神叨叨, 飛速閱過戰報, 再看過李承度寄給她的信後, 每次都溜得極快。一兩次邱二叔不在意, 次數多了,就忍不住重重哼聲,表示不滿, 斜眼睨她, 終於和她主動搭話了,“看完了麽?”


    正放下信在挑挑揀揀白玉卷的扶姣眨眨眼, 唔了聲,坦然道:“看完了啊。”


    邱二叔叔更不悅了,戰報和信剛到手,前者她看了不出十息,後者未出五息。三郎寫這些定也用了少說兩刻鍾呢,她倒好,一帶而過,甚至還沒挑點心的時辰長,沒良心!


    他是見著扶姣和太子獨處就要上去哼一聲插一腳的,扶姣不予理會,可太子往往都會被他嚇得一哆嗦,飛快溜走。


    三郎不在,邱二叔深覺,怎麽也得幫他守好媳婦。雖然這小郡主並不怎麽得他意,既不柔順也不賢淑,年少又愛強,但沒辦法,誰讓三郎喜歡!


    他不相信扶姣看完了信,放下軍報道:“那這裏麵寫了什麽,三郎又說了何事,說與我聽聽。”


    扶姣本不欲聽他的,眼眸烏溜溜轉了圈,“若是都說出來了,一字不差呢?”


    “一字不差?”邱二叔嗤笑,“那老夫就心悅誠服,對你認錯。”


    “光認錯就足夠了嗎?”扶姣一副你臉好大的模樣,繼續垂首挑選,終於選了塊漂亮的白玉卷,含入口中,軟糯香的感覺頓時充盈唇齒間,讓她被邱二叔找茬的心情稍微順了些。


    邱二叔一滯,本是隨口問的話,如今稍微思索了下,不大情願道:“那老夫就為你端茶倒水三日,任人差遣。”


    扶姣依舊搖頭,“伺候我的人夠多了,我才不需要多添一個笨手笨腳的人。”


    兩人針鋒相對時言語上從來不會給對方留情麵,譬如邱二叔總是故意大聲說什麽五穀不勤之類的話,扶姣則每每都會直接懟回去。此時不客氣的話讓邱二叔吹胡子瞪眼,怒言含在口中未發,就見她站起來負手走了幾圈,道:“那就赤膊繞城牆跑一圈罷。”


    “好!”


    “那就公平些罷,如果我背不出……”扶姣思考了下,沒想出籌碼,又深知自己不可能敗,幹脆道,“算了不想了,反正也沒這個可能。”


    邱二叔臭著臉,卻也沒說什麽。


    就此一言定下,邱二叔自己也沒想到會和一個小輩定下如此荒唐的約定,但這小娘子著實太會氣人了。


    他就不信,僅那麽幾眼,她能一字不差背下來!


    懷著如此想法的邱二叔雙手環胸冷冷看去,就看她要說出怎樣的花兒。


    但很可惜,扶姣過目不忘的本領即便甚少有意運用,也依舊絲毫未退,且是剛剛才看過的信。在她腦海中呈現出的語句,比邱二叔直接閱看還要流暢得多。


    隨著她慢悠悠將戰報一字一句念出,邱二叔的神色從嗤笑不屑到疑惑,再到拿著信親眼確認,最後到訝然,也不過是極快的事。


    戰報最後一字落地,扶姣道:“他單獨寫的信,也要說嗎?”


    “……說!”邱二叔負隅頑抗,不願直接認輸。


    長長喔一聲,扶姣也毫不介意地把私人密信的內容道出。這次讓邱二叔聽得不僅是對她記憶力的震驚,眉頭也愈來愈緊。


    什麽“忘極天涯不見卿”“我有所念人,隔在遠遠鄉”如此狂狼直白的話,竟都是三郎所寫?邱二叔心中暗暗搖頭,道他沒出息,表現得如此直接,人家小娘子篤知吃定她了,怪不得如此有恃無恐,不上心呢。


    聽著信的內容愈發涉及一些隱私,邱二叔叫了聲停,鐵青著臉道:“既有這本事,就該用來好好讀書。”


    “讀不讀書是我的事。”扶姣哼一聲,“哼二叔先去兌現承諾才是。”


    才遲疑了一瞬,邱二叔就得她嬌聲細語的輕嘲,“不會罷,李承度尊敬有加的長輩,不會不守約罷。”


    “……”慣來經不起激的他猛得一甩袖,就往門外走去。


    扶姣不緊不慢跟上。


    奶娘方從廚房忙活回來,製了她愛的小點心,見二人架勢納罕問怎麽了,扶姣便把事情三言兩語說了遍。


    聽得奶娘啼笑皆非,“小娘子你呀——”


    真是個不服輸的性子,和一個明顯強脾氣的長輩也能鬧起來。不過,奶娘倒沒說什麽,她好幾次都聽到了邱二叔對自家小娘子的冷嘲熱諷,雖然都是些不痛不癢的話兒,也知道對方無壞心,但她也不高興著呢,礙於身份不好說罷了。


    小娘子此舉,她自然是站在同一邊的。


    於是奶娘跟著扶姣一起,看邱二叔往城牆走,途中加入了太子,一行四人並幾個仆役,齊齊出門。


    如今駐守武陵郡的守軍將領名為寧川,其下副將正是俘獲而來的蕭敬,二人今日恰好同在城牆上巡視守軍,商議事宜。


    邱二叔他們自然認識,遠遠迎上前去,又見後方跟著扶姣等人,俱是詫異,不知今日怎的都來了城牆。


    “老夫——來吹吹風。”邱二叔老臉在熟人麵前撂不下,赧然的神色都被胡須擋住,看不出異狀。


    他道:“你們有事各自忙去,無需管我。”


    寧川笑了幾聲說是,人卻未真正離開。這位二叔是主公長輩,小娘子更是主公明言承認過的未來夫人,怎麽可能真的拋下不管。


    一時之間,周圍聚的人不僅未少,反而有增多之勢。


    扶姣也不催,就用清亮的眼靜靜看邱二叔,似在說,我倒看你要拖延到幾時。


    耐不住這眼神攻勢,邱二叔輕咳兩聲,“都聚著做什麽,散開!”


    他也是當過將軍的人,一聲號令,那些小兵果然不再來,唯剩寧川和蕭敬二人,似在待命等他的吩咐。


    罷了,誰叫老夫看走眼,英明暫毀也沒辦法!邱二叔一狠心,伸手解下外襖,撕開上杉,清晰的裂帛聲讓旁邊倆人齊齊怔了下,目露愕然。


    下一刻,邱二叔閉眼將衣裳丟到一旁,拔腿就開始繞城牆跑起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處城牆呈環形修建了一圈,他隻需在上麵跑,而無需到城牆內沿根叫那些百姓瞧見。


    高處更寒些,跑動時,迎麵打來的風似含了細細的刀片,割麵的疼。起初邱二叔確感到了冷意,但他體魄素來練得不錯,兼之調養了一年多,很快就有了熱意,甚至生出汗來。


    見扶姣好整以暇地看著邱二叔跑圈的模樣,寧川二人迅速反應過來,應是小娘子和邱二叔間發生了何事,才有這麽場……“鬧劇”。


    寧川哭笑不得,心道主公看上的夫人確非凡響,之前他就聽蕭敬說過,射中蕭敬的那一箭,正是出自這位小娘子。


    這二位之間的事,他無權置喙。寧川轉身吩咐下屬去另備衣物和烈酒,等邱二叔跑完就送去。


    事實證明,邱二叔是個極倔的人。武陵郡城牆有四麵,每麵都足夠長,扶姣並未要求他把四麵城牆都跑一圈,他自己卻極上道地跑完東麵去南麵。


    扶姣跟著他轉,寧川二人生怕有意外,自然也緊隨而上。


    如此耗費了大半日功夫,連午飯都是著人送上城牆草草用過。作為跟在城牆吹風的人,扶姣半點不覺辛苦,看得興趣盎然,這也算是待在武陵郡中無趣生活的一點點綴。


    及至傍晚時,邱二叔已在最後一麵城牆奔跑,扶姣懶懶坐在搬來的太師椅上圍觀。恰好,寧川這兒收到了一封傳信。


    他對扶姣先道了聲,走到一旁拆閱,隨即眉頭微皺。


    臨郡南陽的領軍道,近日流民突增,入在城外幾番起衝突,險些衝入城中。在城外放哨的小兵又發現了疑似敵軍的行蹤,隻不知是哪方人馬。


    他們擔心有哪方勢力要突襲南陽,如今流民生患,他們又不好大肆驅趕打殺,便想向武陵郡這兒借兵馬,前去援助,以防萬一。


    蕭敬同閱傳信,立刻道:“不可,主公有令,我們隻能鎮守武陵。”


    他掃了眼角落處的扶姣,壓低聲音道:“小娘子等人在此,更不能有失。”


    對於李承度付與的信任,蕭敬萬分感動,所以對守護武陵郡一事尤其用心。他也許攻城稍遜,但守城一事上,絕對經驗豐富,當初若非被沈六郎掣肘,青州在他的堅守下可以說穩若金湯。


    “可讓另外兩個臨郡派兵去援助,但我們這裏,不能動。”蕭敬擲地有聲。


    寧川看著他若有所思。


    蕭敬雖為副將,但領兵作戰的經驗比他要豐富得多,不過是因身份一事,而不好任主將而已。


    共事月餘,寧川敬佩他的本事和性情,其實此刻也基本同意他的看法,但此事還不能就此下決定。他想問問邱二叔,便上前攔下人,將此事說明,“邱將軍怎看?”


    邱二叔沉思。


    三郎在此地待了兩個月,那幾方勢力若有心探聽定能得知。他們也許不知他和那個小郡主的身份,但知道其中有三郎重視之人,應當不難。


    以如今的局勢來看,三郎絕對是那幾方的心腹大患,不說宣國公,便是梁州和雍州那邊,也絕對會優先與三郎為敵。


    如果想趁三郎不在,趁機攻武陵郡來捕他家眷,也不是不可能。


    這是他基於最差的預想來考慮,這封傳信不一定就是調虎離山之計,但……


    思及三郎對小郡主的重視,和近一年來的種種,邱二叔深知,小郡主確實不能有失。


    她是三郎命脈。


    “不可。”邱二叔道,“傳信去另外兩郡,讓他們派兵相助,我們按兵不動。”


    寧川鬆了口氣,應聲而去。


    語罷,邱二叔抹去額頭薄汗,望了眼扶姣所在之處。


    一抹斜陽映下,將那一隅照成火紅,她悠然飲茶的姿態,竟奇異般的叫人有些安心。


    第八十四章 · ?


    夜半, 徐州刺史府。


    徐淮安的府邸就在官署之後,議事極為方便,?也令他經常通宵達旦處理公務, 整座府邸時常整夜燈火通明。


    趙雲姿捂著隆起的小腹在床側出神,心神動蕩之下, 胸口和小腹出那點小小的不適都被她忽略了。直至婢女喚她, 她才回神般道:“是使君歸了嗎?”


    “是。”婢女道,“使君去浴房了, 夫人, ?是今夜的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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