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識覺得奢侈,但很快這年頭便模糊了下去。


    畢竟自己現在有了身子,她吃了,也就是孩子吃了。


    郎中說,想要保胎,就得好好養著身子。


    她晃了晃腦袋,努力讓自己清醒些,將雞蛋殼磕破。


    趙歸將碗遞給她,便轉身出去。


    等他再回來,卻見小婦人手上拿著剝了一半的雞蛋,坐靠在床上睡著了。


    拿纖細白嫩的手指越來越鬆,眼見雞蛋就要掉到地上。


    他走過去,將雞蛋接過。


    盯著手裏的雞蛋,竟忍不住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極為淺淡的笑容。


    隨後便坐在床邊,將兩個雞蛋剝好。


    與小婦人的巧手不同,他剝出來的雞蛋坑坑窪窪,難看得很。


    剝好雞蛋,他再將小婦人喊醒,看著她吃了才起身出門。


    路程有些遠,駕著從三爺家借來的騾子車,也得近一個時辰才能進城。


    這日天還未全亮就出門,等到了鋪子太陽已經出來了。


    到了下午,太陽剛有落下的跡象,他便駕著騾子車去集市上買了些東西,才又回到村裏。


    回村之後,先將騾子車拴在門口,東西拿進屋。


    聽到裏屋有說話聲,便進去。


    幾個婦人正陪著周梨花閑聊。


    住在玉河村便有這點好,如今農閑的日子,村裏婦人知曉了周梨花身子不好得臥床,今日便主動過來與她說話,怕她無聊。


    周梨花其實今日是睡到晌午才醒的,還是被孔四嫂給喊醒的。


    說是趙歸拜托她晌午來給她做晌飯。


    她這身體狀況自然得吃好些,孔四嫂查看了廚房的存貨,看到一籃子雞蛋,便給她做了份辣子炒雞蛋。


    孔四嫂是個熱心的,且為人老實,原本趙歸打算每日送東西去她家,讓她每日晌午給周梨花送些晌飯便好。


    話中意思自然是願意將她家夥食也包了的。


    但孔四嫂想著自家人多,給周梨花一個人做頓飯罷了,占這麽大便宜覺著心虛,便拒了,自己每日晌午來給周梨花做頓飯。


    飯端進了屋,周梨花便拉著孔四嫂一起吃,孔四嫂卻道:“我家晌飯吃得早,現在不餓。”


    周梨花卻心知是孔四嫂知道雞蛋金貴,不願占她便宜,吃過飯倒可能是真的,但村裏人哪舍得豁開肚子吃,都是吃個半飽而已。


    便揚言自己一個人吃不下,硬拉著孔四嫂又吃了些。


    因著心中念著周梨花的好,吃完飯,孔四嫂主動幫忙洗碗收拾。


    等將碗洗好了,孔四嫂拎著幾個藥包進來,笑道:“你看你家趙歸倒是有心的,竟還給你買了藥回來,也不知是補身子的還是保胎的。”


    周梨花看著那幾服藥,道:“他倒是沒跟我說過,想來是忘了,今日等他回來,我得提醒他將藥煎了。”


    晌飯沒吃完一會兒,家裏又陸續來了好幾人,周梨花臥在床上與她們閑談。


    被其中一個嫂嫂提醒,才意識到自己肚子裏如今有了孩子,便得早些準備小孩用的東西。


    例如尿布、裹被、帽子和開襠褲這些,掰著手指一算,需要備的東西可不少。


    鄉下孩子不拘男娃女娃,一般懷了身子的,都是按照男娃的份例準備,預示著期待生個男娃。


    但是周梨花覺著萬一自己肚子裏是個閨女,按照男娃準備多少委屈了自家閨女,便決定準備時選些男娃女娃穿著都順眼的布料。


    不過這事兒得等趙歸回來再說,得先讓他去城裏買些好布料回來,才能開始動手。


    到了傍晚,大家夥準備回去做晚飯了,趙歸這時正巧回來了。


    他直接將手裏的幾個油紙包放到床頭,便又出去。


    婦人們聚集的屋子,他一個男子自然是不好多待的。


    也就是這些人都是生了孩子的婦人,若是黃花大閨女,一般都是被家中長輩拘著,能不出門便不許出門的。


    但便是婦人,也要盡量避嫌。


    周梨花認得這幾個油紙包,是先前趙歸給她買零嘴時包零嘴的。


    她解開一個,朝大家遞了遞,招呼道:“大家快嚐嚐,這個飴糖甜的很。”


    一屋子三四個婦人,隻有一個以前嚐過飴糖,其他人都沒嚐過,本該拒絕,畢竟這是趙歸賣給孕婦吃的,她們若伸了手,多少有些不懂事。


    但到底好奇飴糖是啥味,她們沒吃過不饞,卻想家裏孩子嚐嚐新鮮。


    推據兩下,便一人拿了一塊回去。


    趙歸正在院子裏殺雞,見孔四嫂和一群婦人要走,便將孔四嫂喊住:“四嫂,可否幫忙燉個雞。”


    之所以喊孔四嫂,一來她名義上是趙歸四嫂,而來孔四嫂是其中年齡最大的,都快能當趙歸娘了,無需避嫌。


    婦人們眼睛直勾勾地瞧著那隻雞,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孔四嫂將眼饞的婦人們趕走,笑罵道:“瞧瞧你們那饞相,竟連我們梨花妹子的雞都饞。”


    婦人們笑著回懟兩句,然後訕訕的走了。


    這年頭,誰不饞肉?


    不過她們都知道,周梨花胎像不穩,要想保胎就不能摳摳搜搜不舍得吃好的。


    趙歸這般大出血,定然是為了保住孩子,畢竟這個是頭一胎,他的第一個小孩,難免心疼些。


    孔四嫂見不慣趙歸這個糙漢子笨手笨腳,便將他攆走,自己動作麻利地將雞給處理了,淖過水後裝進瓦罐裏,又放好鹽和醬油,想著周梨花胃口不好,聞不得腥味,便弄了些花椒料酒放進去,轉頭對趙歸道:“這般中火燉著即可,不過今日時辰有些晚了,想來得等到天黑了才能好,約莫得兩個時辰,你自己估摸著時間,我也要回家做飯去,便不幫你看火候了。”


    趙歸點頭,送孔四嫂出門時,手裏不知何時多了個紅色油紙包,他將東西遞過去道:“您收下。”


    孔四嫂倒也沒跟他客氣,將這包小點心收下了,回頭給家裏孩子們吃。


    第41章 誤解


    等雞湯燉好,周梨花讓趙歸盛一半出來給孔四嫂送去。


    這是人情,這段時間他們沒少麻煩孔四嫂,雖然人家沒要過好處,但總不能人家不要他們就當真理所應當的承了別人的好。


    所謂人情,便是得你來我往,你來我卻不往,時間長了人情也就淡了。


    不過今日燉了一整隻雞,給孔四嫂送了一半,剩的不算多,剛好夠她和趙歸吃飽肚子。


    這半隻雞足夠還了孔四嫂的人情,往後便不用再送,若做的太過,反而不好。


    家中人情往來,向來都是婦人做主,趙歸不大懂倒也沒關係,隻需聽她安排即可。


    得虧趙歸不是個計較的,不需要她解釋,也不多嘴,隻管悶聲照做。


    有些人家男人小心眼些的,便總會因著摸不透人情,便質疑妻子胡亂揮霍。


    兩隻狗子自然也不能餓著,還能剩下些湯渣伴著剩飯喂狗。


    雞湯是貴重東西,裏麵燉的酥爛的雞肉亦是饞人,趙歸將雞湯送去時,孔四嫂推據著不收,但趙歸卻不是個會說客道話的,當即將罐子放在院子裏,轉身走了。


    趙歸回來,見床頭那碗雞湯動都沒動,皺眉問:“吃不下?”


    周梨花點了點頭。


    便是加了辣子,她聞著雞湯味也還是犯惡心。


    覺得胃口不適,她便不舍得碰這碗雞湯,畢竟吃了又吐,便浪費了。


    趙歸聞言,端起雞湯試了試,溫的,正好下嘴。


    便勸道:“我給你多加些辣子,你再嚐嚐。”


    她卻再次搖了搖頭:“等下再說吧,我現下實在吃不下。”


    趙歸便仰頭,自己將這碗雞湯一口喝下。


    然後轉身將碗送去廚房,同時將瓦罐裏的雞湯架著炭火繼續熬著。


    雞湯熬得越久便越有營養,肉腥味也更淡些。


    他再進屋時,周梨花拎起幾包中藥,問他:“你買藥了怎麽也不說,這幾包是補藥還是保胎藥?明日便煎給我吃吧。”


    她這次倒沒嫌趙歸花錢買藥奢侈,反倒心中感念,他能想到這些。


    男子大多粗心,趙歸更是瞧著便是個糙的,他能想到這些,便說明將她放在了心上。


    趙歸眸子暗了暗,到底還是決定將事情說了,他原本想著過段時間再說,畢竟她現在身子實在弱,受不得刺激,他不忍心將這事兒告訴她。


    但他不是個拖遝性子,這事既然已經逼到眼前,自是無法隱瞞,便道:“這是墮胎藥,等你身子好些,便將孩子打了吧。”


    她的笑容逐漸僵硬下來,不敢置信的瞪著趙歸。


    如論如何她也想不到,他竟能說出如此絕情的話。


    這一刻,她覺得自己好像不認識眼前這個人了。


    這是她認識的趙歸嗎?


    她一直打心眼裏覺著,趙歸雖瞧著凶的很,實則是個麵冷心熱的,他對她的好她都看在眼裏,她亦是真心想與他過踏踏實實的日子。


    她從未想過,他竟能冷血至此。


    老話都說虎毒不食子,且在她的認知裏,這世上就沒有哪個男人是不在乎子嗣的。


    自然,大多數男子在乎的都是兒子,畢竟兒子才能傳宗接代。


    可如今她肚子裏的還不知是男是女,她也從未跟他說過自己懷疑肚子裏是個閨女,畢竟男人都想要兒子,她不想他失望。


    但在尚且不知是兒是女的情況下,他竟能說出這般絕情話語。


    周梨花的心像是碎了幾瓣,眼眶中含著淚卻倔強的未落下,但脆弱的神色卻顯示著她現下有多麽無助。


    她的聲音都是顫抖的:“可、這也是你的孩子。”


    趙歸走過來,又轉過身去,高大的身子擋住窗外的亮光,他就這般站著,沉默著,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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