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兒囚衣染血,臉死死貼在牢門上。


    她看著慕秋,目眥盡裂,字字泣血。


    那天牢房裏,翠兒到底和慕秋說了什麽,除了慕秋自己外,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人知曉了。


    就連當時一直在牢房外幫她打掩蔽的鬱墨,都無從知曉。


    回到家裏,慕秋走訪了好幾個地方,連煙雨閣也沒放過。


    狀詞上的筆墨痕跡還沒幹透,慕秋就看到了那具渾身是傷的屍體。


    那個年輕的姑娘睜著那雙再也沒有神采的眼睛,看著浩浩青天白日。


    朗朗乾坤,她卻等不到一個能為她洗刷冤屈的青天大老爺。


    後來,慕秋請人將翠兒的屍體從亂葬崗帶走,葬在一塊荒草萋萋之地,葬在她母親的身邊。


    原本還想再照拂翠兒的弟弟一二,可是慕秋的人去到翠兒家,那裏人去樓空。


    看屋裏收拾的痕跡並不倉促,翠兒的弟弟應該是自己主動離開的。


    就在翠兒死去的兩日後,揚州知府庶長子竟然暴斃在花樓裏。


    更為奇異的是,深受器重的庶長子離奇暴斃,揚州知府的態度是傾向於息事寧人。


    雖然對外,揚州知府說自己的庶長子死於馬上風,不是什麽光彩的死法,他才選擇息事寧人,沒有把事情鬧大,但鬱墨的父親身為江南道監察禦史,還是察覺出了一些蛛絲馬跡。


    發現這件事極可能存在貓膩後,一道折子悄悄送進了宮裏,鬱墨的父親直接把這件事捅到天子麵前。


    事涉江南,而江南是朝廷賦稅的主要來源,天子責令要嚴查此案。


    朝廷原是打算將這件事交給大理寺,由慕大老爺一手督辦。


    豈料風波又起,天子話音剛落下,刑獄司少卿楚河突然跳了出來,自請查辦這件案子。


    思索片刻,天子竟當著一眾朝臣的麵改了口令,由刑獄司來操辦這個案子。


    霎那間,一位庶長子的死,吸引了朝堂文武的目光。


    刑獄司明麵上的職責是監察百官、審理冤假錯案,處理這個案子的效率極為驚人,隻用了極短的時間就梳理清楚案件大致來龍去脈,甚至把目光鎖到了慕秋身上,在慕秋抵京當日,刑獄司的人就已經得知了消息,第二日直接上門“請”人。


    ***


    慕秋知道的消息並不多。


    直到看完這兩份卷宗,她才發現,這件案子背後居然牽扯進了這麽多勢力。


    而這些在卷宗中出現名字的,隻不過是擺在明麵上的人。


    潛藏在水底下攪動風雲的又有多少人呢?


    重新卷好兩份卷宗,慕秋神情凝重。


    她剛將卷宗重新放回楚河手邊,楚河瞬時睜開眼睛。


    他方才一直閉著眼睛,也不知是在裝睡還是真的睡了過去。


    “二小姐都看完了?”


    “都看完了。”


    楚河饒有興致地追問道:“感覺如何?”


    慕秋實誠回答:“錯綜複雜。”


    楚河笑了一聲,聽在旁人耳裏頗為嘲弄:“哈,那慕小姐梳理清楚了嗎?”


    慕秋退回自己那張梨花木椅子坐下,語氣誠懇。


    “楚大人想問什麽不妨明說,我感受到了楚大人的誠意,該說的都會如實道來。”


    至於那些不該說的,她自然也不會說。


    楚河不知是否聽出她的言外之意,眼眸眯起,那隻戴著玉扳指的右手拇指不緊不慢敲打扶手。


    咚。咚。咚。


    玉扳指和梨花木碰撞在一起,發出沉悶的聲響,在靜謐到極致的屋內響起。


    慕秋突然知曉,她為何會覺得刑獄司沉悶危險,晦氣得不行了。


    這個地方竟連一聲鳥叫雀鳴都沒有!


    身處鬧市隔壁,卻死寂到如同煉獄!


    這就是大名鼎鼎的刑獄司!


    心思流轉間,慕秋沒有露出任何異樣。


    是慕雲來先開了口,溫潤的聲音插入進來,打破楚河和慕秋的對峙:“楚大人,舍妹年紀尚小,你拿出審問犯人的架勢麵對她,會嚇到她的。”


    慕秋順著慕雲來的話說:“是啊,楚大人,這些心思用在我一介弱女子身上,實在是浪費了。”


    楚河大笑起來:“二小姐看著可不像普通弱質女流。也罷,看在慕公子的麵子上,我就直接問了。”


    從椅子上起身,楚河走到慕秋麵前,右手按到桌麵,那枚玉扳指直接送到了慕秋眼皮子底下。


    慕秋強忍著,不敢讓自己的視線亂瞟,直視俯身盯緊她的楚河。


    “二小姐應該清楚,這個案子追根溯源,源頭在於那位叫翠兒的琴師。據我所知,翠兒臨死前,最後一個與她有過接觸的,就是二小姐你!”


    慕秋點頭:“沒錯。”


    刑獄司都直接找上她了,這件事沒什麽好隱瞞的。


    看著她這麽配合,楚河繼續問道:“當天晚上,你在牢房裏停留了一刻鍾,翠兒和你說了什麽?”


    慕秋眉峰蹙起,眉眼間驟然浮現出怒意和銳利來。


    “翠兒姑娘在向我控訴,控訴揚州知府庶長子施加在她身上暴行!控訴知府衙門的獄卒試圖屈打成招!”


    “翠兒姑娘在向我哭泣,在向我求助,她不求我能救她,隻希望我能幫她洗刷身上的冤屈!”


    “誰人不是清清白白來到這個世界上,到了生命的盡頭,一個從沒有做錯過事情的女子,想清清白白離開這個世界,難道這個要求有錯嗎楚大人!”


    她說著說著,竟是也從椅子上起身,逼得站在她麵前的楚河往後退了半步,拉開與她之間的距離。


    那雙如遠山雋嵐般的眼睛裏,有水光一閃而逝。


    楚河抬手鼓掌,冷笑:“二小姐好口才。”


    慕秋臉上怒容瞬間收斂了個幹淨。


    她翩翩行了個禮,柔聲說道:“楚大人過獎了。方才我隻是在模仿翠兒姑娘的神態語氣,若是嚇著楚大人,還請大人有大量,饒了小女子。”


    一直坐在旁邊的慕雲來嘴唇忍不住勾了起來。


    他手握成拳抵在唇邊,努力壓了壓自己泛上來的笑意。


    “是嗎,我看二小姐自己對此事也非常憤怒吧。”


    “當然憤怒。楚大人別忘了,我在回京途中,莫名其妙遇到一場刺殺,險些葬身江底。”慕秋看著楚河。


    楚河拂袖,走回了自己的位置,端起茶盞大口喝了起來。


    “二小姐,你沒有說實話。楚某是在真心查案,你我應該同心協力才是。”


    “楚大人覺得我騙了你?”


    “是糊弄還是坦誠,二小姐自己心裏最清楚不過。”


    慕秋一笑:“我對我的坦誠心中有數。”


    她可太心中有數了,她壓根沒說謊。


    隻不過是掐頭去尾,省略了不少。


    楚河也跟著她微笑起來:“二小姐暫時不想說也無妨,你才剛回到京城,有很多事情沒有想明白,楚某也是能理解的。想來過段時間,二小姐就能相通了。”


    聽出楚河話裏的威脅,慕秋心下生寒。


    楚河想要出手做什麽?


    “楚大人。”


    慕雲來擋在慕秋身前,將她護到了自己身後。


    素來溫潤如玉的翩翩君子,此時臉上浮現出憤怒警告之色。


    “我二妹妹姓慕。”慕家的人,你楚河也敢輕動?


    “我知道。”楚河額角青筋鼓起,對著守在外麵的人喊道,“來人,送客!”又看向慕秋和慕雲來,“二位,請吧。”


    負手目送著慕秋和慕雲來離開的背影,楚河慢慢轉著那枚玉扳指,神情逐漸陷入沉思。


    “大人,人已經離開了。”一刻鍾後,下屬回來向楚河稟告此事。


    楚河“嗯”了一聲。


    “大人。”下屬是楚河的親信,知道他不少秘密,“今日您對那位慕二小姐的試探,可有什麽成效?”


    楚河似乎是被開啟了笑穴般,在聽到這句問話後,哈哈大笑起來。


    “那位慕二小姐確實是個聰明人,前麵我都被她糊弄過去了。”


    “可惜啊,還是太年輕,過猶不及的道理還沒學透。”


    “通知另一邊,信物就在她手裏。”


    他幾次挑釁,幾次轉動玉扳指,都是為了讓慕秋注意到玉扳指,以此觀察她神色變化是否存在什麽端倪。


    慕秋的神色確實沒有什麽變化。


    但到了最後,玉扳指都放到了她眼皮子底下,她依舊沒有去瞥上一眼——


    這樣刻意避開的舉動,反倒將她暴露了。


    ***


    慕秋還不知道自己暴露了。


    此時此刻,她正在白霜的攙扶下走進馬車裏。


    車軲轆緩緩滾動,從這條巷子拐進熱鬧的玄武大街。


    這條巷子的拐角,設有一間不大不小的麵湯鋪子,鋪子開設在這裏,生意還算熱鬧,六張桌子裏有四張都坐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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