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主衙,便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江南總督。


    江南總督笑容十分溫和,沒有給兩人擺什麽官架子。


    他與簡老爺關係不錯,先是溫聲與簡言之聊了幾句,又問起簡老爺的情況,再跟衛如流聊了幾句,還直誇三人都是大燕朝的良才美玉。


    原以為隻用頓午膳就能回去了,但吃過東西,江南總督提出要查看驛站起火案的卷宗:“兩位大人有要事在身,盡管自便。”


    簡言之瞅了瞅衛如流,等著他表態。


    衛如流平靜道:“如今案子還沒太大頭緒,回到鬱府也是枯坐著,倒不如陪總督大人一塊兒去看看卷宗,興許還能從中找出什麽疏漏的問題來。”


    江南總督憂心道:“還沒什麽頭緒嗎?若幾部查案都查不出問題,這宗案子怕是要成為無頭懸案了。”


    江淮離含笑站在一側,神情玩味。


    衛如流那番話,他是一個字也不會信的。


    衛如流似乎遲疑了下,這才開口道:“其實也不是沒有任何頭緒,我們查過某些死者的傷口,從傷口的武功路數去判斷,推測出這個案子很可能是一夥海匪幹的。現如今,在鬱大老爺和鬱大小姐的幫助下,我們正順著這個線索往下查,已經有了不少眉目。”


    至於奚飛白那邊的情況,衛如流是一個字也沒往外吐露。


    他們到了揚州大半個月,要說什麽都沒查到,那未免也太假。


    還是得適時拋些魚餌下去,彎鉤釣魚。


    江南總督笑了,沒有再追問下去:“那就好好努力,年輕人果然有幹勁。”


    幾人到了存放卷宗的屋子,這一待便是一個下午,眼看著天都黑了,隻好又陪著江南總督吃了頓飯,這才回了鬱府。


    衛如流先回屋裏換了身衣服。


    他剛換完衣服,沈瀟瀟和沈默就過來了,要向他稟報事情。


    衛如流揮手打斷他們的話:“這些事,慕秋都知道嗎?”


    沈瀟瀟和沈默對視一眼,沈瀟瀟垂頭請罪:“這段時間慕姑娘一直在與大人合作調查此事,屬下自作主張,沒有請示過大人,第一時間就將此事稟報給了慕姑娘,還請大人責罰。”


    衛如流沒有怪罪,隻說是應該的。


    沈瀟瀟暗暗咬牙,大著膽子道:“大人,屬下傷勢還未痊愈,如今倍感困倦,而沈默記性不好,會疏漏很多細節,因此屬下有個不情之請。”


    “說吧。”


    沈瀟瀟後背都是汗了,她感受到衛如流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這些年裏,衛如流在他們這些下屬麵前積威甚重,說完剛剛這句話,沈瀟瀟給自己捏了一把汗。偏偏話都說到這了,她隻好硬著頭皮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完。


    “不知大人是否介意讓慕姑娘代為轉述今日之事?慕姑娘聰明伶俐,轉述時想來不會出什麽疏漏。”


    大人,我都幫您到這步了,您可千萬別罰我板子啊。


    沈瀟瀟心裏暗暗叫苦。


    衛如流對慕秋的心思,太淺了,淺到他表現得再冷漠,也能被她覺察出端倪。


    她是自小就在貼身保護衛如流母親的暗衛,算是看著衛如流長大的,方才腦子一熱,才會說出這種糊塗話。


    衛如流俯視著沈瀟瀟,不辨喜怒道:“下去休息吧,下不為例。”


    沈瀟瀟大鬆一口氣:“是,多謝大人。”


    衛如流垂眸,用手撫平衣服袖口的幾道褶皺,大步流星向慕秋住的院子走去。


    他剛剛回屋換了衣服,其實就是想去見慕秋。


    隻是還沒尋思好借口,沈瀟瀟就將現成的理由遞到他麵前。


    月影疏斜,華燈初上。


    慕秋掌著燈從廚房裏出來,神情愉悅。


    再拐個彎就到了她住的院子。


    今天月色黯淡,衛如流站在燈火闌珊之處,直到走近了,慕秋才看清立在院門外的他。


    “怎麽在這兒?”


    衛如流其實早就看到她了,他沒有出聲,等著她一點點靠近然後自己發現他。


    “有些事找你。聽下人說你不在院子裏,我就在外麵等。”


    “進去吧。”慕秋也沒問他是什麽事情。


    廊下燃著綿延的燈籠。


    走到廊下,燭光一照,衛如流看見慕秋左手裏提著一個小布袋。


    鼓鼓脹脹,裏麵不知道裝了些什麽。


    他沒有問,但慕秋把這個布袋放進了他手裏:“給你。”


    布袋入手溫熱。


    顯然,這是裏麵裝的東西散發出來的。


    除了溫熱,裏麵的東西還散發出一股淡淡的熟悉食物香味。他對這種香味並不陌生。


    畢竟很多個夜裏,他都很看不慣這個食物。


    “這是什麽?”衛如流凝視著她,明知故問。


    慕秋避開他的目光,往已經燃起蠟燭的書房走去:“我去廚房烤了不少吃的。”


    “然後呢?”


    “然後還剩了不少花生,就想著裝回來慢慢吃。這不是正巧碰到你了嗎,幹脆送給你好了。”


    “僅此而已?”


    “那不然呢?”


    慕秋反問,推開書房的門,剛邁進一步,便被身後的人攥住了袖口。


    他也不用力,絲綢製成的袖口光滑柔順,隻要她再往前走兩三步,袖口會輕而易舉從他掌間滑開,掙脫掉被他掌控的命運。


    但慕秋停了下來。


    外頭冷風涼月,屋內,衛如流從未對一人如此溫言軟語。


    “我以為你是看到了那袋花生,想起舊事,所以特意為我烤的。”


    慕秋側著身子,笑罵道:“真敢想。”


    “不是嗎?”


    慕秋理直氣壯:“是又如何?”


    他既然敢挑明,那她也敢坦然承認。


    若不是朦朧燭火映照出她泛著紅的耳根,衛如流還真瞧不出異色。


    “不如何。隻是想問你,明日還要不要吃烤土豆。”


    第五十章 【結尾加了幾百字】


    慕秋先是一怔,隨後,仿佛被衛如流這句話戳中笑點般,笑得前仰後合。


    衛如流臉色黑了黑:“說正事吧。”


    慕秋頓時嚴肅起來:“沈瀟瀟百戶可將今日之事稟報給了你?”


    “尚未。”衛如流越過慕秋走進書房,在桌案一角坐下。


    慕秋主動道:“那我代為轉述吧。”


    她說話時,衛如流用手掌顛了顛那袋花生,解開袋口。


    擔心花生的熱度散得太快,他沒有一口氣把花生都倒出來,而是幾顆幾顆從袋子裏取出來。兩指微一用力,花生殼便裂開,露出裏麵裹著紅衣的花生米。


    他將花生米倒出來,放進幹淨的碗碟裏,不多時便堆了半滿。


    慕秋望著窗外,沒注意到他在做些什麽。


    直到提及奚飛白的身份時,慕秋看了衛如流一眼。


    恰在此時,衛如流心有所感,抬眼望來。


    他將裝滿花生米的碗碟推到她麵前,動作格外自然,仿佛這是天經地義般:“原來我們找了這麽久的人是他。”


    慕秋抿了抿唇,伸手抓了一把:“我也沒想到。當初在刑獄司,你為什麽不說你救了奚飛白?”


    衛如流繼續剝著花生:“小事一樁。”


    彼時他行事隨心所欲,救下奚飛白隻是一句話的事情,不曾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又沒必要在她麵前賣好,自然隻說正事。


    他把新剝好的花生又放進碗碟裏。


    慕秋支著下顎,看著花生米慢慢落滿她麵前的碗碟裏,而他一顆都沒吃過。


    衛如流將花生殼全部掃進紙簍裏:“覺得我救人這個行為很稀罕?”


    “是啊。”


    “那你認為我算好人?”


    慕秋好笑道:“你救過人,可死在你刀下的人更多。若這都算好人,那有很多隻是偷雞摸狗的犯人可就太冤了。”


    話題扯遠了,慕秋連忙收回心神,繼續往下說。


    得知慕大老爺在鳳鳴山沒抓到前任揚州知府,衛如流冷笑:“揚州城就這麽大,我不信他能一直躲著。”


    隨後,慕秋說了那兩個詞:當鋪,生辰。


    衛如流皺了皺眉頭。


    當鋪這個詞倒是好理解。


    生辰應該指代的是當鋪裏的某個櫃子。


    慕大老爺很可能在那個櫃子裏留了東西給他們。


    不過……這兩個詞都有點語焉不詳,雖然知道大概是往哪個方向調查,具體是哪個當鋪,是何人的生辰,這就不能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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