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輕極淡,仿佛是鬆風水月的氣息,與她身上的梔子香糾纏在一起。


    慕秋耳畔有些發紅,往前挪了挪,默默拉開兩人間的距離。


    衛如流注意到她的動作,眉梢一挑,沒有說什麽,雙腿夾著馬腹驅馬向前,慕秋的身子便順著慣性往後一仰,纖細瘦弱的脊背靠在了他的身上。


    慕秋被這突然的溫熱觸感嚇了一跳。


    還不待她再次拉開兩人的距離,衛如流一手按住她的肩膀。


    他以為她又在害怕騎馬這件事,下意識放緩了聲音:“如果還害怕就靠著我吧。”


    在他懷裏的慕秋沒應話。


    風呼嘯卷過耳畔,衛如流控馬一躍,跨過攔路的石頭,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慕秋似乎是覺得安全了,放鬆了緊繃的身體,安心靠在他身上。


    從沈默的角度看來,慕秋完全依偎在衛如流懷裏。


    城外距離城內有段距離,大半個時辰後,衛如流和慕秋才抵達刑獄司。


    下馬時,慕秋除了臉色微微蒼白,並沒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衛如流這才放下心來。


    衛如流直接帶慕秋去了暗牢。


    世人皆知刑獄司有三大暗牢,這三大暗牢以方位命名,取名為西大牢、東大牢和南大牢。京城中有一首傳唱多年的童謠,“西大牢八死二生,東大牢九死一生,南大牢十死無生”,這形容的便是關進三個大牢裏的犯人的生還程度。


    然而,隻有極少數的人才知道,刑獄司北側還有第四座暗牢。


    第四座暗牢是個例外,在那裏麵從來沒有死過一個犯人。


    可就算是世間最喪心病狂的惡人、最鐵骨錚錚的能人被關進裏麵,最終也會屈服。


    他們如今去的,便是這座北暗牢。


    現在北暗牢裏關押著一個人。


    ——前任江南總督,私鹽利益鏈核心成員,葉唐。


    衛如流手握天子禦賜的尚方寶劍,殺得揚州官場風聲鶴唳,然而尚方寶劍隻能斬四品及以下的官員,像葉唐這種品階的官員,他自然是不能動的,還得由皇帝親自定罪。


    此次回京,衛如流將葉唐秘密帶了回來,還把葉唐丟進了這座極少啟用的北暗牢裏。


    “老大,到了。”走了足足一刻鍾,沈默才在一座荒涼偏僻的院子前停下腳步,出聲提醒衛如流。


    慕秋對刑獄司的暗牢早已聞名久矣,如今還是第一次來這裏。她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院子。


    這座院子看起來隻是一座普通的一進院子,透過半人高的門,可以看見院中有古樹石桌,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


    “你開院門試試。”衛如流看出了她的困惑,突然道。


    慕秋直覺這扇門不簡單,本著試探的意思,她伸手,想要像推普通的門一樣推開這扇門,然而,一使勁慕秋就知道問題出在哪裏了。


    這塊門看著平平無奇,實際上特別沉,沉得慕秋用了十成的力才勉強能推動。


    她甩了甩自己的手:“這扇門是用什麽材料做的?”


    能有這種重量,這扇門勢必不是用尋常東西能做出來的。


    衛如流為慕秋解惑:“這裏的門和牆都是融入玄鐵後打造而成,即使是我的刀夠快,劈在門上也隻能留下一道白痕。”


    玄鐵這種東西極為稀有,由它製成的武器開鋒後削鐵如泥,可是現在衛如流竟然說這間院子的門和牆都是融入玄鐵後打造而成。


    哪怕這間院子比尋常院子要小上很多,也並非完全由玄鐵打造而成,這也足夠讓慕秋驚訝了。


    ding ding


    慕秋讚道:“這也太大手筆了。”


    也隻有刑獄司才能幹出這種奢侈的事情了。


    不過有一件事慕秋沒有想通:“但是為什麽一定要融入玄鐵?”


    衛如流說:“五年前,軍中在鍛造武器時,意外發現玄鐵有一種極為罕見的特質,可以吸收周圍的聲音和光亮。”


    他抬起頭,越過牆壁看著院中那棵高聳挺拔的梧桐樹。慕秋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梧桐樹,很快,她在枝杈間看到了一窩鳥雀。


    鳥雀正在枝梢亂飛著,可慕秋在這裏站了這麽久,都沒聽到一絲蟬鳴聲和一絲鳥叫聲。


    剛才她還沒意識到這種違和感出在哪裏,現在知道了玄鐵的隱藏特質後,慕秋瞬間明白為什麽自從她來到這座院子附近,除了衛如流的聲音,她耳朵裏再也聽不見別的動靜。


    離她有段距離的聲音,都被玄鐵隔斷了。


    慕秋以前就經常進出牢房,不用衛如流再說,慕秋就能想到玄鐵這種特質多適合用來審訊犯人。


    ——想想,當一個人被長時間關在漆黑得看不見一絲光亮的、聽不到一絲聲音的屋子裏,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時,他會有多恐懼。


    麵對嚴刑拷打,也許還能強忍著疼痛。


    可是這裏的審訊,是在攻心。


    攻心為上。


    慕秋頓時對眼前這間暗牢產生了興趣。


    衛如流餘光一直在注意著她的神情。


    其實在決定要帶她來見葉唐時,衛如流想了很多,他擔心會從她眼裏看見害怕驚恐。


    可他最後還是決定帶慕秋過來。


    哪怕有可能會從她眼裏看到厭惡,但這就是他的過去十年,以及他的現在。


    幸運地是,對於這座詭異而可怕的暗牢,她臉上沒有絲毫畏懼之色,隻有純粹的好奇。


    衛如流嗓子莫名有些幹澀,他喉結微微一動:“你不害怕嗎?”


    慕秋還在打量這間暗牢,聞言下意識反問:“害怕什麽?”


    問完之後她就反應過來了,慕秋微微揚唇:“這世間有很多遠比刑訊還可怕的東西。刑訊隻是一種達成目的的手段而已,最終還是要為人所用。當然,用刑訊手段的人也隻是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除非是真的對無辜者下手,不然沒必要去界定好壞善惡。”


    慕秋沒有學習過刑訊手段,但因為養父紀安康和慕大老爺的原因,她對刑訊手段有過些許了解。


    也許在未來很多很多年以後,官府也會尊重犯人,律法條例裏明文規定官府不能隨意給犯人上刑。


    但那必須得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情了。以現在的法度來看,刑訊的存在還是有必要的。


    慕秋轉頭看向衛如流,她像是知道他為什麽要帶她來這裏般,也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般,強調道:“我不害怕。”


    站在旁邊當了很久背景板的沈默眼觀鼻鼻觀口。


    真的,要不是怕破壞氣氛,他現在就馬上腳底抹油消失了。


    他這個時常看不清眼色的人都覺得自己待在這裏是多餘的。


    突然,沈默鼻子一癢,生理反應下,他狠狠打了個噴嚏。


    這個聲音打斷了衛如流的思緒。


    “我們進去吧。”衛如流用了些力度,推開沉重的門,大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沈默留在院子外麵侯著,衛如流示意慕秋跟著他進去。


    兩人踩過鋪了一地的枯黃潮濕落葉,伴著簌簌作響的聲音來到關押葉唐的屋子外。


    屋子外站著兩個看守的侍衛,大白天的,他們手裏卻提著兩盞已經燒起來的燈籠。


    兩個侍衛向衛如流行禮,又忍不住偷偷打量慕秋,眼裏燃燒著名為八卦的火焰。


    這段時間刑獄司裏都傳遍了,他們衛少卿對京城某位姑娘格外另眼相待。


    雖說知曉那位姑娘身份的同僚都被衛少卿敲打過,嘴巴一個比一個嚴,沒有透露過那位姑娘的身份,但現在衛少卿親自帶著一位容色清豔的姑娘前來。


    衝著衛少卿走兩步就要回頭看三下的架勢,很顯然,這位姑娘就是正主了。


    兩個侍衛還想繼續打量慕秋,卻察覺到一道淩厲的目光向他們投了過來。


    兩個侍衛被這道目光嚇得機靈,連忙畢恭畢敬低下了頭,不敢再亂瞄。


    衛如流收回目光:“開門吧。”


    門應聲而開。


    一股混雜著各種奇怪氣息的難聞味道從門裏麵逸散出來,令人作嘔。


    慕秋連忙掏出手帕捂著口鼻。那股味道實在太重了,哪怕她捂著口鼻也能聞到,但好歹聊勝於無。


    陽光照不進室內,裏麵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不過很快,燈籠的昏黃暖光驅散了黑暗。


    借著燭火,慕秋看清了瑟縮在牆角慘叫的葉唐。


    在黑暗裏待得太久了,葉唐的眼睛受不了一絲亮光。


    他穿著囚衣,枯瘦的雙手抱著頭,臉埋在膝蓋裏,完全不敢看向燭光,身體簌簌抖著,頭發枯黃纏在一起,整個人都如同秋天枯黃隨風飄落的枝葉,盡顯風燭殘年之態。


    正如慕秋方才想的那樣,北暗牢的可怕不在其它。被關在這裏的犯人,甚至不會受到任何的嚴刑拷打,他們隻會被關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聽不到任何聲音,看不到任何光亮,隻能自言自語。


    然而,當他們稍微適應了這裏的黑暗和安靜後,這間屋子會擺滿燭台,燭光把這裏照得亮堂堂的。


    重複幾次下去,他們的眼睛會被廢掉。


    極致的安靜後,他們耳邊會聽到無數尖銳的敲打聲。


    重複幾次下去,他們的聽力會被剝奪。


    如果到這種程度了犯人還不屈服,那接下來針對的便是他們的味覺和嗅覺。


    現在,葉唐被關在這裏小半個月,隻是視覺和聽覺減弱了,便再也撐不住了,在屋子裏叫嚷了半天他招,他什麽都招。


    “葉唐。”衛如流低低笑了一聲,宛若鬼魅,“說說吧。”


    葉唐縮在角落裏,似乎是緩了很久才反應過來這兩句話是什麽意思。


    他努力仰起頭,看著居高臨下的衛如流。


    “我……”葉唐找了很久,才慢慢找回發聲的感覺,他顫抖著,對於突然的光亮和聲音,他呈現出了極強烈的不適反應,“我……我知道你想問我什麽,我可以說,我都說,但你要先答應我一件事情。”


    衛如流漫不經心。


    他平日裏最討厭犯人和他講條件,但他今天心情好,不介意先聽聽葉唐的條件。


    葉唐生怕他改變主意,語速飛快,崩潰道:“我知道自己隻有死路一條,但是在行刑前,我要住在一間普通的房子裏。不用多好,是正常的房子就好。”


    這個請求……


    慕秋看了衛如流一眼。看來葉唐的心理防線確實都被擊潰了,這樣一來,後麵的事情會變得非常順利。


    葉唐的這個請求其實並不過分,可衛如流沒有立即應下,他似乎審視了葉唐許久,直到葉唐的意誌越來越脆弱,衛如流才淡淡道:“好。我們可以換一間屋子再開始審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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