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毛麵色脹紅,淤氣似的點頭,懂了。


    他單方麵被開除了燈籍。


    黃毛一走,約西已經從小餛飩換到了甜粥,桌麵上還有七七八八的油炸點心、煎餃、小籠包。


    她問對麵:“你們通宵上網,就吃一碗麵能飽嗎?”


    倆人受寵若驚說:“還行還行。”


    約西邀請:“要不你們再吃點?反正我跟趙牧貞也吃不完,感覺浪費的確不好,”她舔舔唇上的甜粥漬,望向趙牧貞:“可以嗎?”


    趙牧貞:“可以。”


    對麵倆人也沒客氣,一邊吃一邊又搭話:“美女,你哪兒人啊?第一次在常蕪鎮見到你,你應該是趙家的遠房親戚吧?”


    趙牧貞沉聲道:“吃飯不要多話。”


    對麵倆人眉毛一顫,感覺到無形壓迫,開始默默風卷殘雲。


    吃完早飯,太陽已經漫過山脊,極清透的金光,穿街過巷灑在每個人身上。


    約西好不容易出來一趟,不想那麽早回去,手掩唇打了一個哈欠,眸底晶晶亮的水意忽湧,她壓住困意說:“你帶我走走我沒去過的地方吧,瞎逛逛就行。”


    路上,又提及黃毛。


    約西來靈感了。


    “她,茶莊最受寵的小女兒,常蕪鎮首富之女,他,常蕪人憎狗嫌的惡霸……”調子起得好好的,約西編不下去了,越想越拉胯。


    “算了算了,不能亂搭,黃毛配不上書慧。”


    身後冷不丁傳來趙牧貞的聲音。


    “可以。”


    冷沉沉的調子,說得約西後背一涼,她轉頭,萬裏晴空下,單趙牧貞的臉色像被烏雲籠罩。


    “我就可以亂搭?”


    “額……”聲音尷尬頓住,約西撓後頸,最後妄圖以高聲占虛理:“你這人怎麽回事啊,還記仇!”


    趙牧貞在與她的對視中先挪開目光,看遠處的橋。


    “我沒有記,我隻是記性很好,忘不掉而已。”


    約西站那兒不動,等他走到自己跟前,“有多好啊?”


    趙牧貞沒說話。


    “趙牧貞,等我走了,你會一直記得我嗎?”


    明明最後一口吃的是約西硬塞給他的糖心丸子,這會兒說不出話,卻覺得舌苔慢慢泛苦。


    他從約西身邊越過去,走在前頭,隻留下在反複猶豫中被碾轉至無味的四個字。


    “我不知道。”


    風一吹,就散了。


    趙牧貞一味往前走,固執地認為此刻胸口的不適是由於缺覺,也是,他從來沒有三點鍾就起來,忙忙碌碌到天明,隻是生物鍾亂了,回去睡一覺就好了。


    他近乎機械地說服自己。


    直到約西喊他:“趙牧貞,你不舒服嗎?”


    “沒有。”


    他停步,沒有轉身。


    約西走上來,手指露一點縫隙給他看,她鬆鬆團住的掌心裏是一隻奮力掙紮的黃蝴蝶。


    “剛剛抓的,我們帶回家養起來。”


    趙牧貞喉嚨微滯。


    “蝴蝶是留不住的,困住它,它就會死。”


    約西恍然,手指立馬鬆開。


    黃色蝴蝶扇動翅膀,沐著金光飛遠,隻在她手心裏留一點彩色鱗粉。


    兩人過了流水淙淙的石橋,一處人家的籬笆外種了茂密的金銀花藤。


    這種花,養護得當,花期特別長,可以從五月份開到十月,昴日巷的金銀花被約西隔三差五、一小把一小把地摘,幾乎薅完了。


    人生地不熟,她凡事先問趙牧貞。


    “那個可以摘嗎?”


    “你摘吧。”


    約西挑挑選選,正摘到興頭上,忽然籬笆後傳來一個老阿婆的聲音,粗聲粗氣問誰在偷花?


    聲音橫空出現。


    約西縮脖子,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樣僵僵轉頭看趙牧貞,就像小孩犯了錯第一時間要找大人當靠山一樣。


    趙牧貞清聲道:“束姑婆,是我。”


    話落,旁邊的院門由內推開,一個紮花白低髻的灰衫老太走出來,看見他,笑容和藹道:“是牧貞啊,這個是……”


    束姑婆看向約西,眯起眼來。


    垂在褲線旁的手,虛虛攥了攥拳,趙牧貞不知道怎麽介紹約西,說這是我妹妹?他嚐試幾下,都說不出口。


    這會兒要感謝趙嬸嬸那張四處串門嘮嗑的嘴,繞是姑婆老年健忘都很快想起來了。


    “哦,是你那個妹妹吧,摘花呢,喜歡呀,喜歡多多摘,沒事的。”


    這份和顏悅色,趙牧貞功不可沒。


    姑婆一走,約西笑著打趣說:“趙牧貞,你真厲害,我怎麽覺得你比通行證都好使啊?你是你們全鎮的寶貝嗎?”


    趙牧貞不答,隻催道:“你快摘吧,摘完就回家了。”


    約西從花藤邊走出來,手裏掐著一小把白色的花束,綠葉襯得飽滿整齊。


    “你幫我摘,上麵的我摘不到。”


    他當時就料想,事情不會太簡單,果然,約西也沒歇下來,一直在指揮。


    “單朵的不要!”


    “梗短的也不要!”


    “沒有葉子的也不要!”


    最後她手上整整齊齊一大把,他手裏奇形怪狀一小把。


    回到小樓,盛水養花的事約西沒讓趙牧貞幹,她把他往房間推,“你去睡一覺吧,我感覺你不太舒服。”


    他麵龐溫淡,那麽大個子的人,沉默不語地搖頭,顯得灰緘又脆弱,好像高大的軀體隻是副水晶架子,他自己都快撐不住了。


    約西用身體攔著他。


    “去睡覺!”


    他眉眼倦怠,唇邊有一抹無奈淺弧,“很麻煩,我晚上早點睡就好了。”


    約西推他:“你睡床就好啦,我不介意,我們都那麽熟了。”


    即使是在他身體機能削弱的時刻,她推得動他,也是因為他在讓她,他真站定了不肯動,她那點力氣根本不管用。


    就像此刻,他看著她,忽然認真地說:“趙約西,我們也沒有很熟。”


    約西愣一下,眨眼睛。


    的確,從第一次見麵到今天,也才一個多月,可高頻次的朝夕相處,太容易讓人產生錯覺。


    好像他們已經認識了很久。


    她很信任他,也很依賴他,在他麵前完全是隨心所欲的真實樣子。


    約西不知道怎麽形容這種感覺。


    拽他的手一脫力,朝下滑,她由著慣性要往後倒,趙牧貞一把握住她的手,替她找回平衡。


    之後,他沒有鬆開。


    約西也沒有掙紮。


    兩隻手就那麽順理成章地握在一起,緩過了那陣激蕩心跳,甚至掌心都有了汗,彼此都沒有鬆開。


    過了好久,約西湊近來瞧他,兩人近到隻要他低頭,他可以輕易又自然地吻到她臉,但他沒有動。


    動的是約西。


    少女柔軟的手指延他掌心紋路上悄悄撓了一下,聲音也像春風繞著彎似的。


    “趙牧貞,你在拿我充電嗎?”


    那一瞬,春風繞彎,撞他心頭了。


    第23章 .23晨時雨他知道自己在著魔


    約西催趙牧貞去休息,她自己蹲在床頭插那一大把金銀花,比財迷手指粘唾沫數錢都專心致誌。


    趙牧貞被約西按到床上後,很不自在,幾次試圖起身都被約西推回去。


    小剪子把枝尾剪齊,約西低著眼,專注說:“趕緊睡吧,待會兒我下樓就說你今天有重要的事做,嗯……剛好你最近不是在整理資料嗎,我就這麽說,放心吧,你嬸嬸他們不會上來的。”


    “可是……”


    話音出口就收到約西一個食指比唇的收聲警告。


    約西擺好插花的杯子,起身出去。


    明明是他的床,他時隔一段時間躺上去,看著房梁結構,心境空曠,竟然覺得很陌生。


    趙牧貞微歎,一翻身。


    一雙棕黑相間的大眼睛,直擊眼簾,超長睫毛,三瓣嘴衝他露出一個無敵甜美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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