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所有民間俗套故事的開頭一樣,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少女,仗著身份去向恃才傲物的年輕畫師求畫,屢屢碰壁卻不屈不撓,最終她的心意感動了崔晏,表示願意相助。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公主若真思念母親,為何不親自為她畫像?這世間難道能有人比您更熟悉她的姿容?在下雖不才,卻願傾囊相授。您很快就會發現,借筆墨以寫天地萬物是多麽有趣的事。”崔晏循循善誘道。


    繪畫有六法,以氣韻生動為首。1但氣是無形的,又是自由的,所以能入於無間,因此一幅畫作便是一個無間世界。


    若能醉心於其間,便可超脫世俗忘卻煩惱。懷真師從崔晏學畫後,仿佛變了一個人,她將內心的迷惘、戾氣、悲傷和憤恨全都傾注於畫筆下,繪出的是想象中的光怪陸離的世界。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她與崔晏的相識一開始就是一場陰謀。


    “記得又如何?萬事萬物不會永恒不變的,你明白嗎?蕭姐姐!”她望著燭光下蕭漪瀾溫柔明媚的臉容,刻意將最後三個字咬得很重。


    於她而言,一切都變了,不過身邊人卻都無知無覺。


    **


    這是懷真回來的第一天,她不太敢入睡,唯恐醒來發現是大夢一場。後來實在熬不住,還是昏沉沉睡了過去。


    盛夏時節,屋中卸了窗扇,以紗幕隔絕蚊蟲,日光從羅帷間照進來,直到漫過她光裸的足踝時,她才從暖融融的夢裏醒了過來。謝天謝地,睜眼看到的是溫暖和陽光,而不是冰冷黑暗的墓室,活著真好!


    姮娘聽到響動進來侍候她更衣,稟報說長秋宮派人傳話,今日有要事,妃嬪貴主和外命婦將匯聚一堂,請她莫要缺席。


    懷真表現得很踴躍,盥洗更衣畢便帶著蕭漪瀾和姮娘素娥往長秋宮走去。春和宮與長秋宮之間有三道門,建寧門、承光門和廣安門。


    步出廣安門後,長秋宮便遙遙可望。


    懷真就在這時看到了謝珺,他頭戴黑色襆頭,著一襲鬆花綠袍,腰束石青色革帶,正躬身同幾名女眷作別,看樣子應該是蕭夫人及其親眷。


    懷真心頭震顫,怔怔望著三丈開外那個茂蘭修竹般的少年身影,一時竟似忘了呼吸。


    前世種種,如浮光掠影般,從眼前一幕幕閃過。


    初見時的約法三章,成親後的相敬如賓,及至多年後的相濡以沫,可一切都抵不過有心之人的挑撥離間,終究是因為他們緣分尚淺福澤太薄。


    **


    承安二十一年夏,遠赴西域和親的元嘉長公主歸朝。皇後在長秋宮壽安殿設宴接風,令命婦等作陪。


    十八歲的謝珺親送母親於廣安門外,正欲離開時卻感到一股奇怪的目光。


    他轉過頭,看到一個纖薄嬌小的垂髫少女,插金雀釵,戴鬧娥撲花冠,著輕粉蔓草蝴蝶金紋薄衫,係六幅海棠水紋羅裙,模樣雖略顯稚嫩,但一雙水杏眼卻柔情百轉動人心魄。


    看她的打扮應該尚未及笄,可她的眼神……卻不是這個年齡該有的。


    兩人眸光相撞的瞬間,他感到一種無形的東西迎麵襲來,瞬間漫過全身,令他有種靈魂出竅的錯覺。


    第4章 .和親公主他就這樣一頭栽了進去,轉瞬……


    謝珺想開口問她是誰,他們可曾相識?然而卻如置身夢魘般困在她的眼神中動彈不得。


    他十四歲從軍,也算見過大風大浪,卻從未像此刻般,從身到心皆由不得自己做主,隻能任人宰割。


    陌生少女牽裙奔了過來,忽然抬起手,皓腕間釧環相撞叮當作響,仿佛天籟。


    謝珺憬然有悟,還沒等他喘過氣來,少女纖細微涼的手卻撫上了他的脖頸。


    廣安門外有十餘人,一時間全都驚呆了。


    謝珺更是說不出話來,那輕柔細膩的觸感在肌膚上蔓延,他不由自主心跳加速頭暈目眩。少女的眼中泛著瀲灩,他就這樣一頭栽了進去,轉瞬之間仿佛過了一生一世。


    “這兒有隻小螞蟻。”麵前少女莞爾一笑,兩指輕巧地一拈,便離開了他的脖頸。


    謝珺愣愣地望著她兩指輕輕撚動,隨後往地上一彈,似乎把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拋下了。


    “好了。”少女粉臉微揚,笑吟吟道。


    她笑起來的時候頰邊梨渦若隱若現,本是明麗大方的長相,可聲音卻極為嬌甜酥軟,聽得心頭直發癢。


    身後帶路的內監越過他上前躬身參拜,“見過三公主!”


    眼前舉止輕的古怪少女竟是三公主懷真?謝珺又是一驚,神情不由恍惚起來,直到聽見有人喚他,這才發現內監正朝他拚命使眼色,忙以手加額鄭重行禮。


    少女不言不動,隻靜靜打量著他。她的眼神仿佛一張看不見的網,令他心慌意亂不知所措。


    內監見懷真行為古怪,便介紹道:“三公主,這位是護國公府的三郎君,名喚謝珺,在羽林軍任職。”


    懷真有些艱難地收回了眼神,一時不知該說什麽,隻默默點了點頭,便從謝珺身邊走過,徑直往長秋宮大門而去。


    隨侍的蕭漪瀾若有所思地回頭,正對上謝珺困惑追索的眼神,她不由得微微笑了一下。


    謝珺有些茫然地望著她,不知她那一笑究竟何意。


    蕭漪瀾與母親同出一族,算起來還是他的表姐。


    當年外祖受奸人誣陷獲罪,蕭父雖為旁係,卻也受到株連,年幼的蕭漪瀾隨母一起入宮,幾經浮沉,先後在長秋宮與春和宮當值,更是憑借聰慧好學成為三公主伴讀。


    蕭家平反後,她得以脫去罪籍,本該接受官府安排,出宮與親人團聚。她卻自願留下侍奉舊主,實在令人費解。


    **


    壽安殿中香霧繚繞,衣香鬢影,環佩叮當。


    皇後尚未現身,隻有長袖善舞的抱善如穿花蝴蝶般四處奔走,同眾人寒暄。


    向來昏暗的大殿今日格外亮堂,地毯、圍屏、熏爐、坐具等全都煥然一新,看來中宮對那位遠嫁和親的長公主頗為重視。


    元嘉出嫁時懷真才兩三歲,所以對這位姑姑印象不深,而且在她的記憶中,元嘉姑姑並未回朝。


    今上1內眷不多,名分高的更是屈指可數,婕妤為皇後以下最高位,其下僅有兩位容華兩位美人。


    董婕妤歿後,皇帝再未專寵他人,可能是年事漸高精力不濟,也可能是難忘舊愛,懷真始終堅信是前者。


    按照以前的心性,她定然不願出席這樣的場合,可如今不一樣,她不願再特立獨行,想要泯然於眾人,這樣她才能一門心思尋找轉機,從而改變既定的命運。


    隻有感受了死亡才會更加珍愛生命,何況她原本就惜命,所以她立下大誌——今生要長壽。


    聖人見微知著,睹始知終。她不是聖人,是個失敗的平凡之人,所以更要從細微處入手。


    方才遇見安然無恙的謝珺,她愈發堅定了心誌,這次她不會再和崔晏相戀,也不會同謝珺成婚,更不會與誰生兒育女,要從源頭上掐斷悲劇的可能性。


    ‘皇後娘娘駕到!’內監尖銳細的通報聲響起,眾人忙按品階分兩列站好,懷真自是站在抱善旁邊。


    抱善似有些驚訝,意味深長地瞥了她一眼,隨即露出招牌式的和善微笑。


    皇後年逾五旬,為人冷肅不苟言笑,雖容色枯槁但眸中精光不減當年,鳳冠華服愣是被她穿出了幾分殺伐之氣。


    禮畢,眾人分次落座。


    懷真垂目坐於抱善下首,對麵是燕王妃,另一邊是張容華。


    以皇後為首的老一輩開始談論起元嘉長公主的事跡,說她如何冰雪聰慧賢良淑德,如何知書達理端莊識大體等,張容華進宮得晚,並未見過元嘉,所以聽得極為專注。


    突厥部落十餘年政權更迭三次,元嘉皆憑借智慧和勇氣躲過災禍,並穩坐可賀敦之位,直到此次可汗病故部落大亂,雍州節度使雍伯餘趁機周旋,與野心勃勃的葉護達成協議,從而迎回了去國離家多年的長公主。


    “妾身聽聞那葉護乃是先可汗幼弟,極有可能繼承汗位。”燕王妃道:“若他當權,勢必會沿襲以往與大衛和親的傳統。元嘉姑姑之所以能回朝,是不是因為……”她說著似有若無地望了眼抱善。


    抱善立刻會意,接口道:“王嫂是說,國朝用新的和親人選交換了元嘉姑姑?”說著不由做出驚恐地樣子,緊張地捂住了嘴巴,轉頭望向懷真,可憐兮兮道:“不會是要在我們姐妹中挑選吧?”


    懷真配合她做出惶恐不安的樣子,心裏卻忍不住翻白眼。


    可能是多活了幾年吧,所以如今很難忍受她們拙劣的演技。就算是想抱團奚落她,也不用這麽明顯吧?


    即便她失寵了,牆倒眾人推,和番這樣的軍國大事也輪不到她。因她自認不是最漂亮的,也不是最聰明的,根本無法勝任。


    抱善就更不可能了,她是皇後的親女兒,派誰也不會派她,真不知道她咋乎什麽?


    “懷真你別怕,我一定會向父皇求情,讓我們姐妹永遠不分開。”抱善眨巴著眼睛,用自認為悄悄話的聲音說道。


    懷真頓時陷入兩難,望著抱善‘真摯’的眼神,不知該做出一副白癡樣表示感激,還是像以往一樣嗤之以鼻。


    抱善向來喜歡演姊妹情深的戲碼,尤其是在大庭廣眾之下,生怕別人不知道她有多善良大度。


    她生著一張肉乎乎的小圓臉,細眉細眼,但鼻子和嘴巴卻是圓嘟嘟的,所以笑起來時有種天生的嬌憨可愛,屬於討喜的長相。


    便在這時,殿外傳來通報聲,“元嘉長公主到!”懷真不由長舒一口氣。


    **


    所有人都引頸觀望,懷真也好奇地看向了門口。


    一行麗人翩翩走了進來,為首女子博帶廣袖簪釵耀目,裙裾拖地燦如雲霞,她步態優雅舉止大方,渾身散發著一種成熟嫵媚的迷人氣質,雖沒看清臉容,卻讓懷真心向往之。


    她身上有種獨特的氣質,似乎能照亮陰鬱冷清的深宮。


    懷真正自遐思之時聽到一陣歡聲笑語,她這才發現抱善已離座,正和幾位王妃在同元嘉長公主相認。


    旁邊張容華扯了沈美人,也過去湊熱鬧。懷真環顧四周,見大家的視線都放在元嘉長公主身上,便也沒覺得被孤立有多尷尬,待眾人退下她在去拜見也不遲。


    懷真正自伏在食案上摳案角鑲嵌的玳瑁花紋,忽聽有人在喚她,抬頭就見抱善在朝她招手,眾人也都齊齊望著她。


    “發什麽呆,過來呀,元嘉姑姑找你呢!”抱善故意扯著嗓子,似乎忘了要保持優雅儀態。


    懷真忙起身離座,整了整衣袖和披帛,走上前去參拜。


    元嘉扶住她手臂,笑吟吟道:“泱泱,你不記得我了?當年我離宮時,你可是抱著我的腿哭花了臉。”


    懷真抬起頭,訕笑道:“姑姑見笑了。”


    她此時才看清元嘉長公的麵容,她已不再年輕,皮膚也沒有宮妃那般細膩嬌嫩,但她的氣色很好眼睛很亮,臉上有種令人羨慕的耀眼活力,那是深宮女人身上所稀缺的。


    元嘉握了握她的小手,附耳輕聲道:“董娘娘的事我才聽說,心裏十分難過,好孩子,你一定要保重。”


    懷真頗為感動,更多的卻是意外,董婕妤過世快兩年了,這還是她第一次得到外人的寬慰。


    因董家獲罪之故,董婕妤的身份變得尷尬起來,若她活著恐怕連名位都要保不住了。


    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死後遷葬兩次皆因謝珺之故,也算榮辱與共。若她活到謝珺事敗,恐怕也難逃一死吧?


    “元嘉有功於社稷,陛下不會忘,朝廷亦不會忘。京中新宅落成之前,你就先住在宮裏吧!”皇後的聲音從鳳座上響起。


    懷真回過神來,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回到了原位。


    元嘉語氣謙和道:“娘娘客氣了,能為國朝效忠,是臣妹的榮幸,臣妹實在不敢居功。何況臣妹離朝多年,禮數方麵未免有些生疏,宮裏規矩多,實在不方便,就讓臣妹住在驛館吧!”


    但皇後一味堅持,元嘉推辭不過隻得應下來。


    “六宮之中,若論最舒服適宜的居所,當數春和宮景明院。奈何董婕妤福薄命淺,可悲可歎。本宮讓人去收拾一番,你過兩天就搬去住吧!”皇後道。


    懷真下意識地霍然起身,倉皇之間袍袖帶翻了案上金杯,‘不可’兩字幾乎要脫口而出,卻正好對上了皇後森森然的目光,“懷真公主可有意見?”


    她瞬間冷靜下來,忙將胸中浪潮生生壓下,迤迤然一笑,行禮道:“懷真不敢。春和宮閑置已久,是該有一位新主人了,若能與元嘉姑姑為鄰,懷真高興還來不及,怎會有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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