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煩公主了。”辛謐屈膝行了個禮,懷真忙笑著拉她起來道:“舉手之勞,辛姑姑無需掛懷。”


    “公主若是準備就緒,咱們就走吧,要先去長秋宮覲見皇後,然後再一道出宮。”辛謐道。


    “皇後也去?”懷真下意識問道。


    辛謐點頭道:“是。”


    懷真心頭驀地湧起不好的預感,她努力蹙眉回想,腦中卻是一片模糊,完全想不起與成美有關的任何事。


    成美早已出閣,且長秋宮與春和宮勢同水火,因此並無多少往來,她甚至記不起成美是什麽時候去世的。


    辛謐見她失神,以為她想不通為何皇後會給女兒上墳,便解釋道:“今日是大公主譚祭1,要做齋醮、行三獻禮。屆時賓客如雲,大公主的姊妹兄弟和子侄輩都要到場,帝後乃萬乘之尊,又是長輩,的確有些於理不合,可大公主是皇後的親骨肉,她想去親自吊唁也無無可厚非。”


    懷真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回頭命蕭漪瀾將備好的祭品著人送到宮門口,然後便在辛謐和兩名宮女的陪同下往長秋宮去了。


    今上有七子三女,大公主成美、二公主抱善、四皇子魯王和六皇子燕王皆為當今皇後所出。


    少年早夭的昭德太子與二皇子德王為前皇後楊氏所出。三皇子齊王為張容華所出。


    五皇子體弱,常年纏綿病榻,雖已及冠卻依舊住在宮中,生母為低階女官,是由沈美人撫養長大的。七皇子生母不詳,卻是養在太後膝下,因此雖未封王,但前途卻並不比兄長們差。


    懷真是兄弟姐妹中最年幼的,也因此承受了父皇最多的偏寵,以及手足們的嫉妒。


    到了長秋宮外,便有宮娥迎上前來,“奴婢見過三公主,陛下此刻正在壽安殿同皇後娘娘敘話。”


    懷真腳步不由微頓,她回來近乎一月,但因刻意逃避,所以並未和父皇打過照麵,此刻他既在壽安殿,想來是躲不過了。


    **


    “懷真?”身後傳來少年清朗的聲音。


    懷真忙回過身,看到一個素服玉冠的少年在隨從的簇擁下走了過來。


    “哈,還真是你?”少年抬手,示意隨從們止步,隨後慢悠悠踱過來煞有介事地打量著她。


    “奴婢見過七殿下。”宮人們紛紛行禮。


    懷真與李晄(huǎng)年齡相仿,僅差了半歲多,但卻並無多少深交。


    聽說他們幼年時但凡碰到一起就鬧得雞飛狗跳打得難分難解,不是李晄扯亂了懷真的頭發,就是懷真咬破了李晄的臉。所以每次去長信宮給太後請安,乳媼秦姑都命人將懷真好生看護著。


    太後駕崩之後,李晄依舊住長信宮。但懷真不喜歡他的陰陽怪氣,所以甚少去找他玩。而且她自幼就明白,兄弟姐妹們不會真心喜歡她,因為她霸占了父皇最多的寵愛。所以她也不會喜歡他們,她隻會真心的愛父皇和母妃。


    想到父皇和母妃,她心頭頓時一痛。


    “見過七皇兄。”她此刻不想進殿,樂於被他絆住腳步,所以漫不經心地行禮,連正眼都懶得瞧。


    李晄果然有些動氣,扯住她的袖子道:“神氣什麽?”


    懷真抽回袖子,斜睨了他一眼,用另一隻手輕輕撣了撣,眼看著李晄臉都綠了,這才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哼,抬腳就要走。


    李晄氣急,閃身攔住她惡狠狠道:“死丫頭,站住!”


    懷真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你想做什麽?”說著猛地推了一把。


    李晄冷不防被她推得一個踉蹌,頓時氣急敗壞,撲過來揪住她耳朵怒道:“讓你長長記性,不要目空一切,尤其是這種時候,我可是兄長。”


    懷真耳朵被揪得生疼,不覺麵紅耳赤眼淚汪汪,伸手過去抓他的臉,咬牙切齒道:“兄長?你也配?你算哪根蔥,啊!臭老七,放開我……”


    李晄向來自視甚高,因為自幼養在太後身邊,便覺得自己比幾個庶出的兄弟姐妹高貴,懷真這句話踩到了他的痛腳,當即狠狠捏住她的肩往下按去。


    懷真隻覺得骨頭都要被捏碎了,很久以前打架他也是仗著比她力氣大,按著她的肩直到她坐倒在地哭著求饒才肯罷休。


    她不願服輸,抬腳便攻他下盤,一麵用手抓扯他的發冠。


    第7章 .父女子不與父鬥,臣不與君爭。……


    長秋宮規矩甚多,宮人從未見過此等鬧劇,一時也看呆了,待反應過來立即跑去壽安殿稟報皇後。


    而李晄的侍從們遠遠看著,沒有一個敢上前。


    辛謐跟前跟後想要分開他們,卻是徒勞。直到帝後親臨,這才命人將鬥成烏眼雞的二人分開。


    李晄惡人先告狀,‘噗通’一聲跪下,氣喘籲籲地訴說懷真的諸般不是。


    懷真廝打半日早累到虛脫了,也不想辯解,索性掙開嬤嬤的手臂滑跪在地。


    “孽障!”熟悉的聲音越來越近,她心頭發緊,撐著身體的手肘微微發顫,指甲用力掐著掌心,拚命想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不敢抬頭,心中思潮翻湧愛恨交織,害怕看到熟悉的麵容會淚如雨下。


    視野裏出現了兩隻玄色赤金紋六合靴,她微微抬起眼角,看到一抹柘黃色袍擺,心頭一熱,淚意頓時湧了上來。


    “這樣的日子還胡鬧?朕算是白養了你。”皇帝年近六旬,但精神矍鑠中氣十足,此刻負手而立不怒自威。


    懷真心頭澀痛忍淚含悲,輕輕伏跪在地,心頭萬種情緒突然消散,漸漸平靜了下來。


    即使重來一次,有些事情還是不會改變吧?


    皇帝望著麵前卑躬屈膝的單薄身影,頹然歎了口氣,一個弱質纖纖的女孩,十多年來順風順水,這般強烈的恨意和錚錚傲骨究竟從何而來?


    難道她不知,自己所有的榮光和驕傲都是來自於君父的恩寵?


    父女無聲對峙時,抱善和皇後就站在三丈開外。


    眼見父皇神色似有鬆動,她忙故技重施,奔過來勸解道:“懷真還小不懂事,父皇千萬別生氣。姐姐向來寬仁,若知道您為了她懲罰懷真,定會泉下難安。”


    “濃濃,你處處護著這個沒良心的東西,她可未必會記你的好。”皇帝瞟了眼靜默的懷真,心裏又氣又恨,更多的則是無奈。


    “父皇別這麽說,懷真對我可好了。”抱善笑著抱住他手臂央求,“待會兒我們要出宮去,可您奪了她的儀仗,身為堂堂大衛公主,連步障厭翟1都沒有,怎麽出行?父皇,您就開開恩,不如今天……”


    皇帝抬手製止了她,冷哼道:“我看她並不在意這些,就和宮女們擠一輛車吧!”


    皇帝意在羞辱懷真,但她卻毫不在意,依舊靜靜伏跪在地。


    起初她多忤逆之舉,怨恨他冷漠涼薄,不忿他刻薄寡恩。


    承安十九年初冬,她在城外送別了遠赴嶺南流放的董氏男丁。當晚董婕妤歿了,兩日後充入掖庭為官奴的小姨暴卒,尚在京中的董氏女皆淪為宮婢或衝入樂坊。


    她四處奔走想要解救,卻無能為力,於是滿心憤恨幾欲崩潰,在母親葬禮上驟然發作,質問高高在上的皇帝,譏諷曾受過董婕妤恩惠的命婦,十三歲的女孩一身重孝,神情凜如霜雪咄咄逼人,場中瞬間鴉雀無聲……


    結果卻是雪上加霜,她不僅駁了皇帝的麵子,也得罪了諸位命婦,使得董家遺孤的處境愈發艱難。


    而她則被交由中宮嚴加管教,卻不知悔改,再見皇帝時依舊語氣尖酸毫無敬畏之意,為此沒少受到懲戒。


    皇帝見她本性未改,認定是身邊服侍的人挑唆,便將她的乳母秦姑調離,把她送到盧太妃身邊撫養。


    盧氏出身書香世家,自幼仰慕班姬,她以為進宮後會像班婕妤一樣成為德才兼備的賢妃,殊不知後宮風氣最是淫靡,她所倡導的女德婦道被人嗤之以鼻。


    先帝慕其才名偶爾光顧,卻覺得她的端莊模樣寡然無味,遑論逆耳之言,漸漸失去新鮮感後便不再去。


    可他很樂意尊奉這樣一位特立獨行的後宮典範,遂令其開班授課,將她當做訓誡宮眷和女兒的工具。


    盧氏年輕時頗謙遜和藹,當她發現自己是深宮唯一的清流後,日漸暴躁。聽過她講學的人成百上千,竟無一人真心追隨,甚至將她視為異類,這讓她倍感憤怒和痛苦,於是將體罰引入了教學中。


    懷真見到的並非溫婉優雅的年輕才女,而是嚴苛冷厲的枯瘦老婦,年邁的她愈發肅穆莊嚴,就連嬪妃們見了她都膽怯,何況不諳世事的少女?


    懷真也不例外,但她沒想到此後數月她們都成了對方的噩夢……


    盧太妃給懷真的最後一句箴言是子不和父鬥,臣不與君爭。3


    懷真記在心裏,從那以後她不再以卵擊石自討苦吃,而是無聲的反抗。就像現在一樣,無論皇帝說什麽,都一言不發。


    **


    皇帝離開後,抱善奔過來示好,“父皇說的是氣話,你莫要當真。”


    李晄也起身,正被侍從攙著去回去更衣,懷真側頭望去,他也正好望過來,臉上神情似有些愧疚。


    抱善笑容可掬道:“你可是我妹妹,我不會讓你和下人們擠一輛車的。”她低聲道:“母後也不會同意的,否則傳出去了人家以為我們苛待你。”


    懷真抬頭定定望著她,似乎能將她的臉盯出兩個洞。


    抱善渾身不自在,忙令人帶她下去更衣理妝。


    洛陽城中熱鬧喧闐,與記憶中的一樣。


    過廣莫門時,懷真忍不住從華蓋厭翟車中探身往後看。


    城門洞上自然沒有高懸的人頭,可她卻在護送的羽林軍中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麵孔——謝珺。


    謝珺十四歲入軍中曆練,蕭家平反後因外祖之故被破格選拔為羽林郎,所以他此刻出現在儀仗中再正常不過。


    辛謐見她神色有異,關切道:“公主可是不舒服?”


    懷真身體無恙,隻是心裏難受罷。


    馬蹄聲在耳畔響起,有人敲了敲窗欞,懷真掀起紫羅輕帷望去,竟看到崔晏驅馬過來,正朝她微笑致意。


    “別來無恙啊,”他眼神灼灼,盯著她追問道:“懷真,最近怎麽不去畫院了?”


    懷真麵上笑容一僵,這段時間她差點忘了還有崔晏——這個幾乎決定了她曾經命運的人。


    在墓室中看到他頭顱的時候,她便徹底釋懷了,所以重來一次她不會再對崔晏有絲毫愛意。


    前世遭他背叛欺侮,她在悔悟之後更多的是自省自厭,奈何那時已淪為虛無的鬼魂,連自由都沒有,遑論複仇?


    如今崔晏竟還來招惹,讓她覺得無比厭惡,便十分冷淡地說道:“以後也不會去了,我不想學畫了。”


    崔晏大為震驚,還沒來得及詢問緣由,懷真已放下簾幔,竟連多看一眼都不願。


    以前可都是她追著他跑,他頗為享受被她崇拜的感覺。


    她驕傲狂妄不知天地厚,偏生對他言聽計從信賴有加。可是怎麽轉眼之間,突然就像變了個人?


    車行半日,到達崔園外的行館時已近申時。1


    男賓先行前往北邙山下的營帳休息,命婦們則在行館外下車。


    內侍架起紫絲步障,辛謐扶懷真下車,皇後與抱善在前麵的鳳輦,此刻早已入內安歇。


    迎候的婢媼似乎知道懷真身份,態度頗為傲慢,帶她進入偏廳便轉身出去了,連茶水果品都沒有,更別說安排過夜的房間。


    辛謐追上去想討個說法,不料卻遭到對方奚落,並讓她去找二公主抱善討要,言下之意是她們眼中隻有抱善一位公主……


    懷真早習慣了冷眼和孤立,隻是沒想到連這樣的日子也不例外。她得寵時並未刻意欺壓過別人,不明白為何失勢後要被抱善處處針對,就連喝口水都得是她的恩賜。


    她不欲生事,更不願辛謐為她出頭,怕因此連累到元嘉姑姑。


    元嘉姑姑?她起身正準備出去勸辛謐,但腦中卻突然靈光一閃:元嘉與皇後有舊怨,皇後偏執狹隘,元嘉神秘莫測,她不可能將過往一筆勾銷,皇後也不可能不加防範。


    若元嘉真的摒棄前嫌或者假意求和,那她今天一定會來,如今她是京中貴婦圈中舉足輕重的人物,所以缺席太過突兀,極易引人遐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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