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轉到一樓,就看見廳中站了數人,為首的是公主家丞姮娘。


    懷真款款走下來,尚未開口姮娘便帶人迎了上來,行禮道:“殿下,有客至。”


    懷真抬頭看了眼灰蒙蒙的廳外,訝然道:“誰會這個時刻拜訪?”


    “征西軍中回來的人,”姮娘附耳過來,壓低聲音道:“說是護國公謝家的家將。”


    公主府雖說深處於皇城,但她的心腹大都知道她和謝珺的事,若征西軍班師回朝,肯定會有人來告訴她,為何此番竟全然無知?


    懷真心下納悶,忙問道:“人在何處?”


    “東廳。”姮娘回道。


    **


    懷真在眾人簇擁下,沿著細石鋪就的小路,徑直往前院走去。


    天色昏然,仆役們正爬上梯子,將道邊高掛的燈盞一一點亮。


    懷真心中感到莫名得惶惑,這半年來征西軍不見半點音訊,若真有捷報,恐怕早就傳的人盡皆知了。


    東廳外站著一個身材修長的女子,容長臉,淡眉細眼,鼻如刀鋒,薄唇如劍,正是公主家令楚漣。她的性情和麵相一樣,是個冷峻嚴苛一絲不苟的人。


    楚漣梳著椎髻,身穿靛藍團領窄袖夾袍,頸上圍著一領狐裘,此刻正在門檻外恭候。剛聽到腳步聲,就見懷真領著一行人從廊廡後麵轉了出來。


    懷真看到楚漣興致頓減,這位女官嚴肅古板地令人發指,平素她和李晄稍微親近一點,她也會板著臉上前,提醒李晄注意分寸。別說勾肩搭背,哪怕是稍微湊近了咬耳朵,她也會突然冒出來,嚴詞勸諫。


    隻要有男客前來拜訪,楚漣必定像一尊門神般,冷臉侍立在懷真身畔。


    這一點固然很煩,但懷真卻並不討厭這個人,反倒很敬佩,她明白楚漣不過是恪盡職守罷了。


    若前世她的教引女官是楚漣,恐怕她的命運將會改寫。


    “嘖嘖嘖,你那個家令,簡直像個妒婦一樣,我們稍微親近點,她就恨不得吃了我。”這是陸琨的原話。


    懷真事後悉數學給楚漣聽,令她失望的是楚漣依舊麵無表情,好像並不覺得好笑。


    懷真正想著時,楚漣已經走下台階,雙手呈上了拜帖。


    懷真瞟了一眼,待看到‘宋友安敬拜’幾個字時,不由輕呼出聲,忙挽起裙裾大步走了進去。


    宋友安等了好半日,聽到陪侍的小黃門說長公主來了,忙起身相迎,看到懷真進來便跪下參拜,


    懷真抬手道:“平身,快請入座。”


    第42章 .贈弓明日我就進宮去找皇兄賜婚,這樣……


    楚漣和姮娘緊隨其後,待懷真在上首落座後,便分侍兩邊。


    宋友安正欲開口,一抬頭看到虎視眈眈的楚漣,竟有些如芒在背。


    懷真隻得偏過頭,輕拍了怕楚漣的手臂,低聲道:“你在這,人家都不敢說話。”


    楚漣不由得怒瞪了一眼宋友安,宋友安被她瞪得頭皮發麻。


    懷真又拽了拽她的袖子,悄聲道:“這又不是陸琨、蕭祁他們,你不用這麽緊張。”


    楚漣並不為所動,她可是清清楚楚看見宋友安捧著個方形長包裹進來的,旁敲側擊了半天也沒問出什麽。


    但眼看著懷真要著惱了,她隻得先緊著自家主人的麵子,不情不願地退了出去,走到門口時,還不忘眼含警告地瞥一宋友安。


    聽到她的腳步聲消失在外麵,宋友安才暗暗鬆了口氣,朝主座上的懷真拱手道:“殿下,末將當初跟隨主人在平陰驛,有幸見過您一麵,不知您還有印象嗎?”


    懷真何止有印象,但她也不能表現得過於熱忱,隻得點了點頭,裝腔作勢道:“略微記得,你是前左都候謝珺的隨從吧?”


    宋友安一直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方才未見到懷真時,被那個言語犀利的冷麵女官審問了半天,讓他一個久經沙場的人竟有些心虛起來。


    不過這也怨不得別人生疑,因為他此行的確有些逾矩。


    按理來說,以他的身份是無法進入皇城的,若非托了關係,恐怕連建陽門都過不了。


    “殿下好記性,不過我家主人早不在宮中當值……”宋友安突然感到有些摸不著頭腦了,據他所知,大軍開拔時長公主可是出城送過自家主人的,他眼見著主人一路傻樂了許久。


    這才不到半年功夫,長公主怎麽就忘了他家主人早就入了軍職呢?


    好在他很快明白過來了,人家公主畢竟是女兒家,當著外人的麵自然要委婉一些,哪能明目張膽地承認和他家主人關係不一般呢?


    “是這樣的,末將此來是受主人所托,將這把寶弓呈送給殿下。”他側身從旁邊的曲足案上捧起檀色弓袋,雙手舉了起來。


    不等懷真示意,姮娘便徐徐走了過去,接過來呈給了懷真。


    懷真喜出望外,盼了這麽久,總算到手了。


    她將弓袋橫在膝上,解開係帶,原想將弓從袋中拿出來,但抽到一半時卻頓住了。上了漆的弓身觸感清涼柔滑,顏色也是漂亮清透的原木色,弓臂內側貼著極薄的角片1,在燈光下隱隱現出幾個篆字。


    她興致盎然地將弓臂翻過來,手指柔柔撫過泛著光澤的角片,心裏默念著,一邊是兩、心、如、一,一邊是長、毋、相、忘。2


    “這把弓何時製成的?”懷真按捺住心底的澎湃,問道。


    宋友安想了想道:“去年年底就製好了,一直在我家主人的書房中。”


    “那為何現在才送來?”懷真不解道。


    宋友安道:“末將也問過,主人說以前時機未到。”


    時機未到?她不禁想笑,若是沒有這幾個字,倒是不用挑時機。


    “你家主人如今何在?”她有些迫不及待,“他為何不自己來送?”


    宋友安忙回話,“主人並未回京。”


    懷真撫著弓身的手不由得僵了一下,失望之情溢於言表,恐怕連她自己都未覺察到,她說話的聲音裏都帶著幾分苦澀,“為何迄今未歸?征西軍戰況如何?”


    宋友安神情頗為複雜,歎了口氣道:“前幾個月一直僵持不下。因為我軍從未與突厥兵接觸過,所以不熟悉他們的用兵習慣。直到兩個月前打了一場硬仗,幾乎投入了全部兵力,局勢才得以好轉。突厥兵敗向北逃竄,主帥派出四路大軍追擊,一個月後,三路大軍一敗塗地。”


    他緩了口氣,滿是自豪道:“隻有我家主人所率的那隊人馬大獲全勝。”


    懷真心中大喜,不由撫掌叫好。


    但她不知道的是,事情並沒有想象中那般美好。


    **


    “敗軍回師之後,另外三路將領聯合起來上奏主帥,說我家主人不顧友軍安危,好大喜功孤軍冒進,這才導致其他幾路潰敗。”宋友安忿忿不平道。


    懷真將弓袋一點點拉好,係上帶子,轉手交給了姮娘,眉頭微皺著,疑惑道:“為何會如此?主帥怎麽說的?”


    宋友安歎了口氣,苦著臉道:“主帥就是再英明,大敵當前,也不能為了袒護一人,而引起眾人不滿吧?於是,為了安撫其他三人,我家主人白白挨了一頓軍棍,功勞一點兒沒落到,還……後麵的事更糟心,主人麾下武官們為他鳴不平,想要幫他討個公道,就一起去軍帳外求見主帥,結果被奮武將軍3許燾以聚眾鬧事擾亂軍心之名全都抓了起來……”


    懷真聽得極為憤懣,打斷他道:“你就說說,他如今人在何處?”


    “主帥派了一半將領回京述職,大軍依舊駐紮在原地威懾突厥,主人被派去金城郡操練新兵。”宋友安甕聲甕氣道,“他、他拍殿下您擔心,故而遣末將回來送家書,並跟您報聲平安。”


    懷真沉吟了會兒,問道:“武威郡和西平郡如今還受控於雍伯餘嗎?”


    宋友安道:“是。”


    懷真苦惱地按了按太陽穴道:“真是腹背受敵。”


    若朝綱穩定政令暢通,那兩郡早就歸附於朝廷了,她一想到此事便覺憤恨。


    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魯王,也恨天公不作美,讓黃炎功敗垂成,讓父皇……父皇若是還在,定不會有今日的局麵。


    可是,她又想到,當初罷免雍伯餘也是得到父皇首肯的,若非如此,雍伯餘也不會被逼之下舉旗造反。


    “但是,請殿下放心。我家主人是自請去金城的,他興許有辦法能打破僵局。”宋友安見懷真苦惱,不由安慰道。


    懷真微微一喜,好奇追問道:“這是你自己想的,還是他跟你說的?”


    宋友安難為情道:“末將猜測的。”


    懷真心下略安,眼見天色不早了,不敢再多說,忙命人帶他去用飯,宋友安卻局促不安,執意推辭,懷真隻得命人送客。


    **


    “殿下,”懷真剛走出來,簷下候著的楚漣就閃了出來,神色肅穆道:“私相授受,於理不合。”


    懷真怫然不悅,從姮娘懷中拿過弓袋,塞給她道:“一把弓而已,他欠我的。你不信自個兒檢查一下去。”


    姮娘從旁佐證,“去年在宣明門外,左都候弄壞了殿下的弓,是妾親眼所見。”


    楚漣神色尷尬,像是抱了個燙手山芋,但還是耐心規勸道:“這些普通兵器咱們府上武庫並不缺,你若瞧不上,還可找人定做,收受外人饋贈,恐落人口實……”


    “行了,明日我就進宮去找皇兄,讓他給我賜婚,這樣便不是外人了。”她憤憤道,說罷拂袖而去。


    楚漣大驚,忙追上去道:“殿下三思,此事切不可魯莽。”


    直至到了膳廳,姮娘幫她寬衣時才小心翼翼問道:“為了和楚家令賭氣,您真的要……要去求陛下賜婚?”


    兩名婢子捧著銅盆和巾帕,進來侍候她洗手。


    懷真將雙手伸出,忍俊不禁道:“一時氣話而已,嚇到你了?”


    姮娘輕輕籲了口氣,拍撫著胸膛道:“想必楚家令也嚇到了,若您明日真進宮,她恐怕得後悔死。”


    麵前的婢女將她雙手裹在柔軟的棉帕中,一點點吸幹水漬,又塗上一層細膩香滑的油膏,然後輕輕按摩著。


    婢女的拇指刮到懷真掌心時,她忍不住笑了出來,“我明日還真要進宮。”


    膳廳在內堂,侍膳婢女擺好了飯,出來恭請懷真入內。


    懷真在姮娘的陪同下穿過薄幔走了進去,在食案前落座。


    懷真剛坐下便聞到梅香,喜道:“梅花湯餅4?”


    侍膳婢女取過白玉鳳首匙,盛了一碗奉到麵前。


    懷真接過,聞了一口,白梅的甜香伴著雞湯鮮香,令人食指大動。


    吃完一小碗熱氣騰騰的湯餅,身上寒意頓消,懷真放下碗道:“香滑軟嫩,湯汁鮮美,你們也嚐嚐吧!”


    侍膳婢女忙道:“多謝殿下。”一麵命人撤下。


    懷真向來胃口極佳,以至於陪侍她用膳的人都會受到感染,下去後能多吃一碗飯。


    侍膳婢女又將切好的肉胙蘸以香醋、精鹽、椒油等佐料,夾到新取的玉盤中,讓她就著百合蒸餅品嚐。


    此外還有紅豆板栗飯,炙魚、瓜齏、雜羹等,懷真每樣都嚐了幾口,眼看就要飽了,侍膳婢女又將遠處的青玉碟捧到了她麵前,含笑道:“殿下再嚐嚐這道海蝦籽梃,是吳郡所獻。”


    懷真原本準備放下白玉著漱口離座了,但看到色澤豔麗如赤琉璃般的海蝦,頓時又有了胃口,便就著百合蒸餅嚐了一口,眼前一亮讚道:“味道絕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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