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珺坐過來,輕輕擦拭著她的眼角,無言地安慰著她。


    **


    他執意要陪侍,懷真拗不過,隻得讓他在榻前打地鋪。


    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斷臂處的疼痛讓她冷汗直冒,原本她可以挺過去的,可是他在這裏,她就變得脆弱起來。


    她受傷的右臂露在被外,因為血脈不通,手掌蒼白冰涼。


    他伏在身邊,捧著她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揉撫著。


    “我是個廢物,竟讓刺客進了內院,差點殺了我的妻子。泱泱,我保證,從今往後,再也不讓任何人動你一根手指。”


    懷真吸了吸鼻子,目中流露出驚恐之色。


    “我要為你和葭葭報仇,”他挨著她躺下,仰望著帳頂,喃喃道:“泱泱,我也要為自己報仇。”


    懷真側頭望著他,輕輕吸了口氣。


    他躺在她右側,需要費力地轉過去才能看到她。


    “我每晚想著你入睡,睜開眼就開始後悔,我為何要跟你吵架?為何要和你賭氣?泱泱,我後悔了二十多年,每一個清醒的時刻都生不如死。我想見你,跟你說聲對不起,我不該把你一個人留在家裏,我不該逼你生孩子,是我害死了你,是我……”


    他哽咽地說不下去了,爬起身俯過去吻她頰邊的淚,“我害得你丟掉了性命,我還對你說那樣狠心的話,可你都沒怪我,你居然還肯愛我,我不知道要怎麽回報。迎親那日的誓言猶在耳邊,可是我卻沒能護住你,從來都是你自己在保護自己。”


    懷真這才知道,原來他已經想起了一切,他的病情應該與那些本不屬於他的記憶有關。任何一個人,都不可能若無其事地接受這種事,不瘋才怪!


    “三郎,”她吻了吻他微顫的唇角,柔聲道:“那件事不怪你,我也有錯,改天再慢慢說。”


    她歇了口氣,輕聲道:“我困了,哄我睡覺吧,睡著了就不疼了。”


    “好!”他爬起身給她蓋好被子,一手握著她的右手,一手輕輕拍撫著她的肩。


    懷真本就精力不濟,閉上眼睛沒多久便睡著了。


    第124章 .涼薄深情是留給活人的。


    此後,謝珺衣不解帶親侍湯藥,須臾不肯離開病榻,比貼身婢女還殷勤,懷真隻要睜開眼睛就能看到他。


    他還是和過去一樣,卻又好像不太一樣。


    她睡著的時候,他就在榻旁支起書案辦公,她隻要一醒來,他便立刻撂下手中的事,跑過去噓寒問暖。


    新婚前幾日,他們也曾這樣形影不離過。


    在他的悉心照料之下,那麽重的傷勢,才養了不到十日便可起身走動了。


    懷真受不了一直悶在寢閣中,鬧著要出去轉。


    謝珺想到府中還在治喪,怕她觸景傷情,說什麽也不同意。


    “我傷的又不是腿腳,”她如今不敢發脾氣,隻能心平氣和的說話,“再躺下去,連怎麽走路都忘了。”


    “屋子這麽大,夠你活動了。如今天涼了,出去若吹了風受了寒,回來咳嗽一下都要命。”他絮絮叨叨道:“尋常閨閣女子,若是傷成這樣,少說也得躺個把月才能緩過來。你底子好,本就該珍惜,而不是隨意糟踐。”


    懷真站在立鏡前,蹙眉做捧心狀,楚楚可憐道:“那是你照顧的好,別的女子若是也有三郎這般貼心周到的夫婿,恐怕早就偷著樂了。”


    謝珺正坐在一邊,不厭其煩地幫她濾藥渣,回頭笑道:“你別恭維我,我可不會心軟的。何況我有自知之明,論功勞遠遠比不上你的禦醫們。”


    懷真見他頭上的繃帶仍未拆去,不由得想起了之前禦醫們的話,又想起了她悄悄從婢女口中打聽來的。


    “那日駙馬剛進院子突然就瘋了,眼睛發紅腳步踉蹌,一邊放聲悲哭,一麵大力撞著院門,奴婢們何曾見過這種陣仗?菁菁帶了好幾個人都無法製服,隻得命人速速去喚崔郎。幸好崔郎來得及時,正趕上去奪他手中的劍,再晚半步,恐怕就要出人命了……”


    他的頸側有一道細長的疤,懷真詢問的時候,他若無其事地說是路上不小心被樹枝劃傷了。


    就連頭上的傷,他也說是被門檻絆倒,不慎磕破的。


    “看裏,你也承認我的禦醫們有妙手回春之術?”懷真逮住了話頭,放開婢女的扶持,示意她先退下。


    她緩緩走到謝珺旁邊,探手撥開衣領去摸他脖頸,他笑著躲開了。


    懷真的指尖觸到那道細長的疤痕,刀口並不深,隻傷到了皮肉,如今早已結了痂。


    他剛濾好藥,正分出半盞準備親嚐。見她的手並未縮回去,忙放下銀匙,攥住了她的手指,“我會好好看住自己的腦袋,放心吧,泱泱!”


    很多話不用明說,彼此心裏都懂。


    他明白為何她以前常會動情地撫摸他的脖頸,因為她一開始就知道他前世的命運。


    他也明白了為何她態度強硬,再三表明不願要孩子,因為她知道自己的命運。他感謝她的堅持,也慶幸自己沒有因一己私欲做出糊塗事。


    這一世,他們都失去了很多。她的葭葭沒有了,他苦命的阿懷更是無緣出生。他們父子在最後時刻曾並肩作戰,也同時血濺宮門身首異處……


    “我說的不是這個,”懷真並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咱們打個商量吧,我可以不出去,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謝珺回過神來,滿腹狐疑地望著她道:“你說說看!”


    懷真抽回手,走到窗下緩緩落座,想了想不由輕歎道:“算了,反正你也聽不進去。”


    上次在栒邑行館追了他半天,最後也是不了了之。


    如今豈會因她幾句話就改變心意呢?她心裏根本沒底。


    “你哪句話我聽不進去了?”謝珺捧著藥盞走過來,挨著她坐下,正要喂她時,懷真卻自行接過,咬牙蹙眉喝的一滴不剩。


    謝珺看傻眼了,愣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去拿蜜餞和茶水。


    懷真推開了蜜餞,隻接過茶水漱口。


    謝珺奇道:“之前每次喝藥,都得我好說歹說哄半天,怎麽這回這麽乖?”


    懷真白了他一眼,抬手戳著他的額頭道:“我記得有人曾說過,讓我改改性子,我覺得挺有道理。”


    “不是……那、那不是我說的,”謝珺窘迫道:“還嫌我小氣,你連上輩子的舊賬都要翻?”


    “你跨個門檻都能摔成這樣,下回要是栽個跟頭跌傻了,我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這樣好脾氣的溫柔郎君哄我喝藥。所以還是未雨綢繆先自行適應,省得將來瞎矯情沒人管。”懷真長籲短歎道。


    謝珺以手掩麵連聲求饒道:“我錯了,我不會說人話,求您大人不記小人過,都忘了吧!”


    她居然忍了六年多,才以玩笑的方式提起那件舊事,他為此極為震撼,又無比佩服。她的豁達和耐性,真是到了常人難以企及的地步。


    懷真哼了一聲,將茶杯遞給了他。


    他忙接過來放下,拿起帕子給她擦拭唇角,笑得一臉諂媚,“不用改,什麽都不用改,你性子最好了。”


    懷真別過頭,噘著嘴道:“我要說的是這個嗎?”


    “不是這個?那……那是什麽?”他困惑道。


    懷真輕輕按了按胸膛,緩緩逼出一口濁氣,橫了他一眼道:“別裝傻充愣了,你心裏明鏡兒似的。”


    他垂眸沉思了片刻,輕聲問道:“我要是不在了,你真的會找新的郎君?”


    懷真篤定地點頭道:“會。我知道實話最是傷人,可我不想對你撒謊。你在時我當然愛你,並且把你放在心裏第一位,可你若不在了,我也會去愛別人,或許會愛上很多人……”


    “很多人?”謝珺不由得倒吸了口涼氣,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這世間美女如雲,美男自然也不少。可是對我來說,天下美男隻有兩個,一個是你,一個是其他人。你若是沒有了,其他人於我而言,一個和十個有何區別?”她義正辭嚴道,“難道你忍心看我孤零零地守寡?”


    謝珺被她噎地說不出話來,不由漲紅了臉,結結巴巴道:“我、我……你、你這樣說話也太……太涼薄了。”


    懷真道:“深情是留給活人的,我才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形式。”


    “你這是在諷刺我?”謝珺氣急,狠狠拍了把膝蓋。


    “把你的小心思放在正途上吧,”懷真沒好氣道:“我要說你就直說了,犯不著拐彎抹角。”


    “你真的會去找別的男人?”他沒頭沒腦地問道。


    懷真皺眉道:“你也太瞧不起人了。”


    謝珺眼前頓時一亮,輕輕環住她的腰道:“我就知道,你不會那樣對我。”


    “我這身份還用得著自己找?”懷真歇了口氣,正色道:“別人早就送上門任我挑選了。等以後有了機會,你去宛城的宅子瞧瞧,多得是乖巧俊俏的小郎君!”


    謝珺立刻垮下臉來,“你說這種話,我很傷心的。”


    懷真無奈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原就不是守婦德有節操的人,你也不能逼我一夜間變成貞潔烈女吧?”


    他明知道這樣不對,夫妻之間理應相互忠貞,若一方不幸早亡,另一方要麽生死相隨,要麽終身懷念,不可再與他人結緣。


    可他又想不出來該怎麽反駁她的謬論,似乎她說的也不無道理。他若先她而去,當然不忍心讓她追隨,可也絕對受不了她轉頭就另結新歡……


    他有點欲哭無淚,抱著頭默默不語。


    懷真悄悄真起身,遊魂般飄悠悠出了寢閣。


    她坐得久了,胸口便堵得難受。


    剛走到梳妝室門口,身後便傳來腳步聲。


    這麽快就想通了嗎?懷真有些驚訝。


    她猶豫了一下,轉身進了梳妝室。


    謝珺大步跟了上來,倚在門口道:“我聽你的。”


    懷真小心翼翼地跪在妝台前,隨手掀開一隻首飾匣,頭也不回道:“聽我什麽?”


    他嘟囔道:“咱們提前說好,就讓他們看一次,若是無恙的話,你以後再不許說我諱疾忌醫。等禦醫看了你就知道了,我根本沒有病。”


    懷真抬頭望著一塵不染的鏡麵,失笑道:“不就是看診嗎?你至於這樣緊張成這樣?”


    謝珺抬袖拭了把冷汗,別過臉不說話。


    懷真在首飾匣中撥弄著,忽然觸到一個銀燦燦的小東西,撿起來一看,麵色不由微變,失聲道:“壞了?”


    謝珺循聲望去,看到她指間拈著裂成兩片的寄名鎖。


    他心頭一悸,麵上頓無人色。


    “我會讓他們付出代價的。”他走過來,掀起衣袍在她跪坐在身側,握住了她微微發顫的左手。


    “這個季節不宜開戰,”懷真慌忙道:“三郎,不可衝動。”


    “我會從長計議的。”他望著她吊在胸前的右臂,又望著破裂的鎖片,心頭漸漸升起莫名的恐懼。


    小小的木片,怎麽會有如此強勁的力道?


    穿過葭葭的身軀後,餘力居然還能隔著鎖片擊斷懷真的肋骨——妖術防不勝防,即使當時他在場,想必除了做她的肉盾,也別無他法。


    好在那妖道最終被趙雪柏一槍釘死,屍體也燒成灰燼永絕後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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