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懷真急急道。


    **


    懷真過閶闔門時,賈伏的親隨過來稟報,說謝珺派人去尚書台拿走了皇帝批複的奏章。


    董飛鸞見她臉色慘白,急忙追問道:“出什麽事了?你和程先生一個比一個奇怪。”


    懷真有些茫然地咬著手指,搖頭道:“我不知道……先回去再說。”


    董飛鸞沒有再多問,隻是伸臂摟住了她的肩。


    閶闔門離將軍府不過一裏地,轉眼即到。


    謝青陽領著弟弟們在門口相迎,懷真見他們個個神色驚慌,忙問道:“怎麽了?你叔父不在家嗎?”


    謝青陽搖頭,低聲道:“軍司馬帶著兩名校尉在前廳相候,說是有要事要見您。侄兒正欲派人去找您……”


    他話未說完,懷真已經匆匆邁上了台階。


    軍司馬為大將軍的左膀右臂,大將軍直屬部隊分五部,每部設校尉一人。


    這三人同時造訪,懷真心裏頓時涼了半截。


    “殿下,大將軍解印的消息不脛而走,如今軍中人心惶惶,末將特來見您,就是想問一聲……朝堂究竟意欲何為?”


    “是呀,如今還沒到馬放南山兵器入庫之時,怎麽就開始過河拆橋了?殿下,您倒是給句話,為何要罷免大將軍……”


    “別瞎說,不是罷免,是大將軍自己請辭……”


    “好端端為何要請辭?定然是朝廷有人使了什麽詭計……”


    “先別吵了,大將軍人呢?他不在營中嗎?”懷真抬手製止他們喧嘩,沉聲問道。


    “今兒早上離開的,交代我們有事找您商量。”軍司馬馮源道:“您得趕緊設法穩住軍心,否則怕是會出亂子。”


    懷真眼前發黑,急忙狠狠掐了把掌心,迫使自己定下心來,安撫道:“我這就派人去找他,你們先回去穩住各部人馬。”


    她眼神鋒銳如刀,一一掃過三人,冷聲道:“希望諸君記住,謝珺是大衛的臣子,你們是大衛的軍隊,不是他的私軍。而且——除了大將軍的五部人馬之外,洛陽還有南軍、北軍以及三輔都尉。”


    “殿下……”馮源訥訥道:“您這是何意?”


    懷真凜然道:“我的意思是,你們若真心效忠於他,就不要輕舉妄動。否則真的出什麽事了,我護得住他,未必護得住你們。”


    打發走那三人之後,他一麵派人去找謝珺,一麵派人去傳秦默和呂朝隱。


    她沒有找到謝珺,隻找到了他的親筆信,他將印綬和虎符放在她妝台下,自己跑去雍州赴任了。


    她氣得淚流滿麵,實在想不出他為何毫無征兆地撂挑子……可她沒有時間哭,也沒有時間去細想,隻得抹幹眼淚先去應付眼前之事。


    偏偏李晄不在洛陽,可就算在也沒用,難不成讓皇帝親自去安撫居心叵測的軍隊?


    雖然程循等人極力相勸,懷真還是決定冒險一試,等到李晄一回宮,立刻便帶著虎符和尚方劍出發,於天亮前到了五軍駐地。


    倒不是她不怕死,而是她堅信他訓練出來的人馬不會對她下殺手。她也不想賭,可是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誰都可以死,但李晄不能死,否則局勢必將大亂,待從頭收拾,不知要過多少年,也不知要死多少人……


    朔風凜冽,天地之間一片肅殺。


    中軍帳中,五校尉圍爐而坐,皆各懷心事。馮源在帳中疾走數遭,忽然聽到外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忙停了下來。


    “長公主……長公主……定國長公主來了……”一名軍士疾步衝進來,大聲道:“已經到了山前,離轅門不到三裏。”


    馮源忙上前問道:“大將軍呢?可有相隨?”


    “據探子回報,隻看到長公主的旗幟,並未見大將軍蹤影。”軍士回報道。


    “馮公,這可如何是好?”校尉們紛紛站起身來。


    “各部人馬準備,先去迎吧!”馮源道:“先不要慌,等會兒見機行事。不到萬不得已不可交惡。”


    “若她帶兵來圍剿,該當如何?”東軍都尉陳常麵有憂色。


    馮源道:“同室操戈,何至於此?切記,莫要衝動。”


    **


    開明四年正月己巳,大將軍謝珺離京,部屬生變。定國長公主持虎符親往安撫。東軍都尉陳常疑有詐,違令,被誅,餘者皆服,軍司馬馮源欲奉長公主為至尊。時南軍隨定國出城,駐軍龍門山下,衛尉少卿蕭祁與之呼應……癸酉日巳時,帝於溫德殿禪位,長公主承襲大統,臨朝稱製,改元鳳始,大赦天下,賜酺七日。戊寅,降皇兄為雍王,令遷長安。


    二月,丁卯,揚州王世寧起兵,帝遣衛將軍陸琨與東海郡守崔易共拒。辛未,嗣趙王李肅舉兵呼應,為雍州刺史謝珺大破,肅死之。庚寅,天象大吉,五星連珠,揚州軍潰敗,南越王遣使朝賀,尊帝為正統……


    三月,乙酉,進衛將軍陸琨為大將軍,封東海郡守崔易為衛將軍,崔夫人王氏入中書省,為通事舍人。進程循為中書令。駙馬都尉、雍州刺史、原大將軍謝珺為安定王,召其回京,免雍州租賦一年……


    《衛史·卷九·本紀第九》


    鳳始元年,四月中旬,函穀關前。


    一隊人馬風塵仆仆自西而來,守將沈鄆伏在女牆上極目遠眺,問身側副將道:“這個是不是?”


    副將手搭涼棚探身去瞧,見為首男子雖是獨眼,但相貌堂堂不怒自威,身側跟著名獨臂老將,與洛陽傳來的訊息頗為吻合,激動地一拍城垛道:“八九不離十了,末將這就命人去傳話。”說罷一溜煙跑了。


    沈鄆好奇地俯瞰著那隊人馬入關,尋思著這就是本朝第一位皇夫呀,似乎也沒比尋常男人多點什麽,反倒少了隻眼睛。


    那女皇陛下究竟看上他哪裏了?用兵如神還是戰無不勝?可是傳言新任衛將軍崔易年少有為,率千人隊大破敵軍六座城池,打得王家軍丟盔棄甲。


    還有大將軍陸琨、南北兩軍統帥皆是智勇雙全的名將。按說本朝也不缺善用兵之人,女皇陛下應該用不著以婚姻來籠絡將帥吧?


    正思忖時,那人正打底下經過,冷不丁抬頭瞥了一眼,沈鄆心頭一悸,忙朝他拱了拱手,正欲下去拜見,那隊人馬卻並未停歇,遞過文書之後便呼嘯而去。


    過新安城時,宋友安馳馬追上去請示道:“三郎,前方離洛陽不到百裏了,趕了這麽多天路,要不要在此休整一番?”


    謝珺放緩馬速,回頭望著他,神情複雜道:“老宋,你……你一點兒都不記得她嗎?”


    宋友安疑惑道:“您說誰啊?”


    他搖了搖頭,道:“沒什麽。”


    前世他派宋友安為懷真守了十幾年陵,可如今的他什麽都不記得。


    城西道邊有一株古桑,枝條橫繞接天蔽日,形如羽蓋高不可攀。


    樹下站著兩名小黃門,看到眾人經過忙招手去攔。


    謝珺忙勒住馬,那兩人奔過來納頭就拜,喜道:“可把您盼來了,殿下快請下馬,至尊在前方路口等候多時。”說罷亮出了腰牌。


    至尊?


    眾人聽到這兩個字皆神色大變,接二連三下馬,探詢似地望向了謝珺。


    他有些茫然,僵坐在馬上不知所措。


    宋友安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低聲道:“三郎,別愣著了,快……”


    謝珺這才翻身下馬,回頭望了眼眾人,示意他們放心,隨後轉身跟著兩名小黃門走了。


    不遠處有座小帳篷,小黃門先帶他進去梳洗更衣,謝珺一眼認出盤中疊放的正是昔日舊衣,想到當初不告而別的原因,心底不覺溢滿了酸澀。


    “殿……陛……陛下近來可好?你們……可知她召我回京……所為何事?”他四肢僵硬舌頭打結,磕磕絆絆地問道。


    “小人是宮奴,外邊侍候的,哪裏知道至尊的事?您呀,過會兒問王娘子吧!”


    兩人嘴巴都很嚴,一問三不知,將他打理整齊後才帶了出去。


    謝珺滿心忐忑,惶惑不安地跟著小黃門往前走,行了約摸一刻鍾,看到前方路口停著幾輛馬車,周圍環侍著十多名羽林衛。


    他看到了中間那輛華蓋高車,突然心跳如狂汗流浹背。


    等會兒見了麵得下跪吧?車裏就她一個人嗎?會不會還有別人?若是男人怎麽辦?她會當著外人的麵羞辱他嗎?她如今可以正大光明地另結新歡了……


    他為何要回京?


    他又為何要離京?


    不過短短幾個月的時間,突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所有的一切都在反複證明著一件事——她已經不需要他了。


    一陣尖銳的刺痛從顱腦深處泛起,他忙咬緊牙關強忍著不讓自己禦前失儀。


    他想,從古到今千千萬萬人,沒有一人能理解他此刻的感受,不過是賭氣離家幾個月,妻子就做了女皇帝,而他名分未定。


    眼前有些模糊,他跌跌撞撞地走著,猛然發現領路的小黃門不知何時悄然退下,周圍侍立的羽林衛全都隱去。


    高車旁有一個女子,立在晚霞中,素麵朝天,梳家常發髻,著舊時衣裙,正定定地望著他。


    她的眼神溫柔似夢,在與他目光相接時,啟唇微微一笑,頰邊泛起了淺淺的梨渦。那一笑如同無形的利劍般,倏然洞穿了他的心房。


    他想起了在高平舊居思念她的日日夜夜,也想起了夢到前世撫她畫像憑吊時驚醒過來的痛徹心扉……


    “我準備去找你,我怕你再也不回來了。”就在這時,他聽到了那個魂牽夢縈的聲音,嬌甜而宛轉,那是獨屬於他的記憶。


    “我準備回來了,我怕你再也不找我……”他局促地攥著袍袖,胸口酸脹難受,像是要裂開了一般。


    “你為什麽要走?”她緩步走了過來,帶著令他窒息的壓迫感。


    他鼓起勇氣望著她,張了張嘴卻欲言又止。


    “說!”她咄咄逼人道。


    他閉了閉眼睛,硬著頭皮道:“除夕夜,我看到你摸玄鶴的臉……並把我的衣裳給了他……我當時就瘋了,我隻想永遠離開洛陽,我再也不願出現在你麵前……”


    他哽咽著喚她的名字,“泱泱,泱泱,”,任由淚水劃過臉龐,“你看不見我,你眼裏沒有我了,你當時要是……要是用刀剝開我的胸膛,就會知道我有多傷心。我什麽都不想管了,一切隨你處置,哪怕天下大亂,哪怕改朝換代我也無所謂。”


    “你就是為了那個離開我?”她輕輕吐了口氣,拍撫著胸口道:“那我就放心了,我還擔心你是得了什麽不治之症,怕我難過才悄悄離開的。”


    “我……”謝珺噎了一下,頓時麵紅耳赤無地自容。


    “玄鶴跟隨我出生入死多年,情同姐弟,我為他擦臉並不為過。他一時糊塗起錯了意,我將你的衣袍給他穿,是為了點醒他,讓他記起我的身份。他明白我的意思,第二天就離開洛陽了。”她平心靜氣道。


    謝珺愣了半晌,看到她近在咫尺時,才想起來還未參拜,忙撩袍跪下。


    懷真上前一步,俯身捧住了他的臉,問道:“你回來就是為了拜我嗎?”


    他仰望著她,眼中滿是迷惘和忐忑,茫然道:“我不知道……你想要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


    “你還會走嗎?”她避而不答,反問道。


    他拚命搖頭,扁了扁嘴道:“不走了。”


    “就算你走了我也不怕,”她彎腰吻了吻他的額頭,莞爾一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無論你走到哪裏,我也能把你找回來。”


    “找回來做什麽?”他凝望著她美麗的臉龐,不依不饒地追問道。


    “當然是做皇夫呀,”她喜笑顏開道:“你願不願意?如今倒是可以補辦一次婚禮。”


    “在回答之前,我想先抱抱你。”他站起身來,朝她張開手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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