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爸爸是個大老粗,一開始還沒認出自家兒子。直以為哪個瘋子忽然撲到自己背後。等那哇哇大哭的聲音傳了過來,他立刻就知道這是自家的小子了。


    這小子,隻有還是奶娃娃的時候才哭鼻子。長大後,就從來沒有讓他操心過的。他顧不上其他,立刻轉身把兒子從身後拎了起來。


    紅彤彤的眼睛,紅彤彤的鼻子,糊了一臉的鼻涕眼淚。怎麽看怎麽埋汰。但是,關爸爸那顆老粗的心卻疼了起來。


    “哎喲,臭小子。哭什麽哭。你老爸在這兒呢?誰欺負你了?”關爸爸也不問他幹嘛不在皮鞋廠呆著,反而粗著嗓子試圖安慰這個失控的兒子。


    而偏偏這時候,在外頭跟著人溜達炫耀完兒子回來的關媽媽,一見到兒子,第一句居然就是:“你怎麽回來呢?”


    關子以為這老媽又要逼自己去皮鞋廠受苦,立刻嚇得跪了下來:“媽,我求你了。我不想去皮鞋廠上班了。那就不是人呆的地方。”


    生怕父母不相信自己的話,關子索性把自己的雙手張開放到了媽媽的眼前。


    院子裏隻剩下夕陽的一點兒光,什麽都看不太清楚。


    但是關媽媽身為一個媽媽,對自己兒子那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得。一伸手握住兒子的雙手,就感覺到兒子的手不對勁了。


    等把兒子拉到堂屋,就著昏黃的煤油燈一看,立刻肺都要氣炸了。


    “是誰?告訴媽媽,是誰把你的手弄成這樣的?”


    昏黃的燈光下,十幾歲少年人應該擁有的修長毫無傷痕的手掌。現在,十根手指就有六根上麵遍布著斑駁的痕跡。手指上的第一層皮都沒有了。有些甚至直接連第二層皮都被腐蝕掉,露出白慘慘的肉來。


    這樣的手,就連他們幹了幾十年農活的人,也沒有把手糟蹋成這樣的。


    當天晚上,紅星大隊有五個家庭不約而同地發出了憤怒的嘶吼。


    這些憤怒的家庭根本不能平息自己的怒火。


    晚上七點多的時候,五個家庭就像約好一般,紛紛從家裏走了出來。


    有手電筒的帶上手電筒,沒有手電筒的帶上煤油燈。全家出動,有些甚至把關係親近的親戚朋友都喊上。帶上掃帚,鐵鍬甚至是柴刀。浩浩蕩蕩,幾十個人,直接往前婦女主任家裏奔去。


    這樣的聲勢,當然不能瞞過五家人的鄰居。而這些鄰居也有關係好的村裏人。一邊跟著他們一起過去看看,一邊不忘一路上招呼著人過去。等到了前婦女主任汪大媽的家裏時,這一個隊伍已經增加到快兩百號人了。


    這麽多人裏麵,不是人人都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五家的當家直接站在了最前頭,一起拿著鐵鍬直接把前婦女主任的院門給砸了。


    接著,他們直接衝了進去,在院子裏麵站好了位子。接著就是家裏的女人們衝進堂屋,兩個人直接把這汪大媽給壓了出來。剩下幾個人往她的屋裏跑去。


    本來正在跟家裏男人還有兒媳婦商量著要訂多少紅磚,給家裏蓋多大院子的汪大媽直接被人給打懵了。


    接著耳邊響起了王彩鳳殺豬一般的嚎叫:“搶錢啦,搶錢啦,土匪進家裏搶錢來啦!”王彩鳳在裏麵幹嚎著叫救命,可是卻沒有人過去幫忙。


    而汪大媽的男人,已經被跟著過來的親戚也給按在了地上。


    一些鄰居聽到了動靜,想過去幫忙勸勸架的。結果,就被跟著過來的人給拉住了。


    “你別衝動。你看看,這事情不對勁。我們這些不知道內情的,可不能隨便插手。”


    被拉住的熱心鄰居看了看這把汪大媽家裏圍得黑壓壓的人群,不由地點點頭。


    汪大媽這時候人已經開始掙紮起來:“你們這是幹什麽?你們這是造反?這是搶劫?你們憑什麽來我家搶東西?”


    黑燈瞎火的,就那麽幾點亮光,驚慌中的汪大媽還沒發現自家是被誰給抓住了。不過,她可是聽到兒媳婦的嚎叫。知道這些人是過來搶錢的,立刻大喊大叫起來。


    等喊了幾聲,看到沒人來救自家,越想越不對勁,接著慢慢冷靜下來,這才發現壓著自己的人,可不都是過年那會兒跑自己家最殷勤的嗎?


    想到這裏,她直接罵道:“你們這些土匪,怕不是發瘋了。你們這樣搶錢欺負我們家,小心我讓高主任把你們的兒子給辭退了。”


    不提這高主任還好,一提,壓著她的關媽媽直接一手扯著她的頭發,直接把她的腦袋扯了起來。接著就是拍拍兩聲在院子裏麵響了起來。像是不過癮一般,她又打了兩下,這才停下手來。


    汪大媽被打得臉腫了起來,她剛想罵人,接著又被另一個壓著她女人打了兩巴掌。剛好她想說話,這兩巴掌下去,不止是臉更腫了,連舌頭都被自己的牙齒給咬出血了。


    這一下,直接讓她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而屋裏,王彩風跟她婆婆一樣,也被兩個女人壓在地上。不過,女人們倒是不打她,隻是指揮著一起衝進來的親戚幫忙搜屋。


    他們這次來,可不是來打架那麽簡單的。他們要把自己的血汗錢找回來,而且還得讓這騙子一家人得到教訓。


    這農村的女人藏錢的地方也就那麽幾個。


    把櫃子、床底、被套都翻了個遍後,屋裏幾個女人對視一眼,一臉嫌棄地從找到屋子角落處的尿缸。


    這農村誰家都有這玩意兒。粗陶做的大罐子,平時一家人都會在裏麵尿,上麵不用的時候會蓋上一個厚木板。


    兩個粗壯的女人把尿缸移開,果然發現底下壓著一個布包。拿起這帶著味道的布包,打開,發現裏麵整整齊齊疊了滿滿一大疊的錢跟票。


    兩人眼神放光,剛想說什麽,就被一聲厲喝聲嚇得差一點把腳下的尿缸給踢翻了。


    第69章 算賬(二)


    “你們這是在幹什麽?”


    一聲帶著威嚴的喝聲讓鬧哄哄的人群都安靜了下來。夜色裏,程曉燕跟在大隊長身後,看著前頭黑壓壓的人群,心裏乍舌。


    今天晚飯吃完後,大隊長就溜達到他們家裏來,找爺爺商量了一下族裏有幾家人要買紅磚蓋房子的。正是談論地熱切的時候,門外就跑了個人進來。


    來人慌慌張張的,好像遇到了什麽大事一般。


    “大隊長,大隊長,不好了。有人鬧事了……”


    話說得沒頭沒尾的,來人自己其實也說不清楚外頭發生什麽事情。


    不過,即使什麽都問不出來,大隊長還是立刻起身,跟著人跑出去。程曉燕跟林家大部分擔心,也跟著跑了出來。


    所以,當程曉燕看到眼前這麽一大堆人的時候,心裏可真是十分詫異的。


    這時候,大隊長的厲喝讓眾人不止是安靜了下來。而且還讓開了一條狹窄的路,讓大隊長可以進到汪大媽的家裏。


    院子裏這會兒已經烏漆嘛黑的了。不過,很多人都帶了煤油燈或者手電筒過來,倒是能夠分清楚地上有人被壓著。


    大隊長的到來讓院子裏的人騷動了起來。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汪大媽立刻掙紮著要說話。不過,估計是因為舌頭被自己咬傷了,說出來的話口齒不清。


    還是有鄰居看不過眼,把自己看到的事情說了出來。


    這時候,在屋裏翻找錢的幾個女人也老老實實地走了出來。身後,王彩鳳就像猴子一般,直接先一步竄了出來,跑到大隊長麵前就開始哭訴自家被土匪給抄家了,求大隊長主持公道。不然,他們今天就要撞死在大隊部的門前。


    偏偏關子的媽媽是個潑辣的,直接一把揪住王彩鳳的頭發,大聲罵道:“你們這些黑心肝的人,騙了我們的血汗錢還不算,讓我家寶貝兒子進了這麽一家黑工廠。”


    大隊長其實很多事情都沒聽明白。不過,這一句黑工廠倒是讓他心中有數。


    “有關係的人全都給我老老實實去大隊部前站好,今晚的事情今晚就給我搞清楚。”說完,他帶頭往大隊部走去。


    程曉燕想了想,還是跟著大部隊的人一起去看看。不過,聰明如她,已經從周圍人的隻言片語中,大概拚湊出了今晚發生的事情。


    說實話,她對於關子這幾個小夥子居然敢直接從市皮鞋廠跑路回來,感到十分驚奇。不是說她看不起人,隻是這幾個小夥子平時在大隊要不就是人跳脫,不受人喜歡。要不就是內向,不愛說話。


    這幾個人能想辦法從皮鞋廠逃回來。一來,說明他們勇敢。二來,隻能說明皮鞋廠的工作比她想象的更為艱苦黑暗。


    等大家都聚集到大隊部的時候,大隊部的幾個黃色燈泡已經被拉了出來,照亮了一大片空地。


    燈光下站著的人除了汪大媽一家三口外,就是那五家當初花大價錢跟她買皮鞋廠工人名額的人家。而會計不知道什麽時候也趕了過來。現在手裏正拿了一個小包布,看那樣子,就是從汪大媽家的尿缸底下搜出來的。


    大隊長臉色鐵青地看著一臉憤怒的汪大媽。


    汪大媽可沒去關注大隊長的臉色。她一站在燈光下,自家男人跟兒媳婦站在自己身後,就抖了起來,雙手叉腰罵道:“大隊長,你可要給我們家做主。我們老老實實地呆在家裏。沒想到,大隊居然出了土匪。沒頭沒腦地就跑到我家裏來搶錢。大隊長,就是會計手裏的錢,趕緊還給我。”


    說著,就想往會計那邊衝過去把自己的錢拿回來。


    “呸,你這黑心肝爛肺的女人。那錢都是我們幾家人的血汗錢。大隊長,我要舉報這個女人,把我們的兒子騙去黑工廠上班。你看看,我兒子的手跟臉變得怎樣呢!”


    關媽媽說著,直接把兒子雙手拉了出來。像是賣東西一般,先在大隊長眼皮子底下轉了轉。接著,拉到圍觀人的底下,讓大家看個清楚。


    黃色的燈光下,其實很多東西看得不真切。


    不過,關子一個讀書挺好的學生,大家對他的印象還是很好的。當看到他的臉頰凹陷的樣子,不自覺地跟著點頭。口中還說著可憐的娃娃,居然半個月瘦得沒了人樣。


    另外四家人有樣學樣,也拉著自己的兒子整個空地轉悠了一圈。讓大家看看兒子們遭遇過什麽。


    這下,本來在心裏對汪大媽隱隱同情的人,把那一點兒同情心都拋擲腦後了。


    這五家人,無一例外,全都是家裏隻有一根獨苗苗的。在他們農村,獨苗苗的重要性可想而知。而這姓汪的居然坑了這五家人,真是讓人痛恨。


    有些當初沒有搶到工人名額的人,聽著幾個小夥子講述著在皮鞋廠的那些苦難的日子,心裏戚戚然的同時,暗自慶幸自己當初沒能搶到。不然,今天在底下哭唧唧的人就有自己家的了。


    程曉燕一邊聽著這些小夥子的話,一邊把那裏麵的信息跟當初回憶錄裏麵的描述一一對應。無論是工作的內容,還是工作車間裏麵的那些惡臭味等等,完全跟回憶錄一模一樣。這樣的話,自己當初的猜測就是對的。


    回憶錄裏,來紅星大隊建皮鞋廠的人,十有八九,就是這位高主任。現在,因為她改變了紅星大隊的現狀,導致了很多變化。而這五個小夥子,就是當初紅星大隊那些無辜村民們的寫照。


    好在,他們隻是在那裏呆了兩個月。那些汙染有害的東西對身體肯定是有影響的,但是兩個月,應該影響不會太大。回憶錄裏麵,紅星大隊最早發病的人,也是在皮鞋廠幹了一年的人。


    不過,按照小夥子們的話,那個皮鞋廠的工人幾乎都是頂班的。那麽,原來的職工又都跑去哪裏呢?


    程曉燕把這些問題都記了下來,準備想辦法打聽一下。


    而汪大媽這邊,本來還是非常不服氣的。


    不過,等關子他們的手伸出來,等他們開始講述在皮鞋廠的那些工作後,她的腦門開始隱隱冒汗。


    她早就知道這工作裏麵有貓膩。隻是,沒想到裏頭的門道有這樣多的。那高主任雖然不是給好人,但是,她沒想到對方居然這樣坑自己。特別是當想到紅星大隊去那裏上班的人一共就六個,跑了五個回來,她兒子怎麽喲!


    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著急,她顧不上反駁別人的罵聲,轉頭就想往市裏跑。


    “好了,汪花紅,你還有什麽話要說?”


    大隊長聽完那些孩子的講述後,非常生氣。這已經不是糟蹋他們大隊的小夥子了,而是直接不把他們大隊的小夥子當人了。


    汪大媽汪花紅轉身的舉動停了下來,繼續狡辯:“那是當初他們自己哭著求著我要的,跟我可沒關係。大隊長,那錢都是我們家的血汗錢,趕緊還給我,我要去找我兒子。”


    “嘿,這人臉皮可真厚。”


    “這不是看人家兒子在皮鞋廠變成這個樣子,這才擔心自己兒子吧!”


    “黑了心肝的人,居然還想要錢!”


    這最後一句可謂是在場所有人的心聲。有一個人嚷了出來,其他人也跟著嚷了出來。一個、兩個、三個……很快,圍觀的人都在罵汪花紅是個黑心肝的人,不配拿那些錢。


    關子的媽媽這會兒聽著兒子講述在皮鞋廠的苦日子,眼淚就沒停止過。所以,當汪花紅要大隊長把錢還回去的時候,她還沒來得及說上兩句話。


    不過,當聽到周圍人幫忙講公道話的時候,她覺得心裏忽然就暖呼呼的。


    大隊長可不是個傻的,汪花紅的那一包錢他是不可能直接給回去的。


    立刻,她也沒管汪花紅說什麽,反而拿起大喇叭大聲說道:“從年前那會兒開始,誰家去給汪花紅送過禮的全都過來登記。”


    一聽這個話,很多村民的臉上閃過不自在的神色。大家都怕大隊長這會兒要來秋後算賬,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的。


    大隊長就知道大家夥是誤會了,他拿著大喇叭繼續說道:“今晚我是來給大家主持公道的。也是來給大家算賬的。當然,是代表大家對汪花紅算賬。所以,年前你們往她家裏送了什麽東西,現在過來登記一下。我會按照大家的登記,給大家退回這些禮物的。”


    “哇……”村民們沒想過,這送出去的禮還能要回來。當下,就有相信大隊的人直接跑到會計跟前排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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