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三水琅問出那句話,就有些後悔了。


    未曾想灰原哀竟然同意了。


    三水琅頭腦有些發懵,愣愣地點點頭。


    灰原哀有些不爽。


    “什麽嘛,明明是你先邀請我的,怎麽你現在倒一副‘你怎麽就這麽同意了?’的表情啊?”


    灰原哀暗自腹誹,卻沒有表現出來,低頭繼續撫摸小貓。


    三水琅的手還放在小貓的頭上,所以灰原哀輕易地就看到了他手背上巨大的疤痕,顏色有些發灰,有點像是燒傷。


    灰原哀小手輕輕撫上三水琅的手背,問道,


    “疼嗎?”


    三水琅感到手背被碰,本能想要抽回,好在及時反應過來,


    “沒事。小毛病而已,看起來傷疤很大,其實不痛不癢。”


    比起那種窒息的抽痛和胃酸在五髒六腑間翻湧的刺痛,這確實隻能算小傷了。


    灰原哀無言地點頭,收回手,繼續梳理小貓的毛發。


    三水琅也將手收回,離遠些坐下。


    沉默又繼續蔓延開來。


    但兩人都不想打破,享受著片刻的安寧,又或者說,不想吵醒熟睡的小貓。


    不知過了多久,灰原哀撫摸小貓的手忽然一滯,問道,


    “你給它洗澡了嗎?”


    小貓並不算髒,先前因為其毛發一直是濕潤的,所以在三水琅擦幹水的同時,也除去了它身上的大部分汙穢。


    三水琅思維遲鈍,仔細回憶了半天,才道,


    “好像沒有……”


    灰原哀抬起頭,半月眼無語道,


    “那你就讓它這麽髒兮兮的?”


    三水琅總感覺這句話好像不止是在說貓。


    灰原哀貌似也沒有洗澡。


    於是三水琅急忙起身,由於突然起身,還頭暈踉蹌了一下,不過很快就調整過來,


    “我給它洗洗吧。”


    “不用了,我來給她洗吧。”


    灰原哀輕輕搖醒了小貓,抱著小貓起身,


    “你告訴我浴室在哪裏。”


    小貓睡眼惺忪,不滿的哼唧了兩聲,在灰原哀懷裏又閉上了眼睛。


    三水琅隻好點點頭,將灰原哀帶至淋浴間,給她新拿了兩條毛巾,指了各種東西的擺放位置,就準備離去。


    “你就這麽走了啊,過來幫幫我。”


    灰原哀叫住三水琅,讓他過來搭把手。


    三水琅真的就跟沒睡醒一樣,做啥都笨手笨腳的,讓他幫忙,越幫越忙。


    最後灰原哀幹脆讓三水琅趕緊去睡覺算了。


    “呼——”


    灰原哀拿著吹風機給小貓吹幹身子,小貓倒是聽話,一臉愜意,昂著頭享受著熱風。


    確認小貓已經幹透以後,灰原哀抱著貓走出了浴室,見三水琅坐在沙發上發呆,就把小貓拋到了三水琅懷裏。


    “已經洗好了。”


    三水琅回過神來,接住小貓,點了點頭。


    於是灰原哀又走進淋浴間,小貓洗完,該大貓洗了。


    三水琅抱著小貓,困意襲來,眼皮越來越重。


    所以灰原哀穿著小貓睡衣從淋浴間出來以後,他就趕緊進去洗澡。


    不過剛進浴室他就又清醒過來,一想到剛才灰原哀就在這裏淋浴,不禁心猿意馬。


    “臥槽!你丫的想啥啊,人家現在還隻是個孩子啊!”


    三水琅猛地一拍臉,甩掉那些奇怪的想法。


    洗完澡出來,卻見灰原哀並未上樓歇息。


    “你還不去睡嗎?”


    “主人還沒歇息,客人怎麽好意思先休息了呢?”


    灰原哀抱著小貓,眨巴眨巴眼睛,莞爾道。


    三水琅不禁一笑,領著灰原哀上樓。


    “為什麽你要把房子裏的燈和門全都打開啊?”


    灰原哀抱著小貓,問出了一路過來的困惑。


    三水琅遲疑片刻,說道,


    “我想讓房子亮堂點兒。”


    灰原哀默默點頭,走了一會兒,又問道,


    “你一個人住在這裏嗎?”


    “我一個人住這裏,我的父母親人都不在身邊。這個房子的其他房間都是閑置的,沒有打掃過,”


    三水琅一邊說,一邊打開房間裏的燈,


    “所以今晚我要在這裏打地鋪了。”


    灰原哀點點頭。


    三水琅從櫃子裏拿出新的被褥和枕頭,鋪在地上,而灰原哀已經鑽進被窩裏了,小貓又找到了之前睡的塌陷,臥下閉上眼睛。


    於是三水琅關掉房間裏的燈,


    “那麽,晚安。”


    “嗯。”


    如果真能這麽簡單地睡著,那就好了。


    三水琅躺在地墊上,先前的睡意又不見了蹤影。


    眼皮明明十分沉重,但是睜開覺得累,閉上也覺得累,三水琅隻好虛著眼睛,盡可能讓自己放鬆下來。


    但沒有奏效。


    又是漫長的輾轉反側,三水琅幹脆平躺著,睜大眼睛,望著天花板發呆。


    房間裏靜悄悄的,窗外的微光打在天花板上,留下窗梁長長的陰影。


    三水琅感覺自己好像能聽到小貓和灰原哀舒緩平和的呼吸聲。


    三水琅小心翼翼地將被子拉開,站起身來。


    灰原哀此刻正側身麵對著小貓,想必已經入夢了。


    三水琅就那麽站著看了半晌灰原哀的睡顏,然後悄無聲息地坐到了書桌前,對著書桌前的牆壁發呆。


    灰原哀感覺眼前的陰影消失了,於是悄咪咪地睜開眼睛。


    其實她沒有睡著,一直一動不動地注視著三水琅在地上翻來覆去、輾轉難眠。


    她早就發現了,三水琅並非沒有睡醒,而是太久未睡,所以反應才會那般遲鈍。


    他的下眼袋腫得像被蜜蜂蟄過一樣,眼球布滿血絲,麵容憔悴,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不對勁。


    隻不過三水琅少與人來往,來往的人又不敢多言,因此三水琅才不知曉,原來自己的狀態已經差到了一瞧便知的地步。


    “在他的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呢?”


    灰原哀心中帶著無盡的疑惑,同時也在思考這與她的姐姐宮野明美之間有著怎樣的關聯。


    三水琅發呆許久,忽然又想抽煙了,於是掏出一包新煙準備抽起來。


    就在此時,灰原哀枕邊的貓咪發出一陣吧唧聲,拱了一下腦袋。


    灰原哀也不由自主地挪動了一下身子。


    而三水琅察覺到動靜,亦轉過身來。


    灰原哀覺得沒必要繼續裝下去了,於是假意發出一陣起床聲,揉了揉眼睛,從床上坐了起來。


    “對不起,把你吵醒了嗎?”


    灰原哀裝作睡眼惺忪的樣子,打了個哈欠,道,


    “沒有,我自己醒的。”


    然後起身穿上小貓拖鞋,走到三水琅椅後,問道,


    “你還不睡嗎?”


    三水琅疲憊地笑了笑,將台燈打開,道,


    “我不困。”


    灰原哀沒有回話,而是盯著他指間夾著的那根煙。


    三水琅察覺到她的視線,把煙放回煙盒,道,


    “對不起,我忘了你還在房間裏。”


    灰原哀搖搖頭,道,


    “我沒關係,你不用管我。你很喜歡抽煙嗎?”


    三水琅聽聞此話,盤弄著手裏的煙盒,低眉凝望,無言許久,終是搖搖頭,道,


    “不喜歡。我昨天才開始第一次抽煙。我不喜歡這股味道,”


    說罷,將手中嶄新的煙盒丟進了垃圾桶,


    “以後還是不抽了。”


    灰原哀默然點點頭。


    兩人又沉默許久。


    三水琅轉過身,拿起桌上的筆,道,


    “我還不困,你繼續睡吧。生了病,要補充好睡眠。”


    但灰原哀沒有動作,而是將視線移到了桌上的那首詩上,


    “你現在要寫詩嗎?那支筆已經壞了哦。”


    三水琅一愣,轉過筆,才發現筆尖已經歪斜,於是從抽屜裏拿出新的筆芯裝上,卻忘了回答灰原哀的話。


    灰原哀見他沒有回話,用小手指了指桌上的稿紙,又接著問道,


    “這也是一首詩嗎?”


    三水琅順著她的指尖,望向桌上的那首詩,


    “嗯,前不久寫的。”


    “這是中文的嗎?可以告訴我是什麽意思嗎?”


    三水琅點點頭,將這首詩翻譯成日語。


    學日語那麽長的時間,表意還是沒有什麽問題的。


    “我需要一場夢,帶我前往明天……”


    灰原哀聽畢,用日語重複了一遍,眼神變得空明起來。


    三水琅點點頭,望著灰原哀問道,


    “你覺得寫得怎麽樣?”


    灰原哀歪著頭思索了一下,道,


    “很美,我很喜歡,”


    頓了頓,又繼續說道,


    “有一種……此刻的感覺。”


    三角形的窗戶投進光亮,窗外偶爾會有強光來了又去,將窗梁的影子拉短又拉長,最後歸於平靜。


    在等待黎明的夜晚,兩人仍舊活在昨天。


    他們都需要一場夢,帶他們前往明天。


    正因難眠,才活在昨天;正因難眠,才需要一場夢。


    作家曹文軒曾在《根鳥》中講述了一個少年不遠萬裏,長途跋涉,找尋夢中之人的故事,和一個家族由於失去了夢而世代接續尋夢的故事。


    一生一夢,一夢一生,每一場夢,都既在人生之中,同時又是下一段人生的斷點。


    三水琅聽聞灰原哀的話,又沉默良久,低頭望向紙上的那首詩,心中苦澀,


    “可惜,我已經寫不出新的詩了。大概……是我的詩意已經枯竭了吧。”


    灰原哀沒有回話,她望著三水琅,他的背影在台燈的光亮背處,造就了一身陰影。


    這個背影如此蕭索、孤獨,就像是在黑暗裏一個人走了很遠很遠的路,既分不清方向,也認不清自己,逐漸地,便停在了原地,失去了向前的動力。


    或許,他不是尋不到新的詩意了,而是因為……他的靈魂永遠地停留在了此刻。


    停留在黎明前的黑夜、隻可追憶的昨日,遲遲等不來一場夢,因而遲遲走不到明天。


    灰原哀感到一種無與倫比的孤獨,竟然有些想哭的衝動,但她還是強忍著保持了沉默。


    這樣的安靜持續了很久,安靜之下,潛藏的卻是兩人同樣不平靜的內心。


    不知過了多久,三水琅率先發話了,


    “既然寫不出來,那就不寫了。早些睡吧。”


    三水琅盡可能自然地向灰原哀扯出一抹微笑。


    見灰原哀點點頭,三水琅隔著貓耳兜帽揉了揉灰原哀的小腦袋,關上台燈,重新回到被褥之中。


    屋內重歸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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