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醫院門口,她匆匆把車一停,便直衝普外科。


    正打算問護士站的護士,忽然看見護士站旁邊有個麵容英俊的中年男醫生正在和一個年輕醫生講話:“是,從片子來看,我們目前是考慮一個晚期肝癌,擴散的情況不太樂觀。”


    年輕醫生不禁唏噓:“這也太可憐了,才十九歲的小姑娘,長得漂漂亮亮的,怎麽就得了這病?要是早點發現就好了,今天這才來住院,還以為隻是普通肚子疼呢,不知道那家人能不能承受得住……”


    中年醫生安撫地拍了拍年輕醫生的肩:“不管怎麽說,我們要盡最大努力治療,同時也要照顧到患者和家屬的情緒,知道嗎?”


    年輕醫生點點頭:“嗯。”


    “你去準備一下談話。”


    “好。”


    十九歲的小姑娘,漂漂亮亮的,今天才來。


    阮紅瑛怎麽聽,怎麽都像是說的她女兒。


    **


    簡澄麻藥醒得很快,因為是腹腔鏡微創手術,還是周主任親自主刀,過後她居然沒覺得特別疼,很快就可以下床了。


    醫生囑咐她走走路,幫助排氣,於是簡然扶著她在病區走廊裏遛彎。


    當她知道所謂的排氣就是放屁的時候,無比慶幸周寂川晚上要上班,沒能陪她。


    如果要當著他的麵……那那個啥,也太難為情了。


    估計她至少一年都沒臉見他。


    簡然想起周寂川把她交給自己時那副生怕磕了碰了的樣子,仿佛簡澄就是個易碎品,了然地笑了笑:“你跟周醫生,成了?”


    “……沒。”要不是那隻大黃狗,可能就成了,但那種話準備過一次,第二次又得重新準備,她抿抿唇,有點羞赧地低下頭,“應該快了吧。”


    “我們澄澄就是命好。”簡然抬手揉揉她臉頰,一臉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欣慰,“以後有了周醫生,可不能就忘了師姐啊。”


    簡澄麵頰紅紅地看了她一眼:“師姐你就別笑我了。”


    兩人說說笑笑地往護士站的方向走,簡然正和她講著王豆豆今天幹的好事,簡澄突然停下了腳步,臉色僵硬,目光遊離。


    簡然順著她目光看過去,一個穿著檢察官製服的漂亮女人正拉著周主任的白大褂袖子,樣子有幾分狼狽。


    是阮紅瑛。


    周圍不少醫護和患者家屬在圍觀,她卻視若無睹地哭求:“求您了醫生,求您救救我女兒,她還年輕,才十九歲,我好不容易才找回她,不能讓她再離開我了……用我的肝換給她好不好?隻要我女兒能活,您讓我做什麽都行。”


    眼看麵前的女人哭得梨花帶雨,周宸明眸光微動,生怕她給他跪下來,連忙彎身扶住:“這位家屬,請冷靜一下,有什麽事情我們好好說。去我辦公室談,好不好?”


    阮紅瑛望著他,直搖頭,緊接著又一串淚眼止不住往下掉:“您剛剛說我女兒得了肝癌,是真的嗎?”


    周宸明愣了一下,疑惑地問:“請問您女兒是?”


    “我女兒叫簡澄,今天才來你們這兒住院的。”阮紅瑛淚眼盈盈地望著他,“醫生,她還有救嗎?”


    周宸明低頭看了看女人抓著自己袖子的手,有些哭笑不得:“你是簡澄的媽媽?”


    阮紅瑛用力點點頭:“嗯。”


    “她沒事。”周宸明笑了笑,“隻是急性闌尾炎,做完手術應該醒了,你可以去看看她。”


    阮紅瑛一時間沒法消化這個巨大的落差,愣在原地。


    直到護士站長長的台麵盡頭,站了許久的小姑娘,眼眶紅紅地望著她開口,嗓音甕聲甕氣的,夾著濃濃的鼻音:“媽媽。”


    第28章 (一更)我是澄澄的男朋……


    回到病房坐了好一會,阮紅瑛情緒才緩過來。


    簡然走了,把地方留給母女倆單獨說話。


    簡澄從前覺得阮紅瑛並不在乎她,隻是盡一個母親該盡的義務。起初和她相認的時候,簡澄也是抱過很大期待的,她想以後她也會是一個有媽媽的孩子,能每天吃到媽媽親手做的飯,和媽媽一起住在一個不大卻溫馨的家裏,她再也不用羨慕別人,過去十幾年的缺憾,終於全都得到了彌補。


    可現實和她以為的並不一樣。


    阮紅瑛是個性格獨立的女人,事業心強,總是要加班。平時都是她一個人在家,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總是在半夜才能聽到阮紅瑛回家的聲音,或者有時候,徹夜不歸。


    相認後,她幾乎沒吃過媽媽做的飯,和媽媽見麵的次數都很少,甚至在兩人見麵不多的情況下,也沒接到過什麽關心的電話。


    這樣的日子好像和之前並沒有差別,而因為曾經抱有的期待,讓她心裏更覺得失望和難過。


    直到剛剛在走廊裏,看著那個女人卸下一身驕傲苦苦哀求的模樣,說她什麽都願意做,隻要能保住女兒的命,她似乎就明白了。


    就算她的媽媽和別人的媽媽不一樣,不會和她那麽親熱,不會天天叫她寶貝,做飯給她吃,不會溫柔體貼,也不善言辭,總是扔下她一個人去工作去加班,可是她也是愛她的。


    可以為孩子付出一切,這點所有的媽媽都一樣。


    阮紅瑛擦幹淨淚,平靜下來後似乎有點局促,不知道站著好還是坐著好,不知道手該往哪擺,眼睛該往哪看,最後還是站起來,拿起床頭櫃上的水壺:“澄澄渴了吧?媽媽給你倒點水喝。”


    說完倒了一杯遞給她。


    簡澄有些遲疑地伸手接過,“謝謝媽媽。”


    阮紅瑛看著她,臉上笑容可掬。


    過了一會兒見她還呆呆握著杯子,問:“你怎麽不喝啊?”


    “媽媽。”簡澄抿抿唇,說,“我剛做完手術,要喝溫的。”


    壺裏的水已經涼了,比她指尖還要涼。


    “啊,是這樣嗎。”阮紅瑛連忙接過她手裏的杯子,十分抱歉地說,“對不起啊,媽媽再燒一壺。”


    簡澄忍不住勾了下唇,提醒她:“外麵走廊有直飲機,可以出熱水的。”


    “好。”


    沒多久,阮紅瑛端了杯熱水回來,簡澄接過杯子抿了口。


    母女倆一時間都沒說話,病房裏靜得針落可聞。


    直到阮紅瑛看見簡澄動了動屁股,緊張地問:“是哪兒不舒服嗎?”


    “坐久了,屁股有點疼。”簡澄說,“想躺下。”


    “好。”阮紅瑛連忙給她把床板降下來。


    簡澄平躺在白色病床上,被角讓阮紅瑛掖得死死的,隻露出一個腦袋,看上去小小的一團,臉色還有點蒼白。


    她緩緩地從被子側麵伸出一隻手,小聲喚:“媽媽。”


    “手別拿出來,會著涼的。”阮紅瑛說著要再給她蓋上,可見她攥著手指很堅持,才似是想起來什麽,握住她那隻軟嫩的小手。


    媽媽的手掌暖暖的,比被窩裏還要暖和。


    “對不起,澄澄。”阮紅瑛歎了一聲,低著頭,語速緩慢地說,“媽媽的確這十幾年一個人過慣了,自從和你爸離婚後,也不太會照顧人。我不知道怎麽當好你的媽媽,可能做得讓你不滿意,但還是希望你能給媽媽一個機會。”


    簡澄吸了吸鼻子,咽下一口鹹鹹的東西,鼻尖發酸發脹。


    “我會學著當一個稱職的媽媽。”阮紅瑛握著她的手,笑了笑,“我們慢慢來好不好?”


    簡澄點點頭,一串眼淚順著太陽穴流下去,打濕了額角的頭發。


    阮紅瑛用手背幫她擦了擦,溫柔道:“睡覺吧,媽媽在這兒陪著你。”


    “嗯。”


    第二天早上,周宸明過來查房。


    那會兒簡澄正在吃阮紅瑛給她買的早餐,皮蛋瘦肉粥,穿著白大褂的英俊大叔一進門,屋裏氣場頓時就不一樣。


    周宸明此人,算是顛覆了簡澄對於中年大叔的印象,除了電影明星,她很難想象一個普通男人四十多歲,是怎麽保養得這麽好的。身材一絕,氣質一絕,除了眼尾無法避免地被歲月刻下的些許痕跡,根本看不出是奔五的男人。


    他老婆得多幸福啊,每天看著這賞心悅目的模樣,都能益壽延年。


    簡澄不禁感歎道。


    周宸明問了簡澄一些話,又大致囑咐她一些注意事項,像父親一樣的溫柔親和。都說普外科的周主任不僅醫術高明,還沒架子,果然名不虛傳。


    簡澄做完手術三五天就能出院,可阮紅瑛太緊張她,硬讓她住滿一周再回去,這幾天也請了假在醫院陪床。簡澄便和周寂川發了消息,讓他暫時別過來。


    直到她出院那天,阮紅瑛終於因為一起重大案件的收尾,必須得回到單位。


    走的時候還老不放心:“一個人出院可以嗎?用不用媽媽叫個同事過來接你?你這些行李……”


    “不用了媽媽,我就一套換洗的衣服和毛巾水杯什麽的,一個袋子就能裝下。”簡澄笑笑,“我出門打車很方便的。”


    阮紅瑛挑了挑眉:“那回家住嗎?”


    簡澄點點頭:“嗯!”


    阮紅瑛走後,簡澄一個人在房間裏看電視,期間還有護士姐姐送了盤水果來。


    午餐也是護士姐姐送給送的,說是周主任特別囑咐,營養又豐盛,雖然是清淡的飲食,可卻很好吃。


    簡澄心裏對周宸明的印象更好了。


    吃完午餐,她睡了個午覺。病房位置僻靜,雖然白天醫院熱鬧,她這兒卻一點都不顯得吵鬧。


    這個午覺睡得很安穩。


    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尚未清晰的視野出現一道白色身影,筆直的背脊,側臉清秀,坐在她的病床邊。


    簡澄漸漸睜開眼睛,看見周寂川坐在凳子上,手裏拿著本書在看。


    書是全英文的,標題就很專業術語,她看不懂,大約是醫學類的書,封麵上有醫療器械的圖案。


    “醒了?”發現她動靜,男人把書放到櫃子上,溫柔抬眸,在窗簾緊閉的微暗空間裏,他眼睛顯得格外明亮。


    分明才幾天沒見他,簡澄心底卻湧起一股久別重逢似的感動,點點頭,甕聲甕氣的:“嗯。”


    “出院手續給你辦好了。”他用手指撥開她臉上擋著的發絲,“我現在送你回去?”


    簡澄望著他,眸子亮亮的:“好哇。”


    這一覺睡得有些長,已經四點多了。周寂川把她送回南苑,正好五點。


    反正阮紅瑛早回不了家,於是簡澄請他上去坐坐,喝點東西再走,這樣也能和他多待一會。


    周寂川雖然不止一次在南苑接送過她,但還是第一次上樓。


    老居民樓的樓道狹窄,光線也不好,樓梯踩上去聲音特別大,在屋裏能清晰聽見外麵上下樓的腳步聲,和有人經過的說話聲。


    這裏最初是某個單位的家屬院,也分給不少其他機關的職員,阮紅瑛就是那時買下來的,隻花了幾萬塊錢。而如今這個地段的普通商品房,均價都快奔四萬去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鍾意你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折枝伴酒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折枝伴酒並收藏鍾意你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