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關鶴謠仰起臉微微一笑,“妾剛想出幾樣很適合在貴店撒暫的新奇點心,這下倒是沒機會做了。”


    陳默端正了坐姿。


    是他小瞧人家了。


    這小娘子話不多,但句句藏著機鋒。她輕描淡寫地點明了自己身份,既給了他甜棗,又吊了他胃口。


    每日來八仙樓撒暫的小販起碼十幾、二十來個,他遠遠見過關鶴謠兩次,卻從未在意。


    可當三番五次有客人問起“今日買鬆花糕的小娘子可在?”時,當他們沒看見關鶴謠轉身就走時,陳默察覺出不對勁了。


    怎麽他們八仙樓還比不上一塊小小糕點?


    其實,陳默自己也知道,點心糕餅是他們酒樓的弱項。


    正因如此,被客人這樣明晃晃地嫌棄,他心中更不痛快,對這賣糕點的小娘子也沒什麽好印象。


    隻是聽說她慣會說話,似通些詩文,常哄得客人們為了她的糕點多要兩壺酒,說那風雅的小點心需配好酒,這才想著要見她一見。


    畢竟,酒水可是每一棟酒樓利潤的最大來源。


    今日一見,陳默知道自己找對人了。


    這小娘子心思通透,早看明白他所想,最後更是以退為進,放出了“適合貴店的新奇點心”這個鉤子。


    陳默心中再無一絲輕視,欣然上鉤,“當真?能否請小娘子隨某去廚下,將這幾樣點心做來?某必有重酬。”


    第71章 千層酥皮、王大毛   打起來!打起來!……


    陳默親自帶關鶴謠和掬月來到八仙樓專做點心的廚房。


    關鶴謠入門便吃了一驚。


    並不是這廚房不好, 而是廚下六、七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要麽懨懨癱坐, 要麽聚著聊天, 竟是沒有一點大酒樓廚師的精氣神。


    關鶴謠難免皺眉,她家餐廳的服務生都比他們上進!


    就算此時已過晝食飯點,店中客人不多,可研製新菜譜、練練刀工火工、準備些常用的配料……明明還有那麽多事情可以做!


    見他們幾人進來,有一極高壯的男子扯著嗓子問:“姐夫, 這二人是誰?”


    “你別管。”陳默瞪小舅子,轉頭問關鶴謠,“小娘子需要什麽材料, 我著人找來。”


    王大毛不樂意了,將手裏西瓜子一扔, “你帶著小娘子我咋能不管,不管對得起我姐嗎?”


    “瞎說什麽渾話!”陳默低喝一聲,看著這一班蝦兵蟹將也來氣,當即板著臉將關鶴謠來意說了, 這一屋半死不活的人馬上就活泛起來。


    “就這倆小娘子?”


    “我見過她,不是在前麵賣糕點那個嗎?”


    “掌櫃的是不是搞錯了, 這十幾歲的小丫頭能做出什麽好點心?”


    “廚掌櫃的您肯定被騙啦!”


    嗚嗚喳喳的眾人中, 就數王大毛嗓門最大。


    他走上前來, 健碩的臀部一拱,拱飛了陳默,俯視著比他矮近兩頭的關鶴謠,“小娘子還是回家繡花去吧。”


    關鶴謠腹誹,可拉倒吧, 繡花比做點心難多了。


    “小娘子,點心糕餅那是最精巧的,可不是會做一兩樣就叫會做的。”


    關鶴謠仰頭看著山一樣的王大毛,繼續腹誹,你看咱倆誰比較精巧?


    “蜂糖糕聽說過嗎?獅蠻重陽糕會做嗎?”


    關鶴謠終於怒了,“慕斯蛋糕聽說過嗎?法式蛋白霜糖會做嗎?”


    “……啥?”


    趁著王大毛愣神,陳默抄起生火的蒲扇將這滿屋不爭氣的往外轟。


    王大毛一邊被他姐夫那蒲扇“piapia”拍著臉,一邊執著地喊著:“姐夫,姐夫!廚房重地啊!怎麽能讓她們自己在這兒!”


    “你快閉嘴吧!讓你想兩樣新點心,你兩個月憋不出一個屁,否則我至於找人家嗎?!”


    這雞飛狗跳的一幕,讓關鶴謠心中陳掌櫃老奸巨猾的高冷人設直接崩塌,霎時覺得這八仙樓還挺有意思。她也不想留人話柄,還是要有對方的人在場比較好。


    “這位大廚說的甚是有理。不妨就請您留下——”關鶴謠朝王大毛歪頭一笑,“幫妾打個下手吧。”


    關鶴謠背著手在這點心廚房裏轉悠。


    王大毛緊緊跟著她,簡直是寸步不離,一會兒不讓她動這個,一會兒怕她碰倒那個。


    關鶴謠懶得搭理他,隻兩眼放光地打量這廚房。豐富的食材,齊全的工具,給力的爐灶……大酒樓就是大酒樓,其專業程度是富貴的信國公府都遠遠比不上的。


    她心痛歎息,這些人白白浪費了八仙樓這麽好的條件呀!


    哎,真是差生文具多。


    “小娘子,”掬月低聲問:“你想的點心是什麽呀?”


    關鶴謠以更低的聲音回:“我這不正在想呢嘛。”


    “???”


    陳掌櫃確實精明,但是很講究,他將點心廚房裏的人都轟出去,隻留下一個幫廚在門口替關鶴謠跑腿。


    關鶴謠轉了一圈,心裏有了數,請幫廚去找食材,就走到水盆邊洗手。


    王大毛又追過來,從自己的光輝履曆念叨到他和陳默的關係,企圖讓關鶴謠知難而退。


    關鶴謠懶懶掀起眼簾,“您也別閑著,去把灶火生了。”


    “???”


    關鶴謠切了一片林檎嚐味道。


    “林檎”可看作是現世的蘋果,隻不過“蘋果”之名到了明朝才有。且此時的林檎顏色青、個頭小,並不是後世引進那種紅彤彤的大果(1)。


    雖相貌平平無奇,但是這林檎酸甜可口,果香濃鬱,關鶴謠很滿意。


    她挑出十來個給王大毛,“削皮,去核,切塊。”


    王大毛牛眼一瞪,剛要抗議,關鶴謠已經扭頭和掬月溫聲說道:“掬月,看好了,我教你做酥餅皮。”


    八仙樓有上佳的酥油,她便好好利用起來。


    她要做三道點心,都要用到這酥皮,自然馬虎不得。


    其實三道都是西點,按說要用黃油的。


    但是,且不說此時手頭沒有黃油,就算是有,關鶴謠也更傾向於用酥油。


    在她看來,因為不像黃油那樣容易融化和油水分離,酥油更耐折騰,因此就質感來說,其實酥油比黃油更適合做酥皮,無非在香味上略遜一籌。


    但很多時候,黃油太濃重的奶香反而會喧賓奪主,掩蓋搭配食材的滋味。


    揚長避短,關鶴謠便決定充分發揮酥油特性,定要做出最多層、最輕薄的千層酥皮。


    關鶴謠給掬月講了製作要點和材料特征,手裏已經擀出一張又大又薄的大麵皮,開始往上抹酥油。


    掬月問道:“這和我昨天吃的玫瑰酥餅是一樣的餅皮嗎?”


    “不一樣的,你昨日吃的是豬油揉的,是白色的,對不對?因為白色餅皮配紅色花瓣更好看,而且豬油酥皮口感偏軟、偏濕。咱們今天做的這個是酥脆的。”


    王大毛終於磨磨唧唧地拿起林檎削了起來,一邊偷看關鶴謠。


    ……聽她話音,這小娘子好像是懂一些點心做法的。


    可是,他看著關鶴謠將那麵皮翻來翻去、折來折去實在奇怪。過了一會兒,她居然又把麵皮放到冰盆裏鎮著。


    這是鬧哪樣?


    王大毛忍不住出言譏諷,“怎麽還用上冰了,你這亂七八糟的做什麽呢?”


    關鶴謠根本不回答他,隻垂眸看一眼案上又薄又長的林檎皮,沉靜點點頭,“刀工不錯。”又看一眼那些林檎塊,細眉微皺,“再切小一點。”


    被誇獎了不禁高興,被指使了又很不爽,王大毛呆立當場。


    明明這小娘子他一隻胳膊就能拎起來,怎麽感覺比他姐夫還可怕。尤其是在廚房裏指點江山的模樣,居然讓他不自覺想要服從。


    切,我隻是不屑於和一個小丫頭計較。依誮


    對!一定是這樣的!


    王大毛一邊這樣想著,一邊把林檎切得更小了些。


    關鶴謠正給掬月講:“用冰鎮一下是為了不讓酥油融化,若是油和麵混了,酥皮就不分明了。咱們還要這樣重複好幾次呢。”


    王大毛豎著耳朵聽,一時還有點委屈,明明是他問的,怎麽不講給他聽。


    剛剛見麵,關鶴謠自然不是對這王大毛有什麽成見。


    她這番態度,一是習慣使然:到了專業的廚房,秒開兩米八的主廚氣場。廚房其實是等級最森嚴的地方,主廚擁有絕對權威。


    她家餐廳裏的二廚、三廚都是她父輩的人物,還不是唯她馬首是瞻,凡事與她有商有量?


    二是她吃軟不吃硬,麵對掬月、阿虎這樣的乖寶寶是一千個、一萬個耐心。而遇上青娘、王大毛這樣的鐵憨憨,那就必須碰一碰了。


    對王大毛這樣瞧不上她的自大之人,關·以德服人·鶴謠表示:打一頓就好。


    這些點心就是一套三觀修正拳,定能堵住他的嘴,讓他心服口服。


    “什麽味道好香啊,你聞到沒有?”幫廚劉三郎吸吸鼻子,問身邊廚娘。


    張廚娘一攏衣襟,“滾,老娘早晚把你鼻子打斷。”


    “……我不是說你。”


    常年嘴欠調戲人家的劉三郎百口莫辯,隻能順著味兒走到了點心廚門口,回頭道:“好像是從裏麵傳來的,好香啊!那小娘子做什麽呢?”


    點心廚眾人此時也聞到了,隻是礙於陳默黑著臉坐在小凳上,再無人敢動彈。


    劉三郎隻得自食其力,他沿著門縫聞了聞——奶香和油脂交纏而成的香氣直往腦門衝,劉三郎狠狠吸了一大口。忽隱約聽到裏麵爭吵聲,他眼前一亮,有熱鬧可看了!


    他就說,王大毛怎麽可能讓個小娘子在自己地盤撒野?


    打起來!打起來!


    他不由得又湊近些,企圖透過門縫往裏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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