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殊墨恨不得給葉齡仙套兩層軍大衣,把她裹成粽子,就怕她在考場上凍壞了。


    好在,縣城的教育部門很人性化,給每個考場都安排了煤爐子,不至於把手給凍僵。


    葉齡仙拿到試卷,從頭到尾大致看了一遍題型,就知道她和程殊墨都穩了。


    畢竟是時隔多年的第一次高考,試題難度不大,甚至很多都是基礎常識。大都沒超出葉齡仙的複習範疇,這下,她更有信心了。


    程殊墨顯然也是這麽想的。等到考試完,他們夫妻倆差不多是所有考生裏,表情最輕鬆的。


    不過,為了保險起見,程殊墨回到家裏,還是找出幾張稿紙,憑著記憶,把這次考試的試題,從頭到尾全都羅列了一遍。


    “仙兒,你當時怎麽答題的?快寫下來,我幫你估估分。”


    程殊墨一本正經,表情比她還緊張。


    “這樣也行!?”葉齡仙懷疑自己丈夫的腦子裏,是不是裝了一台記錄儀,記憶力也太逆天了吧。


    那麽過去,他被自己逼著“刻苦學習”的日日夜夜,難道都是學霸在陪學渣玩過家家嗎!


    唉,人跟人的差別就是這麽大,葉齡仙羨慕嫉妒恨地拿起了筆,老老實實重新做了一次高考試題。


    好在,“重考”的結果不錯,小程老師很認真地批改了試卷,滿分100,估計媳婦兒每一門分數都在90以上。


    這個分數,就是拿個縣城狀元都不成問題。


    程殊墨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這一晚,夫妻倆都卸下了壓力,緊緊抱在一起,輕聲細語說著體己的話。他們親吻著彼此,耳鬢私語,計劃著回城的事,上學的事,計劃著明天,計劃著未來……


    然而,一個月後,高考放榜,卻像一個晴天霹靂,狠狠打在夫妻倆身上。


    程殊墨發揮正常,分數排在全縣前三,考外交學院幾乎沒有問題。


    但是葉齡仙嚴重發揮失常,分數掉到千名以後,別說考京市的戲曲學院了,就是想上普通院校都難。


    也就是說,葉齡仙可能落榜了。


    第39章 錄取


    葉齡仙盯著牆上的分數表, 快要把紙灼出火花來。


    沒有考英語,五個科目滿分總共500,程殊墨之前為她預估的分數, 至少應該在470以上,但現實是,她隻考了407分。


    嚴重地發揮失常。


    不過,就算程殊墨的成績很逆天, 瘸子裏麵拔將軍,葉齡仙“發揮失常”的分數,也排在老樹灣大隊的第二名,比吳俊和朱紅霜還高一點。


    如果她所報的誌願競爭小,運氣好沒準還能撿個漏。不過, 京市的院校,哪怕是戲曲學院, 錄取線也隻會高不會低。


    吳俊和朱紅霜這種臨時抱佛腳的,能考到這個成績,已經心滿意足。其他男女知青比這個還差的, 隻有捶胸頓足、痛哭流涕的份。


    農村青年裏, 馬冬霞隻考了一百多分,估計也是有自知之明, 連分數單都沒敢來看,就怕丟人。


    朱紅霜為自己的分數高興, 也向葉齡仙祝賀著。她覺得,葉齡仙身為“藝術生”, 是大隊女知青裏成績最好的, 已經值得很多人敬佩了。


    葉齡仙自己卻感到前所未有的挫敗。她無法相信, 這就是她努力了這麽長時間的結果。


    都說“有誌者, 事竟成”,但也有一種說法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會不會有一種可能,是老天爺故意作弄她,偏偏要她不成事呢。


    葉齡仙陷入了嚴重的自我否定,以及自我懷疑。也許,自己就是基礎薄弱,突擊大半年,也根本不管用。


    但是程殊墨不這麽認為,震驚過後,他認真研究著葉齡仙每一科的分數。


    語文、曆史、地理、政治這四科的分數都在90分往上,完全符合預期。問題就出在數學上,葉齡仙的數學居然隻考了17分,和他們當初預估的97分大相徑庭。


    “數學的分數,怎麽會這麽低?”程殊墨實在想不明白。


    其他知青們也都跟著困惑。


    “誰知道呢,也許是那天太冷了,我在考場上犯了迷糊,把公式都用錯了?”葉齡仙在人前強顏歡笑。


    可是回到小石院,回到自己的家裏,她的眼淚再也止不住,一頭紮進水房,發泄地哭了起來。


    因為是白天,她還打開了花灑,任水箱裏的水嘩嘩流著,就怕別人聽到自己的哭聲。盡管這個“別人”,可能隻有她的丈夫程殊墨。


    水流得再多,也沒有葉齡仙心裏的委屈多。


    她一直以為,在這個重生的世界裏,她是被命運偏愛的幸運兒,隻要努力,就能得到想要的東西。


    但她可能忽略了,有時候命運也是一個愛看戲的觀眾,總喜歡先透支幸運值,再看它命定的演員,在水深火熱裏煎熬,沉浮。


    用簡單的話來說就是,人生如戲,困在其中。


    哭到最後,葉齡仙也想了很多。事情已經發生,怨天尤人沒有用,她更應該多想想,眼下怎麽辦,以後怎麽辦。


    七七年馬上就要結束,七八年的高考定在七月份,中間也就隔半年多的時間。一次失敗算什麽,大不了半年後再戰。


    想到這裏,葉齡仙擦幹眼淚,關掉花灑,走出了水房。


    一開門,程殊墨靜靜地站在外麵,似乎已經等了很久。


    他提著兩桶熱水,重新把水箱灌滿,心疼道:“仙兒,如果你還想再哭一會兒……”


    葉齡仙本來已經平複,聽她這麽一說,委屈和不甘再次湧上來,忍不住遷怒他:“程殊墨,你就笑話我吧,我就是沒你聰明,沒你基礎好,就是輸在了起跑線上。也許這就是我的命,再怎麽努力,也是瞎折騰。”


    程殊墨完全理解葉齡仙此刻的心情,知道她需要一個發泄口,也甘心當她的出氣筒。


    他往洗臉盆裏倒了點熱水,把毛巾擰出來,擦拭葉齡仙臉上的淚痕。


    他的聲音非常溫柔,“仙兒,我為什麽要笑話你?你是我媳婦兒,你的命就是我的命,我的命也是你的命,夫妻是一體的。”


    什麽你的命我的命的,葉齡仙被他的繞口令繞暈了。


    她賭氣:“可我就是沒考好,估計也上不了大學。等過完年,你自己去外交學院報到吧,我留下來再複習半年。明年要是再考不上,我們就去辦離婚手續,我也不耽誤你的大好前程……”


    “葉齡仙,你胡說什麽呢!你要是考不上,就沒人能考得上了!”程殊墨氣得想拿毛巾堵住她的嘴。


    “我都這麽慘了,你還凶我!”葉齡仙哽咽著,又想哭了。


    程殊墨立即把白毛巾舉起來,做投降狀:“好好,是我不對,夫人息怒。但是離婚這件事,你想都別想。大不了,我給外交學院打電話,讓他們退檔。我陪著你,明年重新考,怎麽樣?”


    葉齡仙當然不會讓程殊墨為了她放棄大好的前途。但是聽他這麽說,心裏不感動是假的。


    程殊墨緊緊抱著她,“仙兒,你要是想哭,別背著我,就在我懷裏哭。我這輩子都是你的依靠。”


    “不過……”程殊墨端起桌子上熬好的米粥,“你哭了這麽久,先吃點東西,補充一點水分吧。”


    不說還好,葉齡仙一聽,鼻子又酸了,“誰還有心思吃飯呀!”


    她的下巴緊緊抵著他的肩膀,先是抽泣,再慢慢哭出聲,最後,淚水像決堤一般,發泄得徹徹底底。


    他是她的男人,就哭一次,就脆弱一次,明天再重新開始吧。


    但第二天,天還沒亮,葉齡仙睡得迷迷糊糊,就被程殊墨從床上拖起來,幫她穿衣服。


    “幹什麽呀,起這麽早?”葉齡仙打著哈欠。


    程殊墨幫她係扣子的動作沒停,“咱們進縣城,去辦點事。”


    “為什麽去縣城?”那地方太遠了,要轉汽車,還要有大隊的批準函才行,“你跟大隊請假了嗎?”


    程殊墨:“請了。昨天成績單一出來,我就請了。”


    說到成績單,葉齡仙又蔫兒了下去。


    不過,這個時候去縣城……她眼睛睜得又大又圓:“難道你要去縣城的招生辦?”


    程殊墨:“對,不親眼看一下你的數學考卷,我不甘心。”


    可這事連葉齡仙自己都死心了,一聽要跟公家打交道,她頓時覺得不安。


    “還是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前每年高考,都有好學生發揮失常落榜的,也許,我就是這麽不走運。”


    發揮失常確實是小概率事件,但是程殊墨卻覺得這種事,一定不會發生在葉齡仙身上。她是那麽認真,那麽謹慎的一個人。


    考試結束那天,程殊墨把所有的題型寫下來,讓葉齡仙“複寫”了一遍答案。時間那麽短,絕對不可能差那麽多分,更何況,偏偏就差在數學這一個科目上。


    一般人看到低分,大都懷疑是自己沒發揮好,哪敢質疑招生辦。程殊墨雖然沒有參加過高考,但是小時候,父親有幾個教育部的朋友,這些叔叔伯伯來程家做客,偶爾也聊起高考的考試、閱卷流程,程殊墨多少知道一些。


    比如,國家並不是不允許考生質疑成績,甚至還可以查閱試卷,隻是大多數人覺得麻煩,或者怕胳膊擰不過大腿,不敢這麽做而已。


    “仙兒,老子就是信不過自己,也不會信不過你!咱們不怕失敗,大不了重考,但是既然有機會找到失敗的原因,為什麽不去做呢?”程殊墨鼓勵她。


    葉齡仙像是突然驚醒,是啊,連失敗她都接受了,還怕招生辦的老師?


    “可是,招生辦的人會讓我們看卷子嗎?”葉齡仙隻擔心這點。


    程殊墨笑:“這是考生的權益,訴求合理合法,他們憑什麽不讓看?要是不讓看,我就大鬧考試院!”


    葉齡仙總算笑了,“你又不是孫行者,還大鬧天宮呢!”


    因為趕時間,夫妻倆簡單熱了幾個窩窩頭,就騎著二八大杠上了山。


    冬天的山路特別難走,前兩天下的雪還沒化,泥漿子都凍成了冰棱,車輪一不小心就打滑。


    程殊墨隻好推著自行車走。葉齡仙在旁邊跟著,因為穿得太厚,走路也有些費勁。


    她拿出窩窩頭,掰成好幾個小塊兒,小口咬著,還不時喂給程殊墨吃。隻是還沒走到山頂,那窩窩頭就冷成了石頭蛋兒。


    “扔了吧,別再把牙咯壞了。”程殊墨心疼她。


    葉齡仙哪舍得,她把窩窩頭放回包裏,“晚上回家,咱們再蒸著吃。”


    程殊墨點點頭,又讓她把手揣進自己的棉大衣口袋裏。


    夫妻倆翻山越嶺,就這樣彼此扶持著。因為出發得早,總算在天亮時,趕到了鎮公社。


    程殊墨把二八大杠寄存到紅豐供銷社,又給葉齡仙買了熱騰騰的豆漿和油條,這才匆忙去公社的汽車站轉車。


    坐在溫暖的汽車裏,豆漿和油條下了肚,葉齡仙才感覺全身的血管和經脈又活了過來。


    這是她第一次去縣城,沿途的風景很新鮮。可她心裏壓著事兒,實在無心欣賞。


    “放心吧,不會有問題的。”程殊墨一邊給她暖手,一邊安慰她。


    招生辦設在縣教育局的一個別院,到了地方,葉齡仙才意識到,今天是星期天。


    星期天,大部分老師和工作人員都沒上班,整棟大樓安安靜靜的,他們實在來得不湊巧。


    門口隻有一個門衛,一聽葉齡仙是來查試卷的,立即不耐煩地驅趕,“走走走,自己水平不行,沒考好,還怪上招生辦了?”


    葉齡仙有些受傷,她亮出自己的準考證,誠懇地解釋,“師傅,我們不敢懷疑招生辦,就是想看看我的試卷,哪道題沒做好,回去再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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