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


    看她半天不動彈了,糾結得快要暈過去,娜圖雅反而不好意思了,心裏覺得自己可能是問了不該問的或者是難以回答的事情,連忙扯了個話題。


    戴玥姝“嗯嗯”應了兩聲,還是覺得無法描述。


    於是,兩個人把伺候的人叫了回來,埋頭吃飽了飯,氣氛似乎又重新回到了正常。


    正看著她們收拾桌子,戴玥姝突然反應過來。


    “茜色,我那裏是不是有……”


    “什麽?”她走過來,“主子想要什麽東西?”


    “我記得陪嫁的時候,應該有那個吧?”她小聲地道,“小冊子,那個那個的?”


    “哪個?”茜色也沒想到她會要那東西,一下沒反應過來。


    等人都撤了出去,在娜良娣開口告辭之前,戴玥姝一咬牙,拉住茜色問:“就是那個、春宮圖一樣的,男男女女新婚時候……那種冊子。”


    “噢!”茜色恍然,隨後驚訝,“主子要那個做什麽?”


    戴玥姝叫她反問得一陣困窘,關鍵茜色也是真的意外又好奇,畢竟現在孩子都生了,再問要看避火圖之類的東西,好像有些遲了。


    不過茜色不愧是靠譜的優秀大宮女,很快就調整好了神色,在習慣了主子和太子殿下的沒羞沒躁生活後,她現在當值都能和身為太監、去了子孫根的徐有德一樣,保持極高的素養,麵無表情地工作,沒有半點其他的心思。


    她姿態擺得正,人生目標也很堅定,為人又忠心,無怪戴玥姝信任她,她立馬就去翻找出來了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是這個,這個。”戴玥姝向娜圖雅招了招手。


    說句實話,剛入興慶宮的時候,這本冊子其實她也忍著羞澀偷偷看了好幾遍,尤其是一開始她和衛卿珩明明感情很好,卻沒有發生那些事情的時候,她甚至懷疑過是不是自己弄錯了什麽或者是誤會了什麽。


    於是,本著探究男女之事是否真的如此的心情,她還私下裏偷偷琢磨過,但這個冊子——


    和實際上的還有點不一樣。


    反正,她真正明白過來這回事情,還是等到衛卿珩引導她了之後,也是那時候才肯定下來,確實一開始會有點不適,弄不好會疼,但不是次次如此,並且隻要合適是很舒服的,對兩個人來說都是如此。


    娜圖雅翻開來定睛看了一眼,就啪一下地合上了,臉紅紅地看著戴玥姝:“對、對不起,我不該問你和太子殿下的……”


    一開始還是害羞的紅臉,結果娜良娣出於對衛卿珩的無限敬畏更準確說是害怕,越說臉越白了,腦子裏不知道拐到了什麽地方,小臉慘白,本就比大魏人更白的膚色下,她那種倉皇不安更明顯了。


    “怎麽了?”戴玥姝驚訝。


    “我沒有,探究你們、介入……那個……沒有那種想法。”


    “噢,”戴玥姝忙道,“我沒有因此懷疑你。”


    她把娜良娣當真心的朋友,考慮到她也是十四五歲的年紀了,戴玥姝見她發問,又考慮到她們的交情和她對她、兩個孩子的幫助,這才主動解答,是她自己做出的選擇。


    說開了之後,娜良娣明顯就放鬆了不少。


    她出於某種好奇,重新翻開了冊子。


    戴玥姝對那小薄冊子是很熟悉了,主要是畫的也挺一般,並不怎麽好看,反正她覺得是和實際情況有出入,還有一些模模糊糊的地方,所以並不湊上去看。


    娜良娣放下了心,也本著探究的精神,看了幾頁。


    “娃娃,是從這裏出來的嗎?”


    她小聲地問戴玥姝。


    戴玥姝沒有多想,就和她解釋了這部分,努力地用含蓄又能夠讓她聽明白的“直白”語言叫她理解。


    但不知道為什麽,她作為過來人,說的應該是沒有錯誤的,當然比她更清楚的應該是女醫、太醫,可就是不明緣由的,娜良娣的臉色一點點地變差了。


    “痛……嗎?”


    “生孩子當然痛了。”戴玥姝眨眨眼睛,“你看平時肚子才多大,裝了兩個娃娃之後……剛出生的安安和樂樂你也看到過,腦袋都這麽大,要從下麵生出來……”


    戴玥姝比劃了一下娃娃的大小,娜良娣慢慢地點點頭,一臉震撼中似乎還夾雜了其他什麽,類似於驚恐的情緒。


    不出意外,娜良娣這輩子是不可能生育的,但戴玥姝也不想帶給比她還小一點的朋友一些過於負麵的觀念,於是又說了一些好話。


    “我是很願意生下自己的孩子的,衛卿珩對我很好,我對他的、對孩子的愛、對未來的期待等等,足以戰勝過所有叫人恐懼和疼痛的部分,而且說真的,比起其他不少女子來說,我全程受的苦真的算是很少很少了。”她小聲地和她道。


    “雖然疼痛和苦難並不偉大,但是生命是奇跡,這是偉大。抱著安安和樂樂在自己的懷裏,我會覺得自己很棒,覺得他們也很棒,覺得生育了我的父母也很棒,我很愛他們,會更愛他們。”


    “哦對了,”她溫柔地笑著,對仍然稚嫩的娜良娣道,“第一次的時候,新婚啊之類的,做男女之事的時候,是大概率會疼的,流一點血好像很常見……”


    她靠近她,以一種說小話的方式:“但是如果處理得好,就是原本很生嫩的……如果溫柔地來的話,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糟糕。”


    “之後再的話,就會好很多,但是男女之間體力會有差距,所以酸疼屬於後遺症,但並不是糟糕的那種,至少那時候還是愉快的。”


    “是不是……”眼淚水突然從她的麵頰滑下,娜圖雅瞪大了眼睛,固執地看著她,“隻有相愛的人之間,才會做這種……”


    “對。”戴玥姝毫不遲疑,“世人對女子的約束更大,男人可以多個妻妾,但女子不能同時幾個丈夫……女孩子更應該和自己喜歡的人做這種事情。我母家戴家,就都是一夫一妻,再無其他人,男子愛重妻子,妻子維護丈夫。”


    “很疼……”娜圖雅喃喃地,注視著她溫柔的目光,在戴玥姝陡然驚訝的神色裏,娜圖雅再克製不住,崩潰地哭了出來。


    戴玥姝驚愕地抱住她,不明白她為什麽突然這麽絕望,又是這樣悲傷。


    她本能地抱著她,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娜圖雅在她的懷裏泣不成聲,一大串狄國話從嘴裏冒出來,最後才抽泣著,吐字不清地說著。


    “原來、原來是這樣。”


    “是這樣,我才會被送過來……”


    “我明明……我沒有錯啊……”


    茜色等人在戴玥姝示意下,並沒有立刻進屋,等娜良娣情緒緩和了,才端了溫水進來,戴玥姝親自拿了毛巾,替她擦洗敷臉。


    娜圖雅的淚水根本止不住,隔了許久仍然眼眶濕潤。


    從她磕磕絆絆的詞句裏,戴玥姝陡然知道了一個讓她驚駭到說不出話的內容。


    出自於狄國的娜圖雅是王後唯一的女兒,但狄國的王後並不絕對,她的上麵有很多哥哥,和她同血緣的兄長有兩個。


    其中,大王子性情暴虐,行事昏聵,於女色上極為昏頭,而二王子天生在智力上有所殘缺。


    而娜圖雅,在十來歲的時候,曾被大王子侵犯。


    但她當是隻是覺得痛,隻是覺得喝醉了酒的哥哥像瘋了一般。


    而她隻是狄國王宮的小透明公主,他的哥哥卻是備受母後和父王看重的存在,母後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她依靠長子對抗其他王妃及其子嗣,並忽略自己的小女兒。


    根據大魏這邊的文化,嫡出公主是隻承認王後所出的,所以才說大魏隻有她一個公主——更是為了在和親的時候提高娜圖雅對大魏的價值,但實際上在狄國的文化裏,其他妃嬪生下的女兒也能是公主,王妃和王後之間是某種意義上的平級,說是他們的嫡公主也沒錯。


    十來歲的娜圖雅一直在忽視中長大,直到意外降臨在她的身上。


    她甚至強迫自己忘記了這段痛苦的經曆,她無處躲藏,並迷迷糊糊地假裝忘記,一無所知。


    但事情當天就讓王後知道了。


    這是不倫,即便是狄國那等蠻夷文化下,也不接受這種行為,若是曝光出來對大王子的聲名是極大的影響,甚至可能因此失去愛戴,在激烈的競爭中失去爭奪王位的希望。


    即使大家都知道大王子喜歡玩弄年幼的女孩子,做這等畜生不如的事情,但表麵上仍然有所遮掩,至少王宮之內,沒有人傳到國王的耳朵裏。


    王後很快做出了選擇,而娜圖雅沒有多久,就被送去了大魏和親,以唯一的嫡出公主的身份。


    “怎麽、原來……嗚嗚……”


    娜良娣哭到渾身都在發抖,不住地顫抖。


    沒有任何人告訴她這些,即使是所謂照顧她的姑姑嬤嬤,當然興許是他們不知道,但顯然在隻剩下達達一個的情況下,狄國的事情已經完全對她掩埋。


    也許,本來她永遠也不會提起,會把這個令人絕望的秘密深深地埋在心底。


    但漸漸地,娜良娣在興慶宮的生活變得好了起來,她肉眼可見的笑容多了不少,她很高興能擁抱和親吻安安和樂樂,好朋友、好朋友的孩子降生,給了她一種無形的衝擊。


    然後,她在本能的促使之下去探究男女之間與孩子的關係,就知道了——


    她曾經被自己的親兄長侵犯,然後被生母放棄,送到了這異國他鄉。


    戴玥姝感到了強烈的憤怒,簡單的生氣一詞已經不足以描述她此刻的心情,她為無助哭泣的娜圖雅感到悲傷、不甘、憤怒和同情。熊熊的烈火燃燒在她的心頭,她恨不能怒發衝冠,隻覺理智要爆炸了,感性的情緒讓她不由握緊了拳頭,真的恨不能當場破壞,踢廢那種爛人。


    “謝謝你信任我。”


    她緊緊地擁抱著她。


    娜圖雅是真的發自內心地相信她,所以才願意對她傾訴自己內心埋藏在深處的瘡疤和痛苦。


    戴玥姝很想為她做點什麽,但她同時意識到了一件很難描述的糟糕的事情。


    毫無疑問她本身對娜圖雅公主本人並沒有任何的意見,甚至覺得她是一個非常棒好的姑娘,也不覺得她因此就變得卑賤或肮髒。


    但從國家和國家之間的關係來說,狄國選擇了一位這樣的被侵犯過的公主來和親——


    選秀時候,秀女的一大標準就是必須保持純潔,驗身時候也會做這方麵的檢查,當然是相對溫和的那種手段,她自己覺得和走個過場差不多。


    這是為了不混淆皇室血脈,保持天家絕對尊貴、首要的地位等。


    別的不說,至少大部分官員、禮部的尤其,是堅定秉持這樣的想法的,所以當年先帝看中臣妻珍妃時,麵對的阻力非常大,至今仍有以此來抨擊先帝的情況,而同時先帝本身作為武將出身,在文人當中的聲望,也可以說是相對比較糟糕,隻不過先帝立場非常堅定,他本身以武統一天下也足夠硬氣,權柄拿捏在手中,一部分文人說了便說了。


    而直到了當今時,皇帝通過確立嫡太子的位置,這才最終有效挽救了天家在拿捏著筆杆子的人群裏的名聲。


    “這事可麻煩了。”


    戴玥姝替娜圖雅感到無力,也感到憤懣。


    這不是她的錯誤,但所有人都會怪罪她。


    她隻能默默地承認,直到現在明白了前後所有的真相,無力地和她訴說,然後流淚。


    許久之後,紅腫著眼睛的娜圖雅終於回神。


    “沒關係。”娜良娣道,“我不後悔、說出來。”


    這大概是她有生以來的頭一次勇敢,戴玥姝也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


    “你會……”她重新遲疑而不安起來,“覺得我……不幹淨……”


    “不!”


    她毫不遲疑地回答,堅定地告訴她:“你依然還是我們安安和樂樂的好母妃,也是我在這皇宮裏最好的朋友。”


    “我們會一道在紫禁城裏,度過很久很久的時間,一起照顧兩個寶寶,一並看安安娶親,送樂樂出嫁……然後孫孫和外孫一道過來看我們兩個老祖母、外祖母……”


    娜圖雅的臉上露出了今晚頭一個笑容,帶著幾分靦腆,可一雙藍眼睛裏的期待幾乎無法掩飾,這是她之前私下裏和她說了很多次的,最美好的構想了。


    隔了許久,夜色都深了,聽聞太子衛卿珩過來,娜良娣才倉皇地起身。


    她連忙告辭,戴玥姝叫人給她準備了一些禮物,提了幾盞燈籠送人,出屋子前,她拉了拉她。


    “你希望他知道這件事情嗎?”她輕聲地問。


    “……啊。”娜良娣一頓,慌張不安幾乎是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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