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朝嵐在那小奴最初入了醫女所時便已經注意到了,隻是未曾想到,這懷中人竟然會是自己那不怎麽有存在感的妹妹。


    見軟轎中的人沒有回應,軟轎已經緩緩重新升起,小白的手不由得微微發抖,他已經有些絕望了。


    二殿下真的要死了麽?


    雲朝嵐原本也不打算多管閑事,在這宮中早夭也不算什麽壞事,與其痛苦地活著,不如早些解脫。十七歲的少年人已經有了自己的深沉心思,把玩著手中折扇,漫不經心地看著一條生命的逝去。


    直到他聽見了一聲微不可察的呼喚。


    “阿朝……”阿岫蒼白的唇輕輕吐出了兩個字。


    少年人百轉千回的思緒因為這兩個字突兀地停頓了下來。


    把玩的折扇緩緩停頓,那隻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掀起了兩麵紗的一角,小白隻瞧見了若有若無的精致下頜,語氣從來都是上位者對下位者的施舍。


    “阿蠻,救她。”


    一旁的高個醫女徑直走到小白麵前,女子高挑的身量讓身為少年的小白有些不自覺地緊張。


    他是害怕女子的。


    阿蠻麵無表情地抱起了阿岫,走進了醫女所,小白和阿如也跟了上去,而雲朝嵐卻已經乘著軟轎離開。


    被叫做阿蠻的醫女雖然看著粗枝大葉,實際上動作卻頗為溫柔細致,尤其是看到阿岫蒼白的麵容時,不由得也流露出了類似悲憫的情緒。


    段蓮見到阿蠻把阿岫帶進來原本有些意外,卻也沒多說什麽,隻和其他醫女繼續嗑瓜子聊天。


    阿蠻抱著阿岫穿過了垂花門,來到了醫女所的後院,後院的小棚裏收了不少風幹的草藥,小白也顧不得觀察周圍,隻擔心地瞧著阿岫。


    “本官要施針,還望兩位小郎君回避一番。”阿蠻冷淡地說道。


    身後的二人瞬間漲紅臉,連忙退了出去。


    阿蠻將阿岫放在了軟塌之上,取出了一盒銀針,解開阿岫的衣襟,少女白皙纖細的肩胛映入眼簾,若換成常人,隻怕要感慨一番美人無骨,而阿蠻隻覺得這弱得跟小雞子似的二殿下怪不得不受寵,帝主最喜強健皇女,王朝之中女子以身強力壯為美,換句話說,在許多女子眼中,個子越高,肌肉越發達,越美。


    總之阿蠻是半點無法將眼前人同美人聯係在一起的。


    阿岫醒過來的時候,覺得身上已經暖和了許多,她發現自己換了一個新地方,大概是那兩個小弟弟帶她去看了醫生。


    剛剛的昏睡也讓她或多或少想起了一些關於這具身體的記憶。跟她猜測的其實大差不差,不受寵的皇女,一副病秧子一般的身體,似乎原先有些癡傻。


    而周圍一直圍繞的男孩子們,約莫是她原先的仆從。隻是現在似乎都被她趕走了。


    正當阿岫在整理腦子裏亂糟糟的記憶時,一道陰影出現在了她的麵前,她抬眸一看,是一個至少有一七五的小姐姐手中捧著藥碗正坐在她身邊扶著她準備喂藥。


    黏糊糊的藥汁讓阿岫浮現起了一股熟悉的感覺,這是來自這具身體吃藥的本能。


    嗯,自出生起就孱弱不堪的身體,吃的藥比吃過的飯菜多多了。


    阿岫發現這具身體的舌頭似乎也已經嚐不出什麽苦味了,原先她還擔心吃慣了西藥的自己能不能適應中藥,現在發現她完全想多了,她都已經吃不出苦味了。


    隻是吃完藥後,阿岫並沒有覺得舒服一些,反而突然湧上一股反胃的感覺,一下子把藥汁又全都吐出來了。


    阿岫的心中咯噔一驚,她略微有些緊張,忐忑不安地看著眼前有些凶悍的女人,她有些輕微社恐,性格有些內向,這也是為何一開始突然出現一群男人會被她趕跑,她沒有其它辦法和他們相處,很怕給對方帶來麻煩。


    如果帶來麻煩,還不如自己硬抗熬過去。


    阿蠻原本對這嬌弱的二殿下吐藥這件事情頗有微詞,女子當自強,不過一碗藥的事兒,一口悶不久行了,偏偏這二殿下吃藥跟小貓兒喝水似的,一小口一小口喝,最後還全都吐了出來!阿蠻剛想要發作一下,卻看到二殿下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樣,眼眶有些發紅,似乎想要開口解釋,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罷罷罷,再幫她煮一回,她是不會承認突然被二殿下戳到了柔軟的心窩子。


    外表剛強的人往往也會對弱者懷有更多的保護欲,所謂之外剛內柔。


    再等藥的同時,阿岫看了看窗外,發現窗外瑟瑟發抖的兩個小少年,在對上她的目光時,兩個少年不約而同露出了害羞的表情。


    阿岫想到了小奶狗,總感覺這個世界的男孩似乎都更加柔順一些。


    “你們要不進來吧,外麵風雪太大了。”阿岫輕輕推開小窗,麵上無甚表情,可語氣卻是溫柔的。


    美人輕輕倚在窗邊,烏發半垂,眉心的胭脂印若隱若現,模樣像極了低眉憐憫世人的小菩薩,小白瞧見了恨不得立刻答應,不過二人互相對視一眼,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阿岫想了想,這裏並不是他們的地盤,隨意叫別人進來確實不好,於是又透過窗子,把留有餘溫的鬥篷遞給了他們。


    “靠在一起,會暖和一些。”阿岫囑咐道,“別跟我一樣凍病了。”


    “可是殿下也會凍到,我們皮糙肉厚不怕冷的。”阿如搶著說道。


    阿岫看著對方耿直的模樣,被逗得輕笑了一聲,然後拉了拉自己現在蓋著的棉被,說道:“我也不冷的。”


    “那殿下好好休息。”小白柔順地說道。


    正當阿岫和二人有一茬沒一茬地隔著窗戶聊天時,阿蠻再一次進來了,瞧見阿岫從被子裏鑽出來,眉頭緊皺,阿岫也知道自己這次是不聽話了,連忙鑽到了被子裏當乖寶寶,連藥也立刻喝了下去,在她要嘔出來的時候,阿蠻給阿岫含了一片甘草片,阿岫隻感覺到一股淡淡的香氣在唇中彌漫。


    她想著如果這具身體沒有失去味覺,這大概會是甜絲絲的味道。


    阿蠻則是麵無表情地把阿岫塞到棉被裏麵,塞的時候還漫不經心地說了幾句:“也不知殿下您可否聽懂,大殿下吩咐了,這段時日您先在這兒住著,那兩個小奴也收著用,得了空便去拜謝帝主和大殿下。”


    帝主?大殿下?


    阿岫模糊的記憶中浮現了兩道模糊的身影。


    “是母親……和阿兄麽?”阿岫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阿蠻則是一本正經地對阿岫解釋道:“是女帝陛下和大殿下,二殿下要記著,您是臣,陛下為君,切不可逾矩。”


    第3章 . 第三個鳳君阿兄名諱雲朝嵐


    北方的冬日都來得格外的早,去的也格外的遲,阿岫曾經身為一個南方人,是極少見過這麽大這麽密集的雪景的。


    她已經在醫女所待了兩三日,原本咳嗽的症狀已經好了許多,隻是發燒似乎總是反反複複,這具身體似乎天生就這般體弱,按照外麵那個曾經嘲笑過她的醫女所說,她如今也不過就似漂在水麵的無根浮萍,或許來個小水花就能夠將她徹底打翻入水,接著便是一命嗚呼了。


    阿岫也已經習慣了這種一直伴隨而來的嘲弄,她能活著就已經是鮮有的機緣了,或許她從前受的苦楚都是為了這次重生而經曆的鋪墊。


    隻是生生死死之事終究過於玄幻,有時候阿岫覺得她並不是穿越重生了,這具身體的記憶和經曆同她漸漸融合,這十多年來所經曆的事情曆曆在目,有時她也分不清究竟從前在現代所經曆的一生是否真實,又或者隻是她這具身體在這懵懂年歲中的黃粱一夢。


    “殿下,該吃藥了。”小白端了藥,輕輕走到阿岫麵前打斷了阿岫的沉思。


    這幾日阿岫也逐漸和小白以及阿如混熟了,阿蠻事情很多,也時常顧不上阿岫,就讓小白和阿如來照顧阿岫。


    相貌柔順白淨的少年麵對阿岫時麵頰還是紅紅的,在阿岫看來,這男孩兒軟得有些像女孩了。


    可是實際上,這才是這個奇怪世界的常態。


    女子為尊,男子為卑。


    男子雖然不必娘唧唧的,但是安靜、乖巧、賢德、大度等特質是評價一個男子品行是否良好,能否覓得良緣的前提。


    女子則是需要身強力壯,康健非常才算美。某種程度上來說,阿岫這種風吹就倒的豆芽菜在這個世界的婚戀市場基本上屬於廢品。


    這個還是聽隔壁房間的醫女嘲弄她時說的,也不知是不是阿岫的錯覺,或許是這個世界的女子十分注重鍛煉,這裏的小姐姐基本上一米七起步,隻是阿岫這病歪歪的身體著實不爭氣,她曾經比了比自己的高度,估計頂天了堪堪一米六,再加上瘦弱,就更顯嬌小,放在外頭就是屬於沒有女子氣概的。


    就算是男子,個頭也不矮,像小白平日性子內向,還容易紅眼哭唧唧,可是少年人到了長身體的年紀,個頭也已經超過了阿岫。


    “多謝。”阿岫腦子裏雖然一直在胡思亂想一些有的沒的,但是因為這身體似乎不經常做表情,麵上還是沒什麽情緒波動,看上去就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樣子。


    小白卻絲毫不在意阿岫的“冷淡”,因為當日他就已經見到了二殿下溫柔的一麵了。那時雪下那麽大,尋常女子隻會讓他們繼續在雪裏凍著,隻有殿下會送披風給他們,雖然表情是冷的,可眉眼卻是溫柔的。


    阿岫邊喝藥,小白話多,便拉著阿岫閑聊,雖然多半隻是小少年自顧自聊著,阿岫偶爾搭句話。


    少年瞧著外麵越來越小的雪,欣喜地說道:“雪已經快停了,待會兒宮人掃了雪,外麵說不定能熱鬧些。”


    阿岫對天氣並不了解,她慢慢地把藥喝完,偶爾拿一片甘草片含著壓下胃中的嘔意,草藥珍貴,她也並不想讓阿蠻為難。


    雪確實如同小白說的那樣越來越小了,阿蠻此時也撐了傘大步走進屋,見到阿岫剛好喝完藥,想到了大殿下心血來潮的囑咐,於是上前說道:“二殿下,這幾日奴瞧您身體也修養得差不多了,救您是大殿下的吩咐,後來也得了帝主的同意,今日得空,還須得拜謝大殿下和帝主。”


    在原身的記憶之中,其實女帝和大皇子都幾乎沒有在她的生活之中出現過,最開始有奶娘跟在她的身邊,可到了她一歲便斷奶了,後麵就是一些侍君會來照顧她,幾乎每到一段時間她身邊的侍君就會被換一撥,故而十多年了,可謂是一個心腹都不曾有的。


    阿岫也不是不懷疑這其中是不是有人故意如此,可是還是想不通,隻是一個生父不祥又身體孱弱的皇女,又何至於如此安排?阿岫也隻覺得是自己想多了,說不定隻是這個奇怪國度特有的習俗也說不定。


    聽著阿蠻的話,阿岫也知道這件事情必定是躲不開的,於是欣然應是,而阿蠻也早有準備,外麵已經準備好了轎子,甚至周邊還有幾個身強力壯的女子,如果阿岫不同意,估計直接架著她去也說不定。


    阿岫在上轎時,仔細觀察了一下周圍的小姐姐們,個子依舊很高,穿著黑衣製式的袍服,身材都不是纖瘦類型的,卻還是頗為賞心悅目。


    小白沒有跟著軟轎一起去,一下子見那麽多女子,對於男眷來說不合規矩。


    轎子很穩,雖然沒有很寬敞,卻也準備了狐毛軟墊,總之就是舒服得不得了。阿岫也漸漸有了些許睡意,並且成功沒扛住睡意靠在了軟墊上睡了過去。


    阿蠻在落轎時喊了兩聲沒人應答,一掀開轎簾,就發現少女倚靠在軟墊上,小臉埋在狐毛裏麵,睡得正香。


    隻是這殿內的可不是什麽憐香惜玉的主兒,女子怎能這麽軟軟乎乎沒正型?阿蠻想到此處,還是狠心將阿岫叫了起來。


    阿岫也幾乎是立刻驚醒,她知道自己給阿蠻惹了麻煩,有些緊張地攥緊了衣袍,小聲道了歉。


    “還請殿下快些下來。”阿蠻故意沉聲嚇到。


    她發現這個二殿下真真沒有什麽危機感,就像一隻兔子入了狼窩,雲家自數百年前的皇後一躍取代昏君成為女帝之後,所出女子皆為豪傑,偏偏這二殿下這仿佛突變了一樣,瞧著傻乎乎的,被人連骨頭一起嚼碎了估計都反應不過來。


    阿岫當然不知道阿蠻的想法,如果知道,她也隻能無奈苦笑,阿蠻說得確實有理,凶悍些才不會讓人欺負。


    之後阿岫便被阿蠻帶進了殿內,剛出轎子的時候,阿岫就不由得感慨這個世界的參差,就算是同一個娘胎裏出來的,人和人的差距還不是一般的大。


    紅牆綠瓦,亭台樓閣,剛踏入殿內就是暖呼呼的地熱。還有一個模樣精致秀氣的侍君遞上暖手爐,周圍的幾個侍君也都開始把茶水點心擺上來。


    阿蠻把阿岫領進來之後就退了出去,非皇族女子不能在皇子宮中久留,剩下的侍君,其中一個領頭模樣的細心倒了茶水,溫柔地說道:“大殿下現在有要事在身,還請二殿下稍等片刻,過會兒帝主應當也會來。”


    一連要來兩個人,阿岫不由得緊張地握緊了茶杯邊緣,但是她還是不忘抬眸道了聲謝。


    二人抬眸相視瞬間,那侍君反倒是有些愣住了,呆呆地盯著阿岫看了一會兒。阿岫被這突如其來的目光看得更加緊張,隻立刻低下頭小口小口喝茶。


    那侍君倒是意外這二殿下居然生得如此貌美。雖然如今女子都厭惡用美來形容自身,但是這二殿下真的是美。


    麵無表情時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人,有了表情就像這玉人恍惚間成了仙,刹那間活了過來。


    隻是這二殿下時常深居簡出,照顧的人也鮮少會再次露麵,整個皇宮似乎都在刻意遺忘這個殿下,這也是為何他在見到二殿下時會愣神。


    阿岫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殿外就有了動靜。


    “倒是來得挺早。”清脆張揚的少年聲從外麵傳了進來。


    阿岫最開始先看到了一抹紫色的袍角,雲錦在上麵織了漂亮的紋路,接著便是一雙錦靴,再往上看,便是一個身量頎長的少年,他著一身紫袍,胸前綴著一塊雕琢精細的銀鎖,生了一雙淩厲鳳目,細長的眉毛斜飛入鬢,唇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在這冬日,右手還拿了一把折扇,有一下沒一下的用扇骨敲擊著手心。


    若換成常人,冬日拿扇真的有做作之嫌,可是阿岫在看他的第一眼,就覺得這冬日用折扇也算是一種風雅。


    阿岫緩緩起身行禮,禮貌地喚了一聲大殿下安好。


    話音剛落,又出現了一道身影。衣袂上的龍紋不斷提醒著阿岫這人就是她鮮有出現的母親,也是這周朝的女帝。


    “陛下安好。”阿岫順勢一起問了安。


    一旁的大皇子則是注意到了阿岫一瞬間的訝異和慌亂。


    “嵐兒,快讓母皇瞧瞧你這段時日學得如何?”女帝直接忽略了阿岫,隻對大皇子招手考校他的課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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