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間,戚鈴蘭的心緒也早已落到九霄雲外。


    她隻在行禮之後輕輕掃了一眼那熟悉的身影蒼白的麵孔,很快就刻意移開了目光。


    即便避開了眼神接觸,她仍然能感受到自己身上有一道炙熱的目光。


    戚鈴蘭頂著壓力一手拂袖一手拎起酒壺,在玉杯中滿上一杯玉露瓊漿。放下酒壺時,她身上那滾燙眼神非但沒有離開,似乎還多了幾對目光。


    這是什麽道理,她今日是畫錯了妝容還是穿錯了衣裙,這些個皇族貴胄什麽美色沒見過,都盯著她做什麽?


    戚書蘭的席位與她緊緊相連,同樣感受得到來自上位的目光。


    她已經認出了那人的身影和麵目,心中砰砰砰的聲音久久不能平靜。原來那日馬車上擦肩而過的貴人就是太子,她掀開簾子看見的竟然就是太子的側臉!


    是不是那日他也看見她了,才以如此目光緊緊望著她?


    思及此,戚書蘭麵上一熱,微微泛紅。


    旁人打遠處看著到發現不了什麽,隻會以為是什麽時興妝容,胭脂塗得多了些。


    “姐姐,咱們進京那日遇見的就是上麵那位太子殿下……”戚書蘭私下裏挽住戚鈴蘭的左臂,激動地說。


    即便她已經壓抑了語氣,聲音低到隻有姐妹二人能聽清,戚鈴蘭仍是聽出了危險的苗頭。


    她沉聲提醒道:“不可隨意打量貴人,這畢竟是長安城,你且小心些別總東張西望。”


    戚書蘭“哦”了一聲,乖巧地收回目光。


    心思卻是愈發活絡,難以抑製了。


    上座,陸伏生循著陸之珩的目光在席間粗粗一掃量,很快就定準目標找到了他格外關注的那道身影。


    他微微眯起眼睛審視那甚為靚麗的女子,低聲問一旁伺候的侍女:“右側第二排三位是誰家的姑娘?”


    侍女隻掃一眼便認出戚鈴蘭的身份,如實回稟道:“回五殿下,是端信伯嫡長女戚鈴蘭。”


    難怪如此。


    陸伏生心下冷笑一聲,暗道這病秧子身子骨差勁腦子還挺活泛。


    他那是被美色吸引了嗎?


    想想也知道不可能。


    他就是饞端信伯這位朝廷新貴,饞人家手裏的兵權。隻是哪個將軍看得上這樣羸弱的皇子?即便他去和戚家姑娘獻殷勤,人家也未必願意讓女兒嫁給這樣一個男人。


    怕是嫁過來沒多久就成了寡婦。


    宴會開始,平昭公主給自己倒了杯酒,又特意叮囑將太子的酒換成茶,這才舉杯向滿座賓客示意。


    見上座幾位皇子公主先飲了酒,席間眾多高門貴女世家公子才敢動口。


    單是飲酒聊天恐怕辜負了今日花朝時節,很快就見平昭公主擺擺手叫侍女和太監搬來兩張桌子放在正中間,一張桌上置有筆墨紙硯,另一張桌上放著一張伏羲古琴。


    平昭公主麵含笑意,朗聲道:“桃花入酒、春風揚興。這大好時節,滿園春色皆風情,可有人詩興大發願意上來顯露一手?”


    年輕男女的宴會常常有這樣一個環節,比拚詩詞文采,又或是競爭琴意。博的是一個風雅的美名,也是京中高門圈子裏的名氣。


    往日競爭者無數,今日則不同。


    各家眼觀八方耳通六路,早就聽說了五殿下為花朝春宴預謀良久,誰會如此不長眼,去和皇子搶風頭?還是最得陛下寵愛的林貴妃之子。


    眾人隻等陸伏生上前作詩,陸伏生卻是高坐上位巍然不動。


    平昭公主的提議不能就這麽落了空,一直不曾顯山露水的陸決明開口打破眼前尷尬的局麵——


    “聽聞敬文侯世子雲翊廣有才名,去歲中秋作詠懷四首傳遍京城,不如就請雲公子先來?”


    聞言,被點到名字的雲翊尚未做出反應,陸之珩眉心微微一凝,往左側賓客席掃了一眼。


    雲翊放下酒杯,倒是不曾推諉,大大方方向大皇子拱手一拜:“承蒙大殿下垂幸,雲翊獻醜。”


    在眾人目光聚焦之下,雲翊走上前去,在書桌前閉眼思索片刻,很快就重新睜開眼睛,提筆落墨。


    一篇絕句如渾然天成,詞采不算華美,意興也不算高遠,是在格律恰當的基礎上,作了一首再規矩不過的詩篇。


    既不丟人,也不搶眼。


    雲翊落筆後推開兩步轉身向上座一拜,兩旁侍女上前拿起他寫下的絕句遊示眾人。


    陸伏生粗粗閱覽一遍,眼底閃過笑意,扭頭看了一眼陸之珩。


    太子的娘家人,也不過如此。


    ◎最新評論:


    -完-


    第7章


    ◎才藝◎


    “聞名長安的才子,隻是這般水準嗎……”戚書蘭也看過了雲翊剛作的絕句,心下大為失望,忍不住小聲嘟囔。


    戚鈴蘭是知道雲翊的,此人是太子的表兄,是先皇後親弟之子,為人謙遜儒雅,文采斐然。今日這首絕句絕不代表他的詩賦水準。


    她深諳其中曲折,無非是自掩才華為貴人開路。


    她壓著聲音對戚書蘭道:“今日公主與皇子皆在場,一會兒肯定是要作詩的,雲公子雖有才,亦不能逾越貴人。你且想想看,他已經才名冠絕京城,偶爾流傳一篇平庸之作,總好過惹來禍事。”


    戚書蘭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


    雲翊的才華不止體現於他的詩作,他的書法同樣值得稱道。方才作詩提筆寫就,二十八字行雲流水又不乏風骨。


    平昭公主看過之後麵露欣然,“好詩啊,不愧是名滿京城的雲公子!”


    陸之珩不置可否,隻配合著吩咐道:“給雲公子看賞。”


    話音一落,一旁的太監端上一壺金豆子,隻是小小一壺,他端的很是吃力。


    雲翊沒有推辭,再次向上座拱手欠身:“謝殿下賞賜。”


    戚書蘭看得眼睛都直了,忙扯動戚鈴蘭的袖子問:“姐姐,你會作詩嗎?”


    會是會的,但戚鈴蘭並不想逞這個風頭。


    她笑著歎道:“一壺金豆子,何至於讓你震驚至此?”


    “姐姐這話說得,咱們家何時見過這個!”戚書蘭道。


    戚鈴蘭用食指點了下她的額頭,“往後機會還多著,你今日就好好賞花飲酒,品食糕點吧。”


    戚書蘭雖有不甘,但還是聽話的沒再糾結這個。


    在雲翊之後,平昭公主又點了丞相家的徐公子作詩,徐公子的發揮和雲翊一般無二,也是中規中矩的一篇絕句。


    等今日到場有詩詞才名的公子都上去應付了一篇詩作,身居高位的陸伏生終於動了動袖子,似要起身。


    陸之珩明知故問道:“五弟也要露一手?”


    “不才,獻醜。”陸伏生口中說著謙辭,神采卻絲毫沒有謙虛的意思。


    總算等到這一刻了,席間諸位心頭都有一種如釋重負之感。


    陸伏生提起毛筆,十分做作地假裝忖思片刻,隨後在紙上默下早已準備好的詩篇。


    旁人都是絕句律詩,他筆下卻是一篇複古氣盛的歌行體詩篇,字裏行間豪情萬丈,足以驚豔眾人。


    詩成,陸伏生扔下毛筆負手退後,臉上盡是傲然之色,“如何!”


    侍女忙上前拿起五殿下高作向眾人展示,眾人閱覽後無不震驚欽佩、嘖嘖稱讚。


    雲翊看罷端起酒杯豪飲一口,歎道:“五殿下詩才驚世,臣等自愧不如,有負京中才子之名啊!”


    徐公子也歎道:“唉,雲兄詩才尚且遜於殿下,臣這點濁墨更不及五殿下萬一。”


    旁人齊齊附和:“五殿下詩才驚世,臣等自愧不如。”


    陸伏生撥弄額邊垂下的發須,嘴角高高揚起,“諸位謬讚了,陸某隨興之作,不足稱道。”


    上座其餘三人哪個不了解陸伏生的功底?一眼就看出這詩並非他自己所作,隻是顧著皇室麵子,誰都沒有挑明。


    平昭公主還是笑著誇讚了句:“五弟才學愈發精進了,父皇若是知道一定很欣慰。”


    為了讓父皇欣慰,這麽多人哄著傻子演戲,還真是不容易。


    陸之珩眼中掠過幾分嘲諷,輕笑著搖了搖頭。


    這一絲譏諷,被陸伏生捕捉到了。他徑自回到上座,斜眼瞥向陸之珩,故意問道:“太子殿下不作一首嗎?”


    席間氣氛凝固了。


    眾人耳不忍聽,目不敢視。


    陸之珩笑意未散,默了片刻,才抬頭回望陸伏生,“既然五弟盛情相邀,那孤就不吝惜筆墨了。”


    他還真要作詩?


    戚鈴蘭不禁往上座瞟了一眼,隻見陸之珩扶汪富海的肩站起身,徐徐走向前方。


    在她印象裏,陸之珩並不喜歡舞文弄墨,不過他愛好讀書,才學總不會差。


    能不能壓住陸伏生那篇假以人手的詩作可不好說,至少不會丟人吧。


    “姐姐,太子殿下好有才華啊!”戚書蘭又激動了,一邊緊盯著陸之珩的身影,一邊搖晃戚鈴蘭的胳膊。


    戚鈴蘭當真無奈,“隔得這麽遠根本看不清寫了什麽,你怎麽知道他又才華?”


    戚書蘭滿目憧憬道:“他長得便是有才華的模樣……”


    這是個什麽形容,誰能長得有才華?


    臉上有墨嗎?


    戚鈴蘭心下腹誹,忽然又覺得此言不錯。陸之珩麵如白紙,也不失為一種天生書卷氣。


    陸之珩才寫下兩個字,突然放下筆抬起衣袖掩著口鼻打了個噴嚏。汪富海和平昭公主俱是一驚,先後問道:“太子殿下可是著涼了?”


    “無妨。”陸之珩緩了緩,將寫毀的紙張揉成團扔進一旁紙簍,重新提筆蘸墨。


    陸伏生見此眼中閃過輕蔑一笑,作不出來就算了,何必演這麽一出。怕是一會兒詩才平平,又要借身子不適頭疼腦熱為借口開脫。


    片刻之後,陸之珩放下毛筆,詩作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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