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見女兒含糊其辭的模樣,跟慕湛是一個反應,這丫頭莫不是被人騙了?


    沈灼沉吟了一會,決定直接跟父親說自己的想法,她抬頭看著父親:“阿耶,我不想嫁給蕭二郎。”


    沈清一怔,但旋即沉穩地問女兒:“為何?”他一直以為女兒還挺滿意蕭毅的,思及女兒今日去看慕湛的舉動,他心中微微一動,七娘不會是看上慕湛了吧?


    外人對慕湛的印象是體弱多病,但見過慕湛的人都知道他的容貌和儀態有多卓絕,若不是他深居簡出,甚少見外人,他絕對是京城數得上號的美男子。


    兩人又是青梅竹馬的表兄妹,慕湛還一貫寵她,她不會是對慕湛心動了吧?姑且不說女兒為何不想嫁蕭毅,慕家這個火坑她是絕對不能跳。


    沈清心中焦急,但他麵上依然一派溫文淡然,他溫聲問女兒:“蕭毅是做了什麽你不喜歡的事嗎?”


    沈灼搖頭:“沒有。”


    沈清見女兒如此回答,心中微沉,如果女兒是來告狀蕭毅欺負他了,他最多一笑置之,這就是小兒女間的逗趣罷了,可見女兒這樣,他反而擔心女兒了。沈清問話的聲音越發柔和:“那你為何不肯跟蕭毅訂親了?”


    “我覺得我們不適合。”沈灼想了想對沈清說,“蕭家世子體弱多病,英國公偏重世子,您又是朝中數得上號的重臣,我若是嫁到了英國公府,難免世子會多想。”


    沈清反問女兒:“他都已經是世子了,還要怎麽多想?他總不想現在就當國公吧?”


    “要是世子覺得自己身體不好,活不過他爹呢?世子會不會多想?”沈灼說,她這也不是胡說,前世世子的確沒活過他父親。


    世子一死,英國公就借口嫡長孫年紀還小,想讓蕭毅當世子。其實說什麽年紀小都是鬼話,嫡長孫那時候都十三了,再過一兩年就能成親生子了。


    要不然她那好大嫂怎麽會對自己下手?不就是想讓蕭毅沒了父親的支持,再晚幾年生孩子呢?屆時她兒子都應該生子了,她妄想用嫡長孫和嫡世孫的分量來壓蕭毅。


    沈灼知道世子夫人想法時候隻覺得好笑。子嗣重要嗎?是挺重要的,但是英國公不想立嫡長孫,選次子當世子是因為子嗣嗎?顯然不是。


    不過她那個好大嫂倒是借著兒子的便宜,讓英國公和蕭毅聯手騙自己,還讓庶出的小叔子白擔罪名。沈灼也沒後悔自己前世下手太狠,前世仇報了,這輩子看到蕭家人她心態就平和了。


    回想往事,她對那位好大嫂也沒恨意了。前世最後她被自己搞得跟條狗一樣,趴在地上求自己放過大姑娘。沈灼從來沒想過碰大姑娘。


    出事時大姑娘當時才八歲,又是女兒,跟這件事完全不搭嘎。她母親和兄長走後,就算自己不出手,她日子也不會太好過,果然後來蕭毅把她送到宮裏去了。


    這事她可沒插手,蕭毅明知太子是白癡,還是把侄女送進去了,不就是覺得女兒沒兒子重要嗎?沈灼會殺世子因為他是既得利益者。


    蕭毅那會沒孩子,把他當親兒子那樣疼,為了保住這小子,甚至不惜隱瞞自己流產的真相。他要活著,等著自己日後死了,蕭毅再把他接回來,讓他享榮華富貴嗎?


    那自己那個都沒來及出生看一眼這個世界,她甚至都不知道是男是女的孩子多可憐?賠罪還是去下麵找自己孩子賠罪吧。


    沈灼又補充道:“我看蕭家很重視子嗣,萬一我子嗣困難,誰知道顏夫人會對我做什麽。”自己前世十四歲嫁給蕭毅,十六歲開始看病吃藥求子嗣。吃了足足九年的苦藥才懷上孩子。


    如果這輩子她還是嫁給蕭毅,很有可能還要重複這曆程,傻子才跳火坑。換在現代哪個女人會為了生娃,心甘情願做九年的試管嬰兒?


    沈灼這話讓沈清臉色微沉,沈灼見父親如此,便知道自己說動他了。她這話也不是信口胡說,而是她生母顧夫人和她姨母顧王妃都身體不好,子嗣困難不說,壽命也補償。


    她母親在懷她之前,曾有過兩胎,但都流掉了,直到第三胎才保住。可即便勉強生下了她,母親身體依然不好,沒幾年就去世了。


    她姨母之前倒是沒流產,但生表哥的時候難產,之後就再也不能生了,姨母說是比母親長壽,可也三十多就去世了。沈灼想到表哥和自己前世都早早地死了,或許他們家孩子就是身體不好,基因問題。


    第10章 漏題(一)   王彥


    “這些事都是誰跟你說的?”沈清沉默了一會問女兒,“慕湛?他不會跟你說這些。還有誰?你傅姆?”


    夭夭雖自幼聰慧,可爵位傳承、子嗣這些都不應該是閨閣少女能想到的事,如果沒人提起,她壓根想不到這些東西,所以是誰在她跟前亂嚼舌根的?


    “我聽傅姆說起宮裏的往事,然後自己想到英國公府的。”沈灼說,她這是故意給傅姆上眼藥,想讓父親早點把她攆走。


    沈灼上輩子雖說受了很多苦,但也享了不少福,尤其是後麵蕭毅一人之下後,她更是說一不二的鎮國公夫人,即便是皇後都要看她臉色行事。


    她重生之後雖還沒見過傅姆,但想到這位仗著自己傅姆身份對她指手畫腳,沈灼就頭疼,橫豎父親也不準備讓他當自己陪房,早幾天把她送走,自己早幾天輕鬆。


    柳氏對這傅姆寄予厚望,還想她以後當自己女兒的陪房,傅姆也是這麽想的,是故她對八娘特別上心,兩人如意算盤打得精,卻不知沈清早想把這傅姆趕走了。


    他找傅姆是為了教導女兒規矩禮儀,而不是讓她教女兒勾心鬥角的。結果她居然跟柳氏聯手在女兒麵前上演了一場勾心鬥角。


    這不是擺明了挑撥她們姐妹不和嗎?沈清當時礙於柳氏和五個兒女的臉麵,輕描淡寫地略過了這件事,但他心裏一直記著這事。


    妻子、女兒他不好責怪,他隻能遷怒見利忘義的傅姆,在前世沈灼出嫁後,這傅姆因被人發現她偷盜姑娘首飾而被柳氏趕出家中。


    沈灼估計自己這麽一說,傅姆被趕走的時間會提前。說來她爹城府也夠深的,不愧是屹立朝堂多年不倒的老臣,一個證據能捏在手裏這麽久不露半點風聲。


    直到她出嫁,他才把人打發,當時柳氏都傻眼了,為了這事還跟父親鬧了一場。兩人都還不知道父親早掌握了傅姆偷盜的證據,隻是自己那會成親在即,父親不想平生事端,才暫時沒動她。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沈清沒明確說要怎麽懲罰傅姆,不過以沈灼對父親的了解,他過幾天就要動手了。沈灼識趣地起身說:“我先回去了,父親也早點休息。”


    沈清聽著女兒關心的話,心中微暖,夭夭果然長大了,都知道關心長輩了。夭夭剛出生時,他跟妻子都很開心,他那會一回家就要抱女兒。


    女兒也跟自己最親近,看到自己就笑。可後來妻子離世,他忙於公務,無暇照顧女兒,又不想讓繼母蕭氏撫養女兒,便將女兒送給了顧王妃。


    顧王妃把女兒照顧得很好,可父女兩人也因此關係越發疏遠。再後來自己續娶,柳氏又有了新兒女,女兒就好像是慕家的女兒了。


    回想往事,沈清自覺對不起妻子,她拚了命生下的閨女,他卻沒有好好對她,可人生總有無數的不得已,沈清心中微歎。


    他對女兒保證說:“你回去也別胡思亂想,為父不會讓你受委屈的。”不提蕭家的種種,就單單女兒不想再嫁蕭毅,就值得沈清慎重考慮這門親事。


    在大部分情況下,沈清都是順著女兒的意思的。而且女兒的身體問題,也觸動了沈清的心病。當年妻子不也是子嗣困難,兩人成親好幾年都不曾有孩子。


    後來好容易懷上,卻又連續掉了兩個。萬一夭夭真跟她阿娘一樣,她婚後不是要受大苦嗎?沈清眉頭緊鎖,當初他就不想妻子再懷孕了,可她非要堅持再懷一次。


    這一次她倒是保住了胎兒,可孩子生下來,她身體也虧空了,沒幾年就也走了。早知道如此,他情願她一輩子不生。沈清不想女兒再重蹈妻子覆轍。她要是能生就生,不能生就別生,孩子不值得她拿命去拚。


    夭夭最適合家中子嗣興旺的人家,萬一她將來真生不出孩子,小夫妻也能過繼兄弟們的孩子。蕭家子嗣倒是興旺,但英國公夫人卻不是什麽省油的燈。


    女兒若真遲遲不孕,英國公夫人肯定會給蕭毅納妾。這丫頭打小性子獨,她能不能接受夫君納妾還不好說,要是她不樂意,這事恐怕有的鬧了……


    沈清揉了揉眉頭,他之前答應這門親事,一來是覺得蕭毅人不錯,二來也知道英國公唯利是圖,隻要自己一天在朝中,他便會善待女兒。可現在想想,他又覺得自己想岔了。


    女子成親後泰半時間都是在後院跟婆婆朝夕相處,跟婆婆在一起的時間比夫君還長,如果婆婆不是一個好相處的人,最後受委屈的還是女兒。


    而且如果世子身體真差到都活不了幾年程度的話,依照英國公對蕭毅的偏愛程度,接下來他到底是會立世孫,還是立次子為世子,還真說不好。


    沈清是俗人,他也希望未來的女婿身份越高越好,但最好身份不要超過自己,不然他將來怎麽幫女兒出頭?夭夭是妻子留給自己唯一的想念,她將來生活有什麽不順,他死了都沒臉去見妻子。


    “老爺。”長隨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沈清回神,“何事?”他在書房想事情的時候,下人甚少打擾他。


    長隨說:“王郎君來了,他說有事要告訴你。”


    “讓他進來。”沈清說,長隨口中的王郎君王彥是柳氏長姐的兒子,也算是沈灼的表哥,隻是沈灼從來沒見過這位表哥。


    柳氏出身並不好,她雖號稱是世家女,但隻是河東柳氏的旁支,她同母的胞姐被繼母嫁給了一個寒門商人,也就是王彥的父親。


    不過王彥的父親雖然身份低微,但對妻子還是很好的,柳氏的長姐還是過了一段時間好日子的。隻可惜好景不長,王彥的父親在王彥三歲那年,外出行商時被流寇所傷。


    王父勉強交代完後事,都還沒來得及回家就咽氣了。那時大柳氏已經懷孕六個月,聽到丈夫去世的消息,她一時傷心過度,動了胎氣,也跟著丈夫一起去了。


    王氏夫妻都死了,王家的家產全部落到了王彥叔叔和他繼外祖母手中,王彥則被人當球一樣,在幾個叔叔家裏討生活,日子過得極苦。


    柳氏是長姐養大的,跟長姐感情最好,她看到外甥受苦,自是心如刀割,隻是那會她身不由己,隻能私下補貼些外甥,別的就無能為力了。


    直到她後來嫁給了沈清,日子開始好過了,她才將外甥接到了自己身邊撫養。沈清一開始隻當他是打秋風的親戚,也沒上心,沈家白養的親戚多得去了,也不在乎多個王彥。


    後來沈清發現王彥聰慧過人,有過目過耳不忘之能,他才用心培養起來。王彥今年十八歲,正準備下場考進士,沈清對王彥很有信心,估摸他這次能考上。


    是以他叮囑過長隨,隻要王彥來找他,就讓他進來,好讓自己隨時指點他課業。


    王彥進來以後,先恭敬地給沈清行禮:“先生。”沈清是王彥的姨夫,但王彥大部分時候都是喊沈清“先生”而不是“姨夫”。他姨夫有很多個,而像先生這樣對自己有再造之恩的姨夫隻有一個。


    沈清問他:“是課業上有什麽不懂的嗎?”馬上要考進士了,王彥現在全部精力都撲在了學業上,他遇到的問題也大部分跟學業有關。


    王彥搖頭說:“不是。”他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信紙,“先生,這是我剛從劉表弟那裏弄來的東西。”


    沈清隨手接過信紙問:“這是何物?”


    王彥眼觀鼻鼻觀心地說:“據說是今年的考題,我沒敢看,他一給我,我就給您送來的。”


    “考題?他正事不幹,整天想點歪門邪道。”沈清一麵翻開折紙,一麵沒好氣道,但很快他神情就嚴肅起來了,王彥送來的考題,雖不是今年的正經考題,但卻大差不離,十分接近了,沈清立刻吩咐王彥說:“你去把他叫來。”


    劉表弟也是柳氏的外甥,他是柳氏妹妹的孩子,這個妹妹是柳氏繼母所生。柳氏出嫁前和繼母關係不好,當年沈清向柳家提親時,柳氏繼母一度還想讓自己女兒替嫁。


    可惜沈清不是糊塗蟲,他就是看中柳氏家世不顯,又從小被繼母打壓,看似潑辣,實則骨子裏有些怯弱,才要娶她,不然自己什麽高門貴女娶不到?


    畢竟沈清是吳興沈氏的嫡支嫡長子,他發妻去世時,沈清不過二十出頭。他又生得俊美出眾,才華橫溢,當時多得是高門貴女想嫁他。


    沈清擔心自己續娶的妻子門第太高,將來會苛刻女兒,所以才往小門小戶裏選。事實證明,他這選擇沒錯,柳氏雖說有些小家子氣,但大部分主母該做的事都做得不錯。


    她身體也健康能生,替自己生了五個孩子,沈清對這個妻子非常滿意。說他冷漠也好,無情也好,阿顧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熱情,他現在隻能平平靜靜地過日子。


    柳氏嫁給沈清後,日子比在閨閣時好了不少,人的日子好過了,心情就會開朗,她對娘家的怨氣也一天天地淡去。尤其是繼母主動上門討好她後,她又跟娘家恢複了聯係。


    劉表弟正是柳氏繼母看到王彥受沈清重視後,特地送來的。沈清一開始也看在親戚的情麵上,用心教導了一段時間,後來發現這小子就是根朽木,他就放棄了,隨便養在家裏就當養個寵物了。


    隻是他沒想到這傻子居然還能搞出這種事來,沈清冷笑一聲,他倒是小看了這小子。


    第11章 漏題(二)   嫁妝


    考題泄露,要是在幾十年前是捅破天的大事,不隻當屆考生會被牽連、永不錄用,便是主考的考官都要受牽連,甚至有可能被砍頭。


    但現在沈清卻沒有那麽心急,他懷疑這考題可能是陛下酒後泄露的。畢竟自己不是今年的主考官,都能知道考題,旁人想知道也不會那麽困難。


    沈清突然想起鎮北王私下給自己寫的信,信上隱晦地指責今上昏庸無道,可不是昏庸無道嗎?連考題都能泄露。但不管聖人如何昏庸無道,他都不能背叛。


    沈氏在大梁立家的根本就是忠君,沈家沒有叛臣,也不允許有叛臣。沈清拇指的指腹緩緩摩挲著一塊常年的羊脂玉佩,思忖著應該如何利用這件考題泄露的事。


    王彥去找劉鈺時,劉鈺已經歇下了。沈清不怎麽管劉鈺,但該有的規矩還是有的,劉鈺在沈家讀書一日,他就不許在沈家胡鬧。


    什麽暖床的丫鬟小廝一概不許有,伺候他的都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平時也不許太晚回來,更不許留宿,要是被人發現他在外麵廝混,他就立刻滾回自己家裏。


    劉鈺讀書不怎麽開竅,但也知道好歹,明白自己在沈家的讀書機會難得,不是誰都有機會接受中書令的教導的。即便沈清不怎麽教他,劉鈺還是厚著臉皮留下來了。


    當王彥把他從床上叫起來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是懵的,“姨夫為何叫我過去?”


    王彥瞥了他一眼,他這“姨夫”叫得還挺順口的,“我不知道,先生隻吩咐讓我叫你過來。”


    劉玨本能覺得有點不對勁,姨夫平時不怎麽管他,但要是自己犯錯了,他管起自己來毫不手軟,想到上回自己私下招女支被姨夫發現後打得那頓板子,劉玨頓時有點腿軟。姨夫那可是實打實地打,不帶半點手軟的。


    他趁著王彥不注意,連忙召來自己乳母,讓她趕緊去內院找姨母,讓姨母來救自己。要說關係親近,王彥跟柳氏的關係,遠比劉玨更親近,但柳氏麵上卻更親近劉玨。


    因為劉玨嘴甜會說話,出手也大方,幾乎每月都有孝敬柳氏,把柳氏哄得眉開眼笑,把他當成了親侄子看。劉玨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錯,但為了以防萬一,還是讓姨母來一趟吧。


    劉玨的乳母也想到上回沈中書打小郎君的板子,她臉一下白了,扭著胖胖的身體往內院奔去。


    王彥也沒阻攔,他也沒資格阻攔,他在沈家不過是個寄人籬下的表少爺罷了。


    內院裏柳氏尚未安置,她正在跟幾個孩子們說話。這做法還是她繼母這幾年教她的,繼母讓她晚飯後留幾個孩子說說話,這樣孩子長大後就更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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