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棠苑邊說邊打了個嗬欠,在聽到他回答“明晚我去接你”後,便徹底放緩思緒,含糊地說道:“那我睡啦。”


    困倦輕易襲來,又因生物鍾作祟無法睡得安穩。


    半睡半醒的浮沉中,沒有不期而至的夢境,卻隱約有一道溫柔的呢喃低語,遙遠地飄過來,像羽毛輕掃過耳際,一下下紓熨心魂。


    沉浸於意識的混沌裏,判斷不出那道聲音的主人,卻又莫名地在意話裏的內容。但她越是努力要凝神分辨,越是聽不清明,反在這道溫柔的低哄中沉入酣眠。


    天邊最後一絲斜陽的餘暉沉入地平線。


    陳棠苑掀開薄被坐起來,長窗外早已沒有任何自然的光線。


    港城的夏季同樣潮濕霧數,盡管與倫敦夾雜寒涼的濕氣相比稍稍好一些,但夜間山上仍會下霧,一團團綿密地環聚在視野裏,把世界隔出朦朧的水汽。


    她舉起枕邊的手機解鎖麵容,半天等不到屏幕亮起,才遲鈍地反應過來是沒電了。


    明明在飛機上還充過40%的電,不至於如此不耐用,她一邊摸索著插上接線口,一邊準備清理後台程序。


    後台第一個界麵仍停留在最近通話上,陳棠苑盯著通話時長反複看過幾遍,才終於舍得確認時間是四小時十七分,不是四分鍾十七秒。


    大概是她忘了收線,直至手機電量耗盡自動關了機。


    “剛才睡著了。”陳棠苑再次回撥過去,第一句便不好意思地解釋。


    盡管與她同時跨過時差,但他顯然沒有休息,這一次同樣接得很快:“猜到了。”


    “猜到還不掛掉,就這麽等著?”


    “嗯。”他誠實地應道,“不想掛苑苑的電話。”


    看不到他此刻神情,自己腦補著勾描出來,居然也感受到某種別樣的樂趣。陳棠苑傻兮兮地笑了笑,未免過於神奇,戀愛中的人,連對話都變得如此無聊沒營養,卻又自我地樂在其中。


    她手臂撐著軟枕趴在床上,向後翹起一雙細腿悠悠地晃蕩。夢中那道遙遠的,哄她入睡的聲音,在同一時刻有了合理猜測。


    睡醒後有心情開玩笑,她順著繼續道:“一定有人趁我睡了,偷偷在向我告白。”


    那邊默了幾秒,又在她察覺出端倪前矢口否認:“沒有。”


    “真的沒有?”


    “沒有。”他再次否認,低笑問,“怎麽了,苑苑想聽?”


    “不想。”陳棠苑嬉笑著把臉陷進羽絨枕,“好了,我要起床吃飯了。”


    與聰明人打交道,有些現實真相不必擺上台麵說破,在她於巴黎對他講出那些話,做出那些事之後,他還願意追到港城來,即是默認了這段感情的定義。


    若真的來一場真情告白,她反而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她早知道他鍾意她,正如她對他的好感度前所未有的高。但假惺惺地去構設天長地久,一生一世,隻會讓大家尷尬罷了。


    *


    翌日傍晚,中環藝術大廈。


    莊律森沒有出到車外等她,陳棠苑照著車牌找過來,隔著防窺玻璃,彎腰對著主駕展顏一笑,汽車旋即發出一聲輕微的解鎖。


    她正要繞過另一頭上車,跟在身旁的黎蓋倫卻拉開後車門將她塞進去,自己也跟著坐上來。


    陳棠苑莫名其妙被塞進後排:“你跟莘莘一輛車不好?”


    “不好,空間太小。”黎蓋倫優雅地扶了扶太陽鏡,“有得選當然坐行政轎車。”


    “這麽挑剔,不如下去坐回半島的rolls-royce。”


    陳棠苑還想抓緊機會二人世界,黎蓋倫卻打定主意要做個討嫌的電燈膽,穩穩端坐著,一邊不客氣地朝前方示意道:“開車吧。”


    莊律森從後視鏡裏看他一眼,順從地發動車子。


    陳棠苑本想把黎蓋倫獨自拋在後排,眼看車子已經拐出街道,隻好把手搭在主駕座椅背後,頭湊上前提示道:“跟著前麵那台黃色boxster就好。”


    汽車融入喧囂的霓虹燈影之中。


    車裏開著調頻廣播,男主播毫無感情地播報著今日的地區要聞。


    “近日,手持葡盛娛樂兩成三股份的沉默大股東葉添龍先生低調向媒體透露自己有出售股權徹底退出集團經營的意願,但問及是否會將股權售予集團總經理傅運成,葉先生表示尚在考慮,暫無奉告。”


    “葡盛股權結構混亂,傅葉二人的不合又由來已久,外界更多猜測,葉先生揀中這個時間節點拋售股權,會否對葡盛來年的娛樂場經營牌照到期競投有影響。”


    “另一邊,傅運成先生一口否認這個傳聞,並責怪傳媒故意曲解葉先生的意思,為搏版麵不顧事實。”


    車裏沒有人說話,陳棠苑聽著新聞,隨口點評道:“濠城如今早已是傅家的天下,再不是60年前根基不穩的時代,葉世伯這時候退出,對葡盛沒有半點影響。”


    “不就是葡盛手裏有兩張牌明年到期,至不至於從現在就開始八卦分析?”黎蓋倫頗為不耐地接話,“電台裏講,報紙上寫,連到餐廳吃飯都能聽到鄰桌人聊。”


    “港濠兩地加起來也就這麽點大,出些什麽大新聞,自然全城熱議咯。”陳棠苑道,“何況是二十年一見的超級大事件。”


    60年前,叱吒香江的陸老爺正是與傅運成、葉添龍等人聯手拿下濠城博.彩業的專營權,陸老爺甚至一度是葡盛娛樂的大股東兼娛樂場總經理。


    後因經營理念不合,曆經幾次高層人事變動混戰,陸老爺逐漸被排擠出管理層,黯然退場,集團話事權被傅運成一人牢牢掌控至今。


    直至千禧年初,濠城政府決定收回葡盛手裏的專營權,將娛樂場經營牌照從一張增設至三張,開放市場,麵向全球重新競投。


    大批國際資本瞄準亞洲市場來勢洶洶,葡盛憑借深厚的本地勢力重新競下其中一張牌,與來自拉斯維加斯的另兩家業界巨頭三分天下。


    如今幾大集團手裏的經營權即將再次到期,對於續牌與否,或是重新競投,政府遲遲未有確切表態。


    是以上至欲殺入場分蛋糕的大財團,下至普通吃瓜市民,都在積極關注事態動向。


    黎蓋倫看不到前方莊律森的表情,盡管陸家是榮是損對他不會有分毫影響,聽到與陸老爺有關的陳年恩怨更不會有太大反應,但還是清了清嗓,轉開話題。


    “時間到了自然揭蠱,有什麽好在意。”黎蓋倫不以為意道,“反正我不想再聽,麻煩轉個channel。”


    莊律森在前方應聲轉了頻道,照著他的要求調到某個風格輕鬆的娛樂fm。


    幾個小咖明星正吵吵鬧鬧地在節目上宣傳新網劇,互相揭些無傷大雅的片場糗事。


    陳棠苑正覺得其中一道女聲十分耳熟,便聽到主持人cue了江婉玉的名字。


    黎蓋倫率先幸災樂禍地嗤出來:“江婉玉這麽快淪落到去演三流網劇?”


    “她也知道要暫避風頭。”


    陳棠苑也覺得好笑,說完,又突然記起江氏姐妹當初全網持續發酵的黑料,不由朝一直專注開車的莊律森投去一眼。


    那晚舞會撞衫事件過後,有人在第一時間花錢刪去江婉玉參加舞會的通稿,無需她親自出手,便讓江氏姐妹焦頭爛額了好一陣,學會在圈子裏夾起尾巴低調做人。


    但那位幕後之人究竟是不是莊律森,周家太子爺並未給出確切答案。


    她若有所思地撐住下巴,思索著該如何向他求證。


    黎蓋倫消停地坐了一會,又在一旁大剌剌地開口嚷了一句:“麻煩冷氣調低些。”


    陳棠苑思緒被打斷,不滿地敲敲行政座椅上的一排控製按鈕:“自己不會調?又是換電台,又是調溫度,你當別人是什麽,司機?”


    黎蓋倫無辜地否認:“當然不會,哪有身價這麽高的司機。”


    莊律森聽出陳棠苑話裏的維護,嘴角彎了一下,接話道:“沒有關係,我不介意做司機。”


    黎蓋倫在墨鏡下翻出個白眼,心道,真是同人不同命,這個假惺惺的人昨日也是這樣使喚他,有誰替他講過半句?


    *


    方靖莘選定的餐廳位於石澳郊野某個私人會所內,掩映在蔥蘢竹林內的中式院落,一個個私密性極佳的廂房錯落在山野間,灰牆紅瓦,小徑深曲,古樸幽靜。


    四人位的黃梨木方桌擺在隔間一側,單向玻璃窗外直麵礁石海岸,夜幕下隻有燈塔在不遠處閃出熾亮的白光。


    “k.e club太過出名,已經常年有狗仔在外蹲守,這間會員製餐廳是同一位老板新開,外麵暫時還沒有太多人知道,所以選了這裏。”


    幾人才落座,方靖莘介紹道:“我也是通過一位客戶的介紹才拿到會籍。”


    莊律森與陳棠苑並排坐著,在桌下尋到她的手握住,點頭道:“有勞方小姐,這些事原本應該交給我來操心。”


    陳棠苑插話道:“反正他們也不是來吃飯,在哪裏都一樣。”


    “誰說不是來吃飯。”黎蓋倫抄起桌上的平板電腦開始翻閱菜單,“不吃飯還能幹什麽?”


    陳棠苑在心裏默默回道,這樣最好,但願吃飯可以堵住你的嘴。


    過去但凡有朋友初次帶男友亮相,大家都會積極起哄。不是問些八卦的相識、相處細節,便是要想方設法考察刁難。


    如今風水輪流轉,換到自己身上,又希望別人手下留情。


    上等的祁門紅茶在紫砂茶器中泡開,色澤渾厚的茶湯煙氣嫋升,氤氳出馥韻的清香。穿素綠棉麻紗裙的茶師侍茶完畢,合上推門離開。


    莊律森將放在手邊的兩個紙袋朝對麵推過去,話帶歉意地解釋:“一點見麵禮,時間匆忙,沒能好好準備,希望兩位不要太嫌棄。”


    紙袋特意換過,從外觀上看不出裏麵的物品,黎蓋倫眼皮也沒多掀一下,隻客氣地應道:“莊先生有心。”


    陳棠苑也不知道這樣的場合應該聊些什麽話題,橫豎覺得自己夾在其中身份尷尬,隻能端著茶杯坐立不安地環視起餐廳內的裝潢。


    好在萃瓏迫切需要來自梅侖的合作,方靖莘在天降的金主麵前態度友善,率先開啟商業互吹模式,氣氛歡喜和諧。


    黎蓋倫沒想到方靖莘臨陣倒戈如此迅速,幽怨地撇撇嘴,隻能由他獨挑大梁。


    “既然出來吃飯就不要再談工作。”


    黎蓋倫放下筷子,打斷無趣的場麵話,獨自發難:“等了半天,也不見苑苑主動介紹一下?你們已經熟悉,我可還不太認識。”


    “是該正式介紹一下。”莊律森配合地取出名片起身雙手奉上,“莊律森yson chong。”


    黎蓋倫難得見他如此低眉順眼的一麵,十分愉悅地接過名片,高傲地逸出一聲“嗯”。


    他快速掃視過卡片上的信息,又狀似不經意地問:“性別?”


    陳棠苑:?


    陳棠苑嫌棄問:“怎麽,摘掉墨鏡反而盲了?”


    “well you know,facebook上的性別選項已經多達56種,在北美地區,連普通調查問卷上的性別選項都有至少7種,我日常服務的客戶前衛又多元化,對自己的性別認識當然也很清晰。”


    黎蓋倫振振有詞道:“隻是出於一貫的嚴謹,詢問一下。”


    “所以?”陳棠苑知道他是故意,無語道,“麻煩講中文,講人話。“


    “簡單來講,就是需要嚴謹區分生理性別以及心理性別,這是個十分嚴肅且尊重個體差異的問題。”


    莊律森等他發揮完畢,才順著他的解釋回道:“生理性別男,心理性別男?”


    “嗯,雖然不太清楚莊先生的回答為什麽是疑問句,如果你有這方麵的認知障礙……”


    陳棠苑在桌下踢了他一腳。


    黎蓋倫死死憋住笑,豎起拇指道:“good,格式正確。”


    莊律森麵不改色地微笑:“不知道黎先生對我還有沒有其他疑問?”


    “嗯……”黎蓋倫又假裝沉吟片刻,“不好意思,年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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