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楚楓怔住,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


    “你看!”裴月臣示意她看向周遭。


    祁楚楓舉目四顧,夜色中,墓碑們靜靜而立,沉默而溫柔地注視著她。


    “老車在這裏,祁老將軍也在這裏,還有其他駐守邊關的前輩們,他們都可以為我做個見證。”裴月臣幾乎是一字一句道,“我裴月臣,自此時此刻起,生是將軍府的人,死是將軍府的鬼,寸步不離。”


    聞言,祁楚楓再難自製,胸中積攢許久的委屈終於澎湃而出,大滴大滴的眼淚滾落。見她哭成這般模樣,裴月臣亦是心痛難當,顧不得許多,伸臂攬她入懷。


    “那時候……我求你留下……你都不肯……”她委屈之極,哽咽難言。


    “……我錯了,是我錯了。”


    ***********************************


    夜漸深沉,崔大勇打著嗬欠,守在將軍府的角門邊。此時已經將近亥時,將軍沒回來,軍師也沒回來,他也不敢去睡,親自在門邊守著。


    直至月上中天,才聽見推門聲,他從長凳上一激靈,趕緊起身望去,看見裴月臣背上負了一人,再定睛一看,正是自家將軍。


    “將……”


    他剛開口,便見裴月臣打了個噤聲的手勢,連忙停口。


    “去請吳嬤嬤,楚楓睡著了。”裴月臣輕聲道。


    借著月色,見自家將軍頭歪在裴月臣肩上,鼻息淺淺,果然睡得正香,崔大勇連忙點頭,輕手輕腳地快步去了。


    因怕驚醒她,裴月臣緩步而行,背著祁楚楓往她院子去。待進了院子,吳嬤嬤原就未睡,根本不用崔大勇來喚,一聽動靜便出來,看見祁楚楓睡在裴月臣背上,連忙進去鋪床,然後小心翼翼地扶她躺好。


    聞見些許酒氣,吳嬤嬤邊幫她脫鞋邊小聲問道:“喝酒了?”


    裴月臣輕歎口氣:“我去晚了,她喝了大半壇子。”


    吳嬤嬤搖搖頭,又見祁楚楓眼睛微腫,似有淚痕:“哭了?”


    裴月臣點了點頭,並未再多說。事實上,楚楓哭了許久許久,最後哭累了,在他懷中徑直睡了過去,生怕驚醒她,他連馬都不敢騎,背著她慢慢走回來。


    “哭出來了就好。”吳嬤嬤輕歎道,“這孩子性子太要強,最近接連那麽多事情,車將軍去世,她硬是撐著一滴眼淚也不掉,我就擔心她憋出病來。”


    裴月臣靜靜地溫柔地看著祁楚楓的睡容。


    替祁楚楓掠了掠頭發,吳嬤嬤轉頭看向他,忍不住叮囑道:“……別再讓姑娘傷心了。”


    “……”


    她的話中似有另一層深意,又或是自己想多了,裴月臣也沒敢多問,見吳嬤嬤開始要替楚楓換衣裳,便默默退了出來,掩上門扇。


    崔大勇一直在外麵候著,看見他出來便迎上前,關切問道:“將軍沒事吧?”


    “沒事,放心吧。”


    裴月臣往前行了兩步,想起什麽,停下腳步,看向崔大勇:“我已和楚楓說過,我不走了。”


    崔大勇立時鬆了一大口氣,笑道:“太好了,您不知曉將軍她來逼我,我能有什麽法子……”


    裴月臣笑道:“所以,你也不用再費心思去捅屋頂。”


    聞言,崔大勇臉色一僵,尷尬且心虛將他望著。


    立時明白了過來,裴月臣微微一笑:“明日得空再補上便是,不要緊。”


    崔大勇趕忙連連點頭。


    “荷花沒傷著吧?”裴月臣不放心地問道。


    “沒有沒有!”崔大勇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那是將軍命根子,借我十個膽也不敢動。”


    裴月臣這才放了心,拍拍崔大勇肩膀:“回去早些歇著吧。”


    崔大勇目送他離開,想到明日還得爬上去補屋頂,默默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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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勇姓催,催悲的催 哈哈哈】


    【大勇是塊磚,屋頂需要屋頂搬?】


    【希望能開始甜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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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更,催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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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我的理解,第二天他倆又恢複以前的模式了,自以為守著一個秘密,偷偷地喜歡對方,反正隻要在一起,一輩子可以不說出來。。。】


    【原來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出自月臣。我還以為是將軍說的】


    【在墓地和墓碑前表白:“我不走了!生是將軍府的人,死是將軍府的魂。”這月朗星稀的墓地,墓碑森森旁表白得這麽含蓄,也就月臣和楚楓了!那是當著駐守北境的前輩們的英魂的許諾,不隻千金,隻怕是無價了。楚楓喝一口,說一句,我也眼睛都沒眨地往下滾眼淚珠子!停不下來!從月臣受傷到車老將軍就義,從月臣要走到斷指以來,楚楓的委屈、痛苦、打擊與哀傷就無處可訴,一直憋在心底,還那麽倔強,讓我心疼得隻抖,好想抱抱這孩子,讓她在溫柔的懷裏哭個痛快。但是誰的懷裏會有月臣那裏溫柔呢!


    我就一直等著,等著月臣表白,就差替楚楓說我願意了!結果等來了裴月臣這君子婉約又直接的死生契闊,等來了大勇這捅屋頂又得補瓦的幽默。還真是,我哭著哭著就笑了,就如同看完上一章程垚和月臣的交鋒,笑著他們倆對楚楓的寵溺,笑著笑著眼淚又來了。楚楓知道程垚與月臣對她的寵溺嗎?她心裏那麽多沉重的東西,她何時還能感受到愛,而不故作堅強決絕孤勇的承受呢?心疼楚楓心疼的直掉眼淚!昨夜不敢細想,卻也以淚洗麵了!今晨又忍不住絮絮叨叨,涕淚交加了!


    我這裏天亮了,大亮了!從東方既白開始,到天光雲影才說完想說的,斷斷續續不釋手,真的太喜歡楚楓這丫頭了,太喜歡裴月臣這謙謙君子了,太喜歡這《明月漫千山》千山萬水皆有情有義的小說了!期待下一次,酒醒不在孤墳前的楚楓,看她尷尬害羞不?】


    【終於!今天是什麽好日子,追的兩篇文終於男女主都至少有一方開始有認清心意的跡象了!不容易啊!】


    【如果這都不算愛情


    ps 大勇太難了 每次倒黴的都是屋頂】


    【期待下一章】


    【終於更了】


    【全世界都是明眼人,愛情裏卻沒有聰明人。】


    -完-


    第91章 (上)


    ◎隔著幾道遊廊,吳嬤嬤正端著解酒湯進了院門,穿過中庭,然後輕手輕腳地推開祁楚楓的房門。


    床幔低垂……◎


    隔著幾道遊廊, 吳嬤嬤正端著解酒湯進了院門,穿過中庭,然後輕手輕腳地推開祁楚楓的房門。


    床幔低垂,一動不動。


    往常這個時辰, 祁楚楓早已起床梳洗完畢, 吳嬤嬤見狀便微微有點擔心。


    輕輕把解酒湯放桌上, 吳嬤嬤走近床邊,攏起些許床幔, 正看見祁楚楓的大眼睛滴溜溜地看著她,活脫脫還是小時候的模樣。


    “原來你醒了,也不吭一聲。”吳嬤嬤嗔怪道, 替她將床幔盡數攏起, “多大了,還賴床。”


    祁楚楓支起上身, 用鼻子嗅了嗅,皺眉道:“又是陳皮醒酒湯!我不愛喝這個,弄點荸薺水就好。”


    吳嬤嬤邊拿衣衫給她披上, 繼續責備道:“傷還沒好就去喝酒,還指望醒酒湯好喝。醉成那樣,好在有軍師把你背回來。”


    “沒喝多少, 就是困了。”祁楚楓抿嘴一笑,問道, “月臣一路背我回來?”


    “是啊, 說你在墓園裏頭。”吳嬤嬤戳了一下她腦門, “一個人大半夜地跑墓園去, 也不和底下人說一聲, 胡鬧。”


    祁楚楓攏了攏衣衫, 拉吳嬤嬤坐下,手摟過去,舒舒服服地靠在她肩頭,在她耳邊悄悄細語:“嬤嬤,月臣說不走了。他說,這輩子都不走了。”


    吳嬤嬤笑了,側頭看她:“不和軍師置氣了?”


    “讓他留下,到底對不對?”祁楚楓遲疑著,“嬤嬤,我又擔心耽誤他,畢竟咱們北境也不算是好去處。”


    吳嬤嬤用粗糙的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是不是好去處,不在於地方,而在人心裏。當初你娘嫁到北境,家裏人也是舍不得,時不時就派人來接你娘回去住。可每次你娘住幾日就直說要走,還說北境這裏好那裏好,連北境的月亮都比京城亮……”


    祁楚楓聽得噗嗤一笑:“娘真的這麽說?”


    “是啊,所以說,這人的心在那裏,那裏就好,別的地方就是再好也沒用。”吳嬤嬤柔聲道,目光投向梳妝台,仿佛又看見了楚楓的娘親在攬鏡梳妝。


    祁楚楓聽著,心中一動,不知不覺紅了臉。


    ****************************


    春風料峭,軍營之中,烈爝字號的絳紅旗幟烈烈飛揚。


    旗下,戰馬奔騰,煙塵滾滾,兵士們的戰袍隱在其中,雪亮的兵刃迎著日頭,閃閃發光。


    祁楚楓帶著右路軍來的宋懷民和萬勵在校場轉了一圈,討論了一下右路軍所擅長的兵刃和戰術。很快又兵士來稟,負責馬場的幾名校尉正在大帳候著。


    “樹兒,你帶老宋和老萬,把年初新的那套操練給他們瞧一遍,若是一遍不夠就兩遍。”祁楚楓招手喚來趙春樹。


    趙春樹領命,帶著宋懷民和萬勵往更深處的校場去。


    見趙春樹連個笑模樣都沒有,在宋萬兩名老將軍麵前,未免欠了點禮數。祁楚楓搖搖頭,想著回頭得好好說說他,鬧情緒也得有個限度,邊想著邊匆匆趕往大帳。


    掀開帳簾,四名馬場的校尉齊刷刷起身朝祁楚楓施禮,祁楚楓的目光卻率先落在一旁的裴月臣身上——往日他素來隻穿尋常布衣,今日卻破天荒穿了一襲帶有絳紅色的衣衫,雖不是正規軍袍,也算是帶上了烈爝軍的色彩,叫人眼前一亮。


    “月臣,你……”祁楚楓開口便想問他。


    裴月臣示意她看向四名校尉。


    畢竟是軍中大帳,不能失態,祁楚楓隻得先轉向校尉們,先聽他們各自報上預估所能征集到的騾馬數量。


    “怎麽才這點騾馬?我記得五年前也是差不多這個數,這幾年下來,它們都不下崽嗎?”祁楚楓皺眉道,數目與她之前預計相差甚大。


    其中最為年長的校尉站出來答道:“這幾年有不少人到北境開荒,騾馬根本不夠用,別說下的崽,就是二十幾歲的老馬都有人要。”


    “你們就全賣了?”祁楚楓惱火道。


    “……將軍息怒,我們哪裏敢全賣了,也留了一些的。”年長校尉道,“就是,沒想到將軍要得這麽急,一下子湊不出來。但是戰馬絕對管夠,而且這幾年也培育出了更耐久、更適合長途奔襲的戰馬,將軍您之前不是誇讚過嘛。”


    “沒問你戰馬,我現下要騾馬。”祁楚楓問道:“多久你能湊出來?”


    “若能提前一兩年開始準備的話,就好辦些。”年長校尉誠懇地將她望著。


    “一兩年,指著你下崽是嗎?!”


    祁楚楓氣不打一處來,隨手抄起桌上的茶壺就預備砸過去,四名校尉連忙要躲閃,幸而裴月臣眼疾手快,連忙攔住她。


    “當心你的傷。”


    他道,把茶壺從她手上取下來,順便倒了一杯茶遞給她。


    祁楚楓接過茶便仰脖一飲而盡,將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怒瞪著馬場的校尉們:“馬場本就是肥差,你們素日裏那些進項,我不查不等於我不知曉。想著你們平日也辛苦,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現下居然弄得騾馬都湊不夠兩萬匹,是覺得本將軍好糊弄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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