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霄目不斜視,路過琴台,右側臉頰忽地感覺到一抹溫熱,清亮的嗓音隨之響起:“紮嘴——”


    大堂裏暖烘烘的,葉靜楓感覺到悶熱,抬手揪下鬥篷的帽兜,露出絕色的花容,下巴抵著李霄的肩頭,眼珠子轉到李霄的臉頰,嘟起小嘴用力親了一下,卻被胡茬刺痛了嬌嫩的唇瓣,好氣呀!


    “……”


    整個大堂一瞬間陷入了沉寂,趕在眾人開口前,李霄加快腳步,衝出大門。


    沈劫目送二人離去,眼底波瀾起伏,周身繚繞著一股濃烈的哀戚,許久,他收回視線,轉身前往後院。


    青衣侍者緊跟上去,眼含憂色:“公子,新君這次攤上大麻煩了,若新君向魯國公妥協,將葉靜婷迎進宮,我們此前的努力豈不是功虧一簣。”


    一直以來,他們暗中借新君之手對付魯國公及其黨羽,若二者結盟,想要對付魯國公就難了。


    “不會。”沈劫腳步未停:“他對魯國公出手時,就該想到今日之事。”


    “萬一……”青衣侍者仍是不放心。


    一年之前,李霄不過是區區藩王世子,是大商的臣子,奴仆。


    葉家被滅是魏王一係所為,若魏王上位那是憑真本事,明王是在魏王被葉家重創之後,一舉將其拿下,應了那句“鶴蚌相爭,漁翁得利”,在很多人看來,李家隻是撿了便宜,礙於李家的兵力,被迫奉其為主,並未從心底裏臣服。


    朝堂本就不穩,若百姓也鬧起來,群起而攻之,江山再次易主,不無可能。


    比起與天下為敵,若李霄願意向世家妥協,哪怕隻是緩兵之計,也會比現在的處境好得多。


    “我與新君本就不是盟友。”沈劫語氣冷漠:“如有萬一,不過是多一個敵人。”


    他的目標是除去魯國公,讓他當著天下人的麵跪在周家墳前謝罪,不會因為任何事而動搖,至於那個位置由誰來坐,都與他無關。


    *


    出了淩風館,李霄如釋負重,放緩了腳步,徑直走向馬車,背過身將葉靜楓放到馬車的車板上,知語伸手去攙扶。


    “怎麽這麽快就到了?”葉靜楓蹙眉,雙臂收緊,雙腿加重力道:“我不下去!”


    李霄:“……”


    知語抓著葉靜楓的胳膊勸說道:“殿下,該回宮了。”


    “我要李國師背我回去。”葉靜楓緊緊貼著李霄的背,生怕被知語扯下去。


    知語:“……”


    此地距離皇宮十裏,走回去至少要半個時辰。


    打從在質子宮裏見麵後,李霄還是第一次見到她如此任性的一麵,這才是昔日她身為嫡公主真正的性情吧,他無奈一笑:“好,那就背你回去。”


    “你真好。”葉靜楓甜甜一笑,放鬆下來,鼻息撲在李霄耳畔,惹得他一陣心悸。


    走累了,還是要回到車上,車夫甩起韁繩,駕著馬車慢悠悠地跟在後頭。


    “上元節,真熱鬧,看花燈,吃圓子……”醉酒的葉靜楓似乎回到了兒時,趴在李霄的背上唱起了童謠,從頭至尾不在調上。


    李霄唇角抽了抽,他一直以為熟通音律之人,唱歌也不會太差,葉靜楓給打開了一扇未知的大門。


    童謠翻來覆去唱了五遍,葉靜楓終於不再折磨李霄的耳朵,開口道:“你知道嗎,我最喜歡過上元節了,聽說上元節是我們成親的吉日,我好開心啊。”


    “那我們就把婚期定在上元節。”李霄挑唇,小瞎子終於說實話了,他破局的機會來了。


    “不行。”葉靜楓一本正色:“比起上元節,我現在更喜歡李國師,李國師對我好,我也要對李國師好,很好很好。”


    說完,她緩緩閉上眼,呼吸變得均勻,渾身卸了力道。


    “傻丫頭,算你有良心。”李霄微微一怔,站定,騰出一隻手,幫她拉上帽兜,複又繼續前行。


    知語一直關注著兩人,見葉靜楓終於不耍酒瘋了,走上前低聲道:“皇上,把殿下送到車上吧。”


    “不必。”李霄道:“君無戲言,朕既然答應她,就要做到。”


    “是。”知語福身,再次與兩人拉開距離。


    臨近宮門,李霄放下葉靜楓與她一同坐進車裏,避人耳目,隨後,親自將她抱進寢宮,安置好後才得以抽身前往禦書房,召見朱正豪。


    朱正豪麵色凝重:“臣已經將那些人全部下了詔獄,錄了口供,那些消息是他們從別處聽到的,臣已命人去緝拿散播謠言之人,隻是……”


    李霄接話:“隻是全城的人都已經知道了是嗎?”


    對此,他早有所料,背後之人不會讓一個世爵之子祭旗,楊兆波是自己犯蠢。


    朱正豪垂首,用沉默給出了答案。


    與朱正豪相反,李霄神態輕鬆,言語輕快:“你說,如果朕不予理會,他們接下來會怎麽做?”


    不予理會,那便繼續煽風點火,把事情鬧得再大一點,直至李霄招架不住做出妥協,朱正豪拱手:“臣定會加派人手,絕不會讓他們有機可乘。”


    李霄搖搖頭:“不,你命人去買些母雞,母鴨,母羊,母兔弄死,找幾條河改道,雇幾個說書先生編成之前那樣的段子傳出去。”


    說到這裏,他走出禦書房,仰頭觀天,半晌,繼續道:“額外再加一條,月老不會再為大商的子民牽姻緣線,十日後的正午,會晴天落雷劈中月老廟最大那株姻緣樹。”


    聽到前麵的話,朱正豪以為李霄氣瘋了,聽到最後一句,恍然大悟,唇角上揚:“臣遵旨。”


    設局之人再有本事也不能操控雷電,城隍廟那兩株連理樹定是人為焚毀,李霄把話放出去,自會有人盯著姻緣樹,無法做手腳。


    十日後,姻緣樹安然無恙,再把那些牲畜的死因公之於眾,修複河道,謠言自會化解。


    朱正豪起身告退,李霄喚住他:“你給郭弘樂安排了什麽位置?”


    前朝的那些世爵若能為他所用,留下也無妨,他現階段不表態,一是在觀望,二是不想讓別有居心之人誤以為是他的妥協,更加肆無忌憚。


    今日能當眾拿下楊兆波,有郭弘樂一份功勞,他本性不壞,身手也不錯,可以考慮收用。


    朱正豪回道:“他尚未領職,冒充朝廷官差抓人,臣依照律例,打了板子,關進牢裏了。”


    李霄一直看他不順眼,逮到機會就算不落井下石,也不能輕易揭過。


    李霄:“……”


    *


    詔獄,臨近的兩間牢房裏,以郭弘樂為首的一眾紈絝和以楊兆波為首的一眾紈絝屁股開花,齊刷刷趴在草席上,疼得齜牙咧嘴。


    楊兆波自知在劫難逃,苦中作樂,隔著木欄譏笑郭弘樂:“郭娘娘,還以為你要飛上枝頭當鳳凰了,結果呢,為了把老子送進來,自己也賠上了。”


    郭弘樂一邊抽著冷氣,一邊笑道:“楊醜胖,你懂什麽,我還要謝謝你,早知把你送進來就能推了這差事,我一早就這麽做了。”


    他是被沈劫趕鴨子上架,被迫才走這一遭,如果一頓板子就能推了這樁差事,他求之不得。


    聞言,郭弘樂身側的紅衣公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哥幾個舍命陪君子,日後哥幾個的酒錢你可要包了。”


    郭弘樂眉頭一挑:“我知道你們都是我的好兄弟,好兄弟談錢多傷感情。”


    兩人的話語很快被隔壁的謾罵聲蓋過:“郭弘樂,我%@#&……別亂喊!”


    郭弘樂看向看守牢房的錦衣衛,問道:“兄弟,你覺得我們兩間牢房裏的人最大的區別是什麽?”


    在他開口前,那人就發現了,聽到他的話當即道:“郭公子這邊的人模樣都很俊俏?”


    郭弘樂勾唇:“有眼光!我們就是按照這個劃分的。”


    這是實話,小時候,他和楊兆波打的第一架就是因為楊兆波錯把他認成是女娃捉弄,他覺得楊兆波又醜又胖倒胃口,梁子也是那時候結下的,打那以後,兩人不謀而合地將顏值設為交友的門檻,以至於發展到今日這個局麵。


    話一出口,隔壁的公子們齊齊爆發,


    “娘娘腔,本少?@#&……”


    “陰陽人,老子?@#&……”


    “死變態,小爺?@#&……”


    “……”


    朱正豪回到這裏的時候,險些以為來錯了地,自他接管詔獄就沒見過這麽熱鬧的時候,就跟進了菜市場一樣。


    能被關在這裏的都是有些身份,且罪名不輕,不死也要扒層皮,哪還有心思打嘴仗,還如此粗俗。


    想到這樣的人要留在自己手底下做事,他感到額角隱隱作痛。


    “吱吖——”牢房的門被打開。


    郭弘樂得意地斜了楊兆波一眼,與五個同伴一並爬起身。


    真正麻煩的是楊兆波,他們幾個的罪名不算什麽,應是來放人的。


    他向朱正豪施了一禮:“朱大人,我等並非有意冒充官差,作為大商的官屬,食君之祿,他們不僅沒有心存感激,竟然當眾詆毀英明神武的皇上,我等豈能袖手旁觀,望朱大人諒解。”


    朱正豪頷首,順勢道:“皇上聽聞幾位所為,深受感動,認為你們功大於過,應該賞賜。”


    郭弘樂心裏突然生出了不好的預感,五位同行的公子哥倒是很激動:“賞賜,什麽賞賜?”


    他們都是官家子弟,各家在朝為官的長輩抬頭不見低頭見,再不濟還有一分麵上的同袍之誼,今日“伸張正義”之舉把楊兆波幾人送進詔獄,沒辦法向家裏交代,若是得了賞賜,罰得還能輕點。


    朱正豪打了個手勢,六名錦衣衛用托盤托著六件飛魚服和六塊代表身份的腰牌走上前:“皇上認為你們都是可造之才,未來的國之棟梁,特許你們到本官手下當值。”


    五位公子哥興奮地上前拿起腰牌,翻看飛魚服,口中念叨著,


    “依本公子所見,所有武官的官袍中,屬錦衣衛的飛魚服最好看,沒想到還有機會穿上。”


    “本公子瞧著我這件腰身有些寬鬆,不能顯出本公子的凜凜身姿,不知道能不能改,要不你們誰和本公子換換?”


    “哎?郭少爺暈倒了,快,快把他的錢袋找出來,免得他醒來之後賴賬。”


    “……”


    朱正豪扶額,這些人真的可以領皇差嗎?


    *


    葉靜楓一覺睡到第二日早,睜開眼,視野中灰蒙蒙的迷霧又散去不少。


    她坐起身,挑開床幔,依稀可見兩道粉色的人影向她走來,齊聲道,


    “給殿下請安。”


    是知語和如蘭,她們穿著粉色的宮服,五官尚且模糊,肢體的輪廓已然可以分辨。


    想來要不了多久就能徹底恢複,葉靜楓整個人沉浸在喜悅之中。


    妝台前,知語一麵為她束發,一麵問起昨日之事:“殿下還記得昨日發生了什麽嗎?”


    每個人酒後的狀態都不一樣,皇上特地囑咐她,要仔細詢問後,再決定該說什麽。


    葉靜楓正在偷偷觀察周圍所有色彩分明之物,她的絹帕是白色的,邊角處有一抹紅,她知道,那裏繡了一片紅楓,聽到知語的話猛地回過神,在一番冥思苦想之後,惶然問道:“我是怎麽回來的?”


    知語心道,酒品不太好的人,忘記一切或許是一種幸福,比如嘴裏唱著跑調的童謠把皇上當成座駕這類事。


    她道:“殿下喝醉了,睡著了,李國師將殿下送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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