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李霄笑著應下。


    葉靜楓看著李霄離去的背影滿臉憂色,許久沒有收回視線。


    離開淩風館,李霄順著主街走向南城門,沿路兩側的商鋪和民宅皆敞著門,不時有百姓將傷兵送進去安置。


    打從得知吳王發兵那日起,守龍關的百姓們就在做逃離的準備,此時屋舍都搬空了,不過對於兵將們來說,在這樣的天氣中是很好的落腳處。


    城牆之上,郭弘樂雙眼布滿血絲,對著攻城兵的臉上撒了一把沙子,在對方躲避的間隙一刀揮下,再一腳將其踹下高聳的城牆。


    他渾身上下血跡斑斑,有他自己的,更多的是敵人的。


    不是他想賣力,初登城牆時,他裝作暈倒,可根本沒人理會他,期間,他險些被流箭射中,橫屍當場。


    躲不了,隻能硬著頭皮上了。


    城牆上來了一個“金人”,眾人齊呼:“參見皇上。”


    “弓箭手後撤,刀盾兵就位。”李霄下令。


    “是!”將士們依言照做。


    李霄右手持著一柄長/槍,抬起左腿踩在垛口,卯足了氣力高喊:“吳王,你個老匹夫,朕還在城裏等著你,你這就不行了嗎?”


    這就不行了嗎?


    不行了嗎?


    ……


    話音響徹城內外,須臾,密密麻麻的箭矢從天而降,刀盾兵舉起盾牌防禦。


    “我去,作了一手好死。”郭弘樂慌忙從地上撿了一麵盾牌縮在後頭。


    他一直覺得自己很會作,見到李霄才知道什麽叫做往死裏作,挑釁一軍統帥等同於挑釁全軍。


    李霄沒有持盾,掄著長/槍掃落第一波箭雨,再道:“老匹夫,不過爾爾。”


    他渾身上下金光燦爛,想要忽視都很難,一舉一動都在敵我雙方眼中。


    吳王這兩日一直在盼著李霄重傷不治的消息,然而李霄不僅活得好好的,還能挑釁,登時火氣上湧,揚聲對弓箭營道:“射中他賞金千兩,射死了賞金萬兩。”


    沒死,就再送他一程。


    “是!”眾弓箭手齊聲應道。


    在旁人一根接著一根連射時,其中一位弓箭手凝眸看著李霄,良久,捕捉到一個破綻,同時鬆開弓弦,箭矢破空而出,正中目標。


    這一箭射在李霄的右臂,他舞槍的動作一頓,可以預見,他要變成篩子了。


    果然,太作的人都容易短命。


    郭弘樂將手中的盾牌拋向李霄,擋下數支箭矢,刀盾兵隨之在李霄身前鑄成防護牆。


    “幹得好!”吳王手掌落在那名弓箭手的肩頭誇讚道。


    弓箭手麵色驟變,猛地推開吳王,與此同時,一支箭擊中吳王的頭盔,頭盔墜地咕嚕嚕滾出去。


    吳王抬手摸了摸腦袋,毫發無傷,脊背卻已經被冷汗浸透。


    “真可惜。”城牆一側,封行拿著一把巨弓,一臉喪氣。


    李霄咬牙拔出箭頭,再次探身,中氣十足:“老匹夫,算你運氣好,朕要回去喝茶了,你別讓朕等太久。”


    眾目睽睽之下,吳王被李霄戲耍,還差點丟了性命,顏麵盡失,他怒吼:“傳我的令,全力攻城!”


    李霄功成身退。


    郭弘樂探頭,看到烏壓壓一片的攻城兵,頭皮發麻,呐呐道:“拖延一下等援兵不就好了嗎,幹嘛上趕著送死?”


    封行走到他身側:“皇上所為自有他的用意,我等隻需照做便好。”


    話頭一轉,他道:“郭世子身手了得,方才救駕有功,等打贏了這場仗,一個校尉少不了。”


    幸好郭弘樂反應及時,他失了手,若李霄再有個三長兩短,他隻能以死謝罪了。


    聞言,郭弘樂一臉驚恐:“兄弟商量個事,我就是個打雜的,剛才隻是手滑,我殺人的手段也不光彩,難以服眾,軍功都算你的行不行?”


    他不想當文官,不想擔武職,更不想參軍,他救李霄是不想自己被釘在曆史的恥辱柱上。


    封行:“……”


    從軍多年,隻見過搶軍功的,沒見過往外送的。


    *


    前邊那一箭在左肩,這一次在右臂,太醫囑咐李霄,為防傷口撕裂,兩隻胳膊都限製行動。


    李霄信守承諾,沒有隱瞞葉靜楓,老老實實養著。


    如此過了一天一夜,一個傳訊兵火急火燎地衝進淩風館:“啟稟皇上,吳王用衝車撞城門,城門快擋不住了!”


    衝車是專程用來破城門的戰車,正中央用鎖鏈吊著一根粗壯的木頭,木頭尖端包著鐵,士兵推著木頭前後擺動,借著衝勁兒發力,連石牆都能破開,再厚的城門也挨不住。


    這幾日,石頭、瓦片、沙子、熱油……隻要能想到的,隻要城裏有的,全都用來阻止吳王大軍靠近,眼下,那些東西都用光了。


    李霄起身:“傳令下去,把烽火點燃,全軍準備迎戰。”


    “是。”傳訊兵收到軍令,即刻折返。


    李霄命陳武取來戰甲換上。


    這一次,不再是那身奪目耀眼的“太陽鎧”,而是泛著冷芒的“銀月鎧”,配著一條銀灰色的披風。


    葉靜楓一直將他送到館外。


    李霄翻身上馬:“等朕回來,咱們就回京。”


    黑旋風興奮地嘶鳴,不等指令,彈著蹄子“啪嗒啪嗒”往前走。


    “皇上。”葉靜楓忽地喚了一聲。


    李霄拉住韁繩,扭頭。


    葉靜楓小臉緊繃,目光忐忑:“我等你回來。”


    城門都快破了,怎麽可能會贏呢,她其實就是想再看他最後一眼。


    李霄調轉馬頭,回到她麵前,問道:“你要不要和朕一起去?”


    既然等待會讓她感到不安,那就讓她跟在他身邊,見證他取勝。


    “我?”葉靜楓麵露驚詫,別說她還在裝瞎,就是沒瞎也是個拖累。


    “你害怕嗎?”沒有明確的回答,李霄又問。


    葉靜楓很幹脆:“不怕。”


    若李霄輸了,她也不會有好下場,又怎麽會害怕跟他一起上戰場。


    “那就一起去。”


    李霄彎腰將她抱上馬背,韁繩一甩,黑旋風撒腿衝出去。


    轉角處,沈劫並一眾部下目送二人離去。


    青衣侍者憤然道:“新君這是打算把公主殿下當作擋箭牌嗎?太卑鄙了!”


    他們本打算等城門破開後,集結全部人手護送葉靜楓出城,沒想到李霄會把她帶去陣前。


    “咚咚咚咚咚咚——”


    話音剛落,從四麵八方同時傳來雷鳴般的鼓聲,聽節奏是開戰前夕的陣前鼓。


    好大的聲勢。


    沈劫眸光沉了沉:“跟上去。”


    *


    同一時間,南城門外。


    吳王看著搖搖欲墜的城門,激動難耐,不出一日,他便能登上那至高無上的位置,坐擁萬裏河山。


    聽到鼓聲,麵上一怔,他慣用號角指揮麾下排兵布陣。


    “報——啟稟王爺,後方發現北方軍!”


    “報——啟稟王爺,後方發現北方軍!”


    “報——啟稟王爺,後方發現北方軍!”


    “報——啟稟王爺,後方發現禁軍!”


    分布在四個城門外的斥候先後來到吳王麵前稟報軍情。


    吳王怔愣,李家的北方軍到了,禁軍也到了,還悄無聲息地將他們包圍了,怎麽可能呢?


    北邊大雪封路,北方軍收到消息不可能這麽快到,禁軍離京,他怎麽沒有收到消息?


    他環掃周遭,沒有看到負責京城軍報的關內侯,心中了然,對方叛變了。


    包圍圈縮小,朝陽長公主的駙馬明襄侯來到陣前與吳王對峙:“王爺是不是很奇怪,我等為何會在這裏?”


    吳王不置可否。


    明襄侯笑著道:“北方軍來京是南下,南邊的雪怎麽可能擋住北邊的人呢?”


    李霄料想朝中的人聽說北方軍來京有可能會不安分,以防萬一,在北丹議和的捷報送到京城的時候就暗中命北方軍動身了。


    北方軍不畏嚴寒,用冰床拉著軍資在冰封的江河上行走,一路暢通。


    吳王問道:“你們哪日到的?”


    明襄侯道:“前兩日。”


    吃得飽,睡得好,順便偷偷觀戰。


    “前兩日就到了為何現在才出現?”吳王咬牙切齒。


    他傾盡全力,日夜攻城,兵力和軍備損耗嚴重,戰力大打折扣。


    明襄侯道:“皇上讓我等看到信號才發兵。”


    信號是守龍關的烽火。


    吳王轉身看向南城牆,牆頭上站著一男一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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