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身要走,突然,身後有弟子說:“黃師姐,這裏還有一件您的東西。”


    “什麽?”黃壤上前,果見一個大大的“人”形包裹。


    但這次大家的神情並不像初見時那般古怪。


    弟子拆開包裹,果然,裏麵又是一尊傀儡。


    這傀儡足有成年男子大小,凹槽裏嵌著一柄寶劍,看樣子又是副對戰傀儡。


    其他弟子見怪不怪了,便替黃壤搬到祈露台。


    期間還有弟子道:“黃師姐,這次的傀儡比上次輕多了。看來這司天監工藝又改良了。”


    “是嗎?”黃壤答得漫不經心。


    她還是想著那個人,上次見他形容憔悴,還吐血了。真不知道現在如何。是以看見這傀儡,她也實在高興不起來。


    等到傀儡被搬上祈露台,其他弟子便紛紛離開。


    黃壤來到傀儡麵前,見它與先前的丙級對戰傀儡一般無二。她輕輕撫摸它,它表麵仍是硬木與鐵石,五官扁平,木木呆呆。


    黃壤歎了一口氣,找到鑰匙,正要插入他耳孔之中,突然,那傀儡輕聲喊:“阿壤。”


    這聲音太過熟悉,黃壤被驚得後退一步。而就在此時,那傀儡抬起雙手,摘下了自己的腦袋。裏麵赫然出現第一秋的麵孔。


    !!


    黃壤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他把自己裝到傀儡裏,混進了玉壺仙宗!


    “你……”黃壤緩緩上前,又好氣又好笑。


    而監正大人恬不知恥,他幾次掙紮,最後終於道:“過來,幫我摘掉頭上這層蠟膠。”


    “這是什麽?”黃壤從他頭上取下一層透明的蠟封,問。


    第一秋說:“是隔絕生機所用。玉壺仙宗的護山法陣十分嚴密,活物不能混入。我試驗許久,這才找到這種蠟,封住整個人體後,生機被隔絕,便可被它當作死物。”


    “……”黃壤無言,“你……何必如此費盡心機。”


    她語帶歎息,監正大人取下那層蠟膠之後,他又能順暢呼吸了。他聞言笑道:“為見阿壤一麵,艱難險阻,總是值得。”


    黃壤本不想理他,但卻下意識上前,伸手觸摸他的臉:“先前見你病著,可有好些了?”


    她出口還是關心,監正大人用傀儡並不利落的手貼住她的手背。他並不回答這句問話,卻隻是道:“嫁給我。”


    這三個字出口滾燙,黃壤頓時縮回了手。


    而第一秋安靜地看她,重又道:“嫁給我。”說著話,他用傀儡的外殼,動作笨拙地跪在黃壤麵前,道:“嫁給我。”


    安靜的祈露台,似乎就隻剩下了三個字。


    黃壤凝視他,他隨手摘了農田裏的一朵花,雙手遞給黃壤:“嫁給我。”


    這一刻,沒有任何金銀珠寶,沒有什麽四萬萬靈石。


    隻有第一秋這個人,幹幹淨淨地出現在她眼前。


    黃壤鬼使神差地接過了那花——啊,連花也是自己種的。


    她尚且來不及說話,穿著傀儡外殼的第一秋笨拙地擁住了她。


    “你答應了。”他說,然後似乎怕她反悔,耍賴道:“你接我花了。”


    厚重的傀儡外殼,堅硬又冰冷,可裏麵這個人卻火熱。


    黃壤輕輕撫摸他的臉,然後將自己的臉貼上去。


    第一秋隻覺唇瓣一暖,剩下的無賴之辭,全部咽在喉間。


    黃壤的唇溫潤而飽滿,極有彈性。第一秋跪在地上,比她低,於是她雙手撐著這傀儡外殼,俯低了身子。長發如絲,披散下來,半遮了天光。


    第一秋嗅到一陣花香,卻分不清是什麽花。


    好半天,他突然反應過來——黃壤吻了他。


    這一吻綿長而溫柔,祈露台似乎失去了聲音。而監正大人眼前空茫,隻剩一片雪地似地白。他呼吸驟停、大腦空白,耳邊嗡嗡作響。


    空氣進不了肺,他像是溺了水,世界都失去了知覺。


    黃壤一吻之後,也是麵色緋紅,頸染煙霞。


    她驀地背過身,而身後,第一秋隔著傀儡的外殼,緩緩地抱住了她的腰。


    傀儡的手臂四四方方,而她纖腰柔軟,盈盈不堪一握。


    黃壤輕輕撫摸緊扣在她身前的手,那雙手也是鐵、木所製,並無絲毫生氣。


    “第一秋。”她忽而輕聲道:“對不起。”


    第一秋將臉貼在她背上,說:“我不聽這三個字。”說完,他又重複道:“嫁給我。”


    黃壤終於道:“不會有什麽親事的,不值得。”


    然而,第一秋隻是固執地道:“嫁給我。”


    他好像變成了一個隻會無限重複這三個字的傀儡。


    “好吧。”黃壤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沾露含香的空氣裏,柔柔地帶了一絲暖意。


    而身後,監正大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鬆開摟住黃壤的手,又開始用力扣身上的劍槽。黃壤聽得身後一陣吱吱嘎嘎的聲響,不由回頭。


    第一秋被卡在這尊傀儡裏,實在是不方便。


    那劍槽他摳了半天,就是打不開。


    黃壤忍著笑,一下子將他推倒在地。


    果然,他跟所有傀儡一樣,一旦倒地,就很難爬起來。


    他在地上掙紮了半天,隻好道:“扶我起來。”


    黃壤輕笑著上前,扶起他的胳膊。好在這一夢她修武道,力氣也大了許多。第一秋靠著她的攙扶,這才站起身來。


    “把劍槽打開。”他指了指身側。


    黃壤於是替他摳開劍槽,取出裏麵的一把寶劍,說:“這是……傀儡新的武器嗎?”


    她知道傀儡武器——司天監可沒少用這坑錢。僅上次玉壺仙宗就為那尊傀儡定製了九柄武器。


    第一秋說:“此劍乃是贈你。”


    “什、什麽?”黃壤愣住。


    第一秋淡淡道:“上次答應為你鑄劍,便一直記著此事。好不容易終於鑄成,就帶來給你。”


    黃壤在記憶裏使勁搜索,終於想起,就在她參加新秀弟子試藝那一年,在瞰月城外的小樹林裏。那時候她對第一秋說,她想要戰勝謝靈璧。


    而第一秋隨口說——她需要一把好劍。


    記憶醃浸於時光裏,早已不再鮮明。


    可第一秋為了這一句話,尋尋覓覓、忙忙碌碌了一百年。


    黃壤手握劍柄,想要抽出寶劍。


    而第一秋說:“別!”


    黃壤向他看,他道:“謝靈璧在劍之一道,頗有造旨。謝紅塵更是古今仙門第一劍仙。此劍若出鞘,他二人距離此處頗近,定有感應。”


    他認真地道:“你應該讓謝靈璧猝不及防。所以,在你想要戰勝他的時候,再拔劍。”


    黃壤想要開句玩笑,緩和一下心中堆積的情緒。她說:“誰知道你是不是騙我。”


    話雖這麽說,鼻子卻有點堵。於是字句之中,似乎也帶了幾分水氣。


    說完,她靜靜地等第一秋溫柔安慰。


    而她麵前,身著笨重傀儡外殼的第一秋皺眉,隨後他開始認真地分析,道:“不會。我研究過謝靈璧的劍,他雖然用心劍,但其實修為並不能與謝紅塵相比。心劍之意,在於……”


    他認認真真,為黃壤講解了一個時辰的劍道和劍意。


    然後又用半個時辰,講解了這把劍所用的鑄材。


    隨後用一刻鍾,解析了這把劍可以對決心劍的原因。


    黃壤眯起眼睛,聽了整整一個下午,她終於相信——第一秋確確實實,是相信她能聽得懂。


    於是,一直等到秋師傅有理有據地證明了此劍對決心劍的可能性之後,黃壤突然問了一句:“第一秋,你有沒有想過,我說這話其實是在向你撒嬌?”


    “嗯?”監正大人臉上先是一個問號,隨後就變成了:“!”


    黃壤指若削蔥,她紅唇輕啟,含住自己的指尖,良久說:“我要是你呢,我就立刻脫了這傀儡甲,然後將撒嬌的女子摟在懷裏,甜言蜜語、指天發誓。然後親親摸摸……而不是對著該死的心劍、劍道、劍意,講解分析一下午。以證明你所言不虛。”


    監正大人迅速去掰傀儡甲的卡扣。然而他身在甲中,畢竟不夠靈活。他掰了半天,終於說:“過來幫我!”


    然而,黃壤這個壞東西,哪肯相助?


    她掩唇而笑,看他手忙腳亂。好半天,她撿起蠟製的頭套,來到第一秋麵前。


    “……你回去,準備我們的親事吧。”她湊到他耳邊,聲音又低又輕,如羽毛輕輕搔過他耳垂。隨後,她將蠟製的頭套為他扣好。


    當傀儡的頭盔麵甲再次被扣上,監正大人眼前隻有半透明的蠟封透入的微弱光感。


    他不言不動,黃壤舒展雙臂,隔著厚厚的傀儡甲,給了他一個擁抱。


    不知道為什麽,心中突然就不舍。


    “第一秋,你知道吧,你的名字像有一種奇怪的魔力。單是這麽念一念,也很甜。”她在他耳邊輕聲說。


    隔著厚甲,她看不清第一秋的表情。而監正大人接下來也再沒有別的表示,他隻是道:“我會盡快提親。”


    言語之間,頗有些口幹舌躁的意思。


    黃壤沒有再說話,她找來幾個弟子,把這尊“傀儡”退回了司天監。


    諸弟子自然不會多問,一路將這傀儡幫她搬到了外門的驛所。


    黃壤回身,看見第一秋贈她的劍。


    那是一柄重劍,但劍鞘乃黃金雕花,花紋繁複,劍柄護手如纏枝,其上嵌紅寶石,顯得很是浮華。


    老實說,這劍看起來,並不像是很厲害的樣子。


    倒很像是姑娘家裝飾所用,美則美矣,毫無威懾力。


    黃壤不知道這劍是不是真如第一秋所說,可以對戰謝靈璧的心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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