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數次欲言又止,而第一秋的陰陽怪氣的毛病也並沒有因為傷重而減輕。他說:“謝宗主見多識廣,想必好狗不擋道這樣的道理,也曾聽過。”


    謝紅塵不理會他的挖苦,卻極是側過身去。


    第一秋這才推著輪椅來到窗邊。他扶著黃壤,自窗而下,飄落在塔外。


    眾人見他出來,語聲驟停。


    仇彩令等人立刻上前,問:“塔內情況如何?可有抓住師問魚?”


    而他話音剛落,其他聲音又再度響起。


    有人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們朝廷就是這樣迫害百姓?”


    “第三夢先生真的遭受了盤魂定骨針之刑?這是怎麽回事?盤魂定骨針之刑不是必須由仙門公審之後方可施行嗎?玉壺仙宗必須給個說法!”


    “現在是不是已經安全了?”


    各式種樣的問題迎麵而來,身後,謝紅塵也飄然下塔。


    第一秋緩緩擦去黃壤臉頰的血跡,許久方道:“師問魚已經失蹤。眼下圓融塔受謝宗主掌控。”他彎腰拔起一顆小草,道:“天道秩序正在重新修複,大家不必慌張。”


    諸人目光聚集,隻見他手中的野草,本有一半沙化,隻剩下略微粗壯的根莖。但此時,它確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緩緩恢複。


    “這樣的速度,要幾時才能恢複如常?”有人氣急敗壞,罵道:“你們這些早已死掉的人,還不自裁?沒聽第三夢先生說嗎?你們的存在,隻會影響天道秩序!”


    他這麽一說,其他複生的人包括其親朋都急眼了。


    “說的什麽屁話?難道我們的性命,就不是性命?!”一時之間,眾人互相謾罵,爭執不休。


    第一秋其實很擅於處理這樣的事。


    他身在朝廷,人之心性,他再了解不過了。


    這時候,便須有人帶頭,先令大義之人赴死。隨後勸說猶疑者,再後,逼迫不願者,最後誅殺反抗者。


    權臣心術,如揮刀斷臂,豈能有情?


    他輕輕撫摸黃壤的長發,容顏冰冷:“諸位,吾妻黃壤,一生為民奔走,從無私欲。”


    黃壤聽著他的話,若非頭上雙針所製,她真是要忍不住笑出聲來。


    而身後,第一秋伸出手,輕輕撫摸她的臉頰。他字字冷靜從容,說著一些虛假無稽的話:“方才破夢之時,她曾對本座說,人命之珍,重逾山嶽。因夢複生的人不舍赴死,也是人之常情。”


    四周逐漸安靜,萬千目光向此匯聚。


    何惜金等人先前還阻擋著百姓,不允許他們接近第一秋等人,此時,他們也看過來。


    第一秋背脊筆直,目光銳利如刀鋒:“但大義所在,慨當以慷。她……願以一己之身,舍生取義,引無畏者效之。”


    “第、第、第……”何惜金怒指他。


    謝紅塵居然也怔愣許久,才明白這句話。


    “第一秋!你在說什麽?”他厲聲道。


    而諸人回應,卻是呆若木石。四次入夢,黃壤與第一秋的淵源,還有誰人不知?


    他是黃壤百年前的愛慕者,四夢追求,三世夫妻。


    可現在,他說黃壤願舍生赴死,“引無畏者效之”。


    “你瘋了?”屈曼英上前,就要搶奪輪椅,“為了達到目的,你連她都可以犧牲利用?想都別想!”


    第一秋沒有說話,但他身法如電,帶著黃壤避開了屈曼英的搶奪。


    謝紅塵幾步上前,他來到黃壤麵前,緩緩蹲下。黃壤與他對視,連心中都沉默無言。


    她看不到第一秋,不知道他是如何用這般冷靜的語氣,說出這麽一番話。


    謝紅塵凝視她,道:“跟我走。”因為語聲低弱,這句話出口更像請求。他握住黃壤擱於雙膝的手,字字疲倦沙啞:“阿壤,跟我走,好不好?”


    黃壤不言不動,謝紅塵幾近哀求:“我帶著你離開仙門,我們隱世而居,我用一生一世去研究盤魂定骨針的解方。好不好?”


    一旁,屈曼英道:“阿壤,你能聽見嗎?”


    苗耘之看了一陣,也是不忍,道:“她尚能眨眼,隻是慢些。”


    屈曼英早已淚流滿麵,她扶住黃壤的肩,道:“阿壤,你若同意謝宗主的話,就眨一眨眼。好不好?”


    黃壤目光空洞虛無,卻遲遲不動。


    屈曼英和謝紅塵屏息等待,直到漸漸絕望。


    第一秋也沒有動,他也在等,或許她能有片刻遲疑,當時之言,隻是一時衝動。


    可她不會。


    他知道她不會。


    第一秋輕輕撫摸她的長發,掌中都沾染了那涼滑細膩。許久之後,他說:“她不會和你走的,你不了解她。”


    謝紅塵眼中早已帶淚,於是那些溫和博雅都拋到一邊,他幾乎嘶吼:“我不了解她?我和她百年夫妻!”


    第一秋冷靜如一塊石頭,他說:“百年夫妻,你卻不知道,這原是一個多麽自由無羈的靈魂。”


    謝紅塵愣住,第一秋輕聲問:“如果……你仍不悔的話,眨一眨眼吧。”


    在屈曼英、何惜金、謝紅塵等人的注目之下,黃壤輕輕地眨了眨眼。


    生不如死,豈會有悔?


    隻是第一秋,我隻交待了自己,卻從沒有想過,這對你而言,是一件多麽殘忍的事情。


    我走之後,此身化沙,自有春風吹拂、大地懷容。可你怎麽辦啊。


    你這樣子,所有人都會懼你畏你,傳揚你的冷血無情的啊。


    何惜金等人都沒能再出言反對。這是……她的選擇。


    夫複何言?


    屈曼英雙手捂臉,謝紅塵淪陷在回憶的沼澤裏,一朝夢醒,發現失去的早已失去。


    第一秋將黃壤推至眾人麵前,眾人盯著輪椅上這個妝容精致、衣裳繁複的女子。她容顏美到虛假,目光渙散,毫無焦點。


    很難相信,這麽樣的一個人,居然是個活物。


    第一秋行至她身前,黃壤終於又看清了他。


    血汙塵垢之中,他眉目英挺,目光深邃如激流凶險的海眼。


    第一秋。黃壤踏著回憶的黃沙,想要找到夢外和他的初見。可惜人生紛繁錯亂,滿地荊棘,她早已記不起成元五年,那個前來仙茶鎮提親的少年。


    當年的我,是否也曾披著溫婉端莊的外衣,跟你進退得體地對話?


    那時候,我們說了些什麽呢?


    第一秋,我一個字都不記得了。


    第一秋捧起她的手,緩緩將她擁入懷中。


    他任由她的臉貼在自己胸口,讓她去聽自己心跳和呼吸。多少年前的仙茶鎮,少年得誌的八十六殿下打馬而來。那個少女一身淺金,佇立在千頃良田之中。


    田地間小麥金黃,她渾身上下洋溢著金秋豐收的溫暖與喜悅。


    回憶若噙淚,便隻能不再觸碰。第一秋重新扶她坐好。


    “去吧。”他右手上抬,輕輕握住她頭頂的兩根金針。他的聲音很輕很輕,仿佛要很用力,才能止住心中的鮮血橫流:“去吧阿壤。從此以後,不再痛苦了。”


    話落,他手上用力。


    黃壤隻覺得神魂裂痛!但她並不驚恐,周圍沒有一點聲音。她看見人群中的息音、黃洋,和黃均。他們都向這裏看,卻誰也沒有上前。


    光陰細碎,呼嘯著打馬而過。


    那些相生相伴、悲喜仇怨、緣生緣滅,所有愛與芥蒂,都在這一場凝視中泯滅。


    黃壤收回目光,於是眼前仍然隻剩了第一秋的臉。當年玉壺仙宗的山腹裏,光陰多麽漫長,日子好像怎麽也過不完。而今光陰又多麽短暫啊,都不夠說聲再見。


    當兩根金針離體,黃壤想要起身撲向他。


    她想搶一個擁抱,哪怕隻是一眨眼。可當盤魂定骨針拔出的瞬間,她身軀化沙。


    金色的細沙粒粒飛揚,尚來不及靠近,已揚於清風。第一秋伸出手,金沙帶著耀眼的光屑穿過他指縫,在如血的殘陽裏散落如塵埃。


    黃壤的視線,在短促的一瞬沉入黑暗。


    從此以後,不再痛苦,隻剩未盡的遺憾與永夜的安眠。


    第一秋,我以為上天另賜良緣,無論如何,你我之間至少應有一句對白。哪怕是一聲呼喚,一句叮囑。


    可是沒有。


    可惜沒有。


    第122章 煞神


    細沙撫過樹梢,冬日的夕陽也即將隱去。


    第一秋垂眸,看向這一片黯淡的塵沙。可他甚至無暇悲傷。師問魚所作所為,令生靈塗碳、天道傾斜。如今朝廷早已方寸大亂,誰能主持大局?


    他緩緩站起身來,道:“吾妻遺願,還請各位複生者以後來人為念。”


    息音也在看在地上的薄沙,她以已死之身來到夢外,原本恍惚糊塗。可現在,聽到諸人零零碎碎的拚湊轉述,她早已明白發生了何事。


    師問魚用怨氣掌控圓融塔,令人間失序,時間顛倒錯亂,從而妄圖重建秩序、再創天道。


    而第一秋、謝紅塵、黃壤等人拚力阻止,終使他陰謀破滅。


    但那些因為錯亂天道而複生的人,卻不能再留存於世。


    息音緩緩走出人群,黃洋看見她,忙叫了一聲:“外祖母……”


    他跟息音其實並不親近,因為黃壤與息音一生並未過多走動。但這孩子生性活潑,有時候鮑武走不開,也會派他前往外莊,替息音幹點活、跑跑腿。


    息音牽起他的手,緩緩來到人前。


    她注視人群,道:“諸位,吾名息音,乃阿壤生母。”


    人群中一陣騷動,這個名字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還是十分陌生。


    息音徐徐道:“不瞞大家,我早在阿壤年幼之時便已魂歸九泉。是阿壤這孩子一片孝心,借著入夢之機,又讓我避開苦難,存活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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