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養在深閨的世家女,哪裏見過外麵的風浪。


    況且懋王又不是一般的皇子,七歲他便已經在經筵上舌戰國子監祭酒,九歲便已經為平叛軍出謀劃策,十幾歲便在自己的封地養下私兵讓天子為之忌憚。


    這樣的懋王,城府哪是尋常人所能比,而自己除了靠著話本知道一些事,又有什麽能和他相提並論的?


    她想起自己編造的那些謊話,也是感到羞恥。


    誰願意那樣變著法兒給自己臉上貼金呢,等哪天他恢複記憶,或者知道真相,還不知道怎麽嫌棄和嘲弄呢。


    所以必須趕在他恢複記憶前自己盡快逃走,當然在逃走之前,自己的謊言必須不能被拆穿。


    她想來想去,先叫來了自己房中丫鬟,好生叮囑了一番,叮囑的時候,自然也略用言語拿捏,隻說懋王這次為了公差而受傷,事關重大,天子下令不許外傳,所以凡事萬萬不可多嘴,更不許往外流露了風聲。


    她最後還道:“殿下如今還在病中,許多事都不記得了,他最忌別人說他失去記憶,在殿下麵前,萬萬不可提起那些過往事。”


    她這麽一說,諸丫鬟哪個敢不應。


    懋王多在書房,並不怎麽踏入後院,而她們這些丫鬟也大多是陪嫁過來的,對於懋王頗為畏懼,自然是紛紛應著,表示並不敢多說一個字。


    烏苔點頭,之後又命題紅親自請了王管事過來。


    據說王管事是陪著懋王長大的,在懋王麵前很有些臉麵,她自然不敢拿對付丫鬟的那一套來對付王管事,所以她隻能好生說話,小心試探。


    其間她便不著痕跡地道:“接下來幾日,不知道殿下的飲食起居怎麽安排?”


    王管事聽著,恭敬地道:“這還是要殿下的意思。”


    烏苔便趁機道:“殿下如今受了傷,有妾在跟前照料,倒是還算方便。”


    王管事了然:“既是殿下的意思,那自然是安置在娘娘房中,辛苦娘娘照料著,我等也放心了。”


    烏苔便笑了:“那這一段,就讓殿下暫時歇在後院吧,若是有什麽要緊事,王管事盡管提就是。”


    王管事:“屬下明白。”


    打發走了王管事,烏苔覺得這事基本差不多成了。


    便是王管事看著懋王長大的又如何,懋王是皇子,王管事是仆,年長的仆人斷斷沒有在已經成親的主人麵前碎嘴他往日的那些閨帷事。


    也許王管事看透了自己,知道自己隱瞞了一些,但從王管事那裏來說,他應該並不以為意,畢竟自己對懋王的欺瞞,也不過是女人家邀寵的一些小心機罷了,甚至也許王管事是樂見其成的。


    烏苔坐在春凳上,慢條斯理地飲用著點茶,嚐著海棠果以及那馬奶葡萄,看著窗外隻剩下零星葉子的海棠樹,心裏卻想,可算是暫時穩妥了。


    拿捏住了懋王,想辦法慢慢地從他手裏挖些銀子吧。


    提起銀子,烏苔忍不住環顧房中。


    她記得以前聽堂姐說過,說以前府裏曾經有過底下人手腳不幹淨,偷偷拿了小擺件出去賣,被抓住自然是要嚴懲,家法處置後直接發賣了。


    當時她還不明白,問起來才知道,身旁隨便擺的物件,在外麵可能就夠一家老小一輩子的吃用。


    她很是詫異,不懂怎麽會這樣,到了後來,嫁給懋王,日常所用比起在洛公府時更勝一籌,她隱約感覺到,人和人是不一樣的,日子也不同,懋王府和洛公府之差,比起洛公府與外麵尋常庶民之差,隻怕是相去甚遠。


    那時候這些想法於她來說也不過是隨意一個念頭,她一個金尊玉貴的王妃,哪裏會去想這些,但是現在,她發現自己並不金尊玉貴,發現自己富貴不保,她開始算計了。


    環顧房中,她想著,手邊這件和田玉蓮子把件,旁邊靠牆紫檀木方桌上那件掐絲琺琅纏枝蓮象耳爐,連同這紫檀木方桌,都應該值些銀子吧?


    最後她終於將目光落在自己的妝台上,她很有一些上等金貴頭麵,有一些是葉家給她的嫁妝,這些她當然不能要的了,那是別人家的東西,但是還有一些是懋王賞她的,還有皇上皇後太後們賞給的。


    她是以皇家媳婦的身份得了這些,她伺候了男人,這不是她應得的嗎?


    烏苔連忙起身,打開那妝匣,全都打開,有些貪婪地看著妝台上那些頭麵,那些要麽來自宮中,要麽是府裏專為她這個王妃打製的,全都是上等手工精雕細琢,不是黃金便是美玉,要麽就是罕見的大珍珠!


    以前她隻會挑哪個好看哪個不好看,若是用的珍珠美玉太惹眼,她還覺得“俗了”,可是現在,哪個大哪個值錢啊!


    烏苔摸摸這個,看看那個,像是第一次見到一樣,最後忍不住問:“題紅,本宮的頭麵,就這些嗎?”


    題紅忙道:“自然不是,這都是往常王妃喜歡的,還有一些,都是收在庫裏,王妃要用哪個,我取了單子來。”


    烏苔一聽:“倒是不急,等用過午膳,你拿過單子來給本宮看吧。”


    題紅自然應著。


    很快,題紅取來了單子,烏苔打開看,發現自己的頭麵可真不少,各樣製式,翡翠珠寶美玉黃金,應有盡有。


    不過她還是小心地甄別著,哪個不適合帶出去,哪個太惹眼,她想要那些比較實誠的金子,回頭熔了做成金坨子拿來花用最好了。


    她便很快勾選了七八件首飾,那些首飾沒別的好,唯有一樣就是有大塊的金子。


    題紅對此顯然是意外,不過並沒敢說什麽,全部照辦。


    烏苔這時候已經是茶飯不思了,隻醉心於那些金首飾,她翻來覆去擺弄著,想著怎麽避開丫鬟,偷偷地收拾了,放在行囊中,或者戴在身上。


    然後尋個機會出去,最好是借故去庵裏上香祈福,到時候想辦法逃了。


    可好好的為什麽要祈福呢?


    烏苔想起來懋王,不免歎息,他若是到時候能大病一場才好,自己豈不是趁機去祈福然後逃了。


    正胡思亂想著,就見雲封進來,回稟說:“娘娘,二夫人過來了,又帶了那位小娘子!”


    烏苔一聽,不免好笑。


    她們是有多著急,這是迫不及待想看看自己被懋王趕出家門的樣子嗎?


    她們這次可是失算了。


    當下道:“快請進來吧。”


    第10章 懟起來


    這一次,烏苔不想去迎,隻是略站起來而已,反正她是王妃。


    範氏和葉青蕊很快便被請了進來,烏苔讓身邊丫鬟們盡數退下。


    這一次,連茶都不用點了,虛禮免提,大家說話都直接起來。


    最先開口的範氏:“烏苔,殿下人呢?”


    烏苔笑著道:“母親,進宮去了。”


    葉青蕊打量著她笑盈盈的樣子:“殿下沒說什麽?”


    烏苔卻是笑吟吟地吃了一口帶骨鮑螺,之後才慢悠悠地道:“母親,下次你過來,除了身邊親近的嬤嬤丫鬟,可別帶什麽不三不四的人了,畢竟殿下才剛遭遇刺客,為了這個,宮裏頭的龍騎衛正查著,自然是萬事保密,若是萬一走露了風聲,引起猜忌,那就不好了。”


    她這態度,也是讓範氏和葉青蕊摸不著頭腦。


    範氏皺眉:“烏苔,你這話什麽意思?這是蕊娘啊,怎麽就成了閑雜人等?你這孩子,怎麽說話呢!”


    她是下意識護女兒的,是容不得別人說,怕葉青蕊受委屈。


    葉青蕊也是擰眉:“明人不說暗話,你這是想阻攔殿下嗎?”


    烏苔噗地笑了:“這位小娘子,你說這話可就讓人笑掉大牙了,殿下是何許人也,他要做什麽,除了當今聖人,又有幾個能阻攔得了他的?”


    葉青蕊審視著烏苔,之後道:“倒是沒想到,你竟還有這般能耐,還不知道你用了什麽法子,花言巧語迷惑了殿下!”


    烏苔取了雪白的巾帕,輕輕擦拭了手指,那手指保養得宜,自是如削蔥一般。


    葉青蕊就那麽擰眉看著她。


    烏苔擦了手後,隨意將雪白巾帕扔在一旁,之後,才略抬起眼,懶懶地看著葉青蕊,笑道:“花言巧語?我堂堂懋王府王妃,便是和自己的夫君說了什麽,還輪不到和你說話,你算什麽東西?”


    說著,她看向旁邊的範氏:“母親,你身邊新進的這些婢子,也該好好教著,到了女兒這裏丟人現眼,女兒不說什麽,可如果讓外人看到,洛公府的臉怕是都被丟盡了!”


    葉青蕊萬沒想到竟被烏苔這麽作踐:“你?你該這麽說嗎?你是覺得有人撐腰了?你以為懋王會幫你撐腰?”


    範氏心痛不已,歎道:“烏苔,你怎麽能說出這種話,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的身世!你說這話,可真是寒了我的心!”


    烏苔涼笑一聲:“母親,若提起身世,其實依女兒看,倒是有個好計策,可以圓了這場事,隻是看你肯不肯了。”


    範氏:“什麽計策?”


    烏苔收斂了笑,正色道:“母親,我自小長在洛公府,十六年養育之恩,自是應報答,但我繈褓之中遭遇無辜之禍,為妹妹擋災,及笄之年又被葉家嫁給懋王,做了洛公府的棄子,我自認為,恩怨兩相抵,我問心無愧,我不欠洛公府什麽了,可以嗎?”


    說到最後三個字的時候,她語調微微上揚,但是語氣很輕。


    這些話,說來簡單,但卻是處處心酸。


    十六年,她一直把洛公府當做自己的家,如今卻是切割了血肉之軀來做個一刀兩斷。


    範氏詫異地看著烏苔。


    這孩子是她看著長大的,她性子單純柔順,從來都是聽話的,萬沒想到,如今竟然說出這麽一番話來,性子變成了這樣。


    葉青蕊卻微微眯起眸子:“你以為,若和洛公府做個一刀兩斷,你還配做這個懋王妃嗎?不過是尋常農家女罷了!”


    烏苔卻很是不以為意:“我配不配當懋王妃,不是你葉青蕊說了算,也不是洛公府說了算,而是懋王說了算,皇上說了算,皇太後說了算,皇家媳婦誰配當,輪得著你說話?”


    範氏聽這話,其實是心有忌憚的。


    畢竟女兒是應該認,但烏苔隻要在懋王妃的位置坐著,她還是不能大意,更不好得罪。


    而如今烏苔說這話,其實是直接拿皇權來壓人了,當下她忙扯了扯葉青蕊衣袖,示意她不要說話,之後才道:“烏苔,你說的這些話,雖然有些偏頗了,但是這話你既說出,我這當娘的也就應你,不至於挾了養恩來要你如何,但是有一樁,倒是要說清,青蕊如今身份不明不白的,總得先認祖歸宗,她年紀也不小了,眼看著要做親事,再這麽下去,算什麽事?”


    烏苔:“母親,所以這就是我要和你說的第二樁了,妹妹要想認祖歸宗,倒是也簡單,隻要說我和妹妹是雙生女,當年因元豐之亂丟失,以為是此夭折再不能尋,傷心過度,所以不願提起,如今尋回,順勢認祖歸宗。”


    範氏聽了烏苔的話,皺眉想了想,倒是覺得可行。


    這麽一來,烏苔的身份依然是洛公府嫡女,在皇上麵前不至於欺君之罪,同時自己女兒也能認祖歸宗了。


    不過旁邊的葉青蕊卻是不肯,她嘲諷地看著烏苔:“繞了這麽大一個圈子,原來你就是圖一個洛公府的身份,可你以為,你能瞞得過懋王殿下嗎?殿下早就知道你不是洛公府親生的,你隻是一個尋常農家女!”


    烏苔:“殿下知道不知道,那又怎麽樣?你過來,不就是想看我以淚洗麵,想看我被懋王冷落,可你看看,殿下這不還是睡在我房裏,我依然是懋王妃,實在是對不住,倒是讓你白跑了一趟呢。”


    葉青蕊聽這話,臉色難看起來,盯著烏苔道:“半個月前,殿下答應了我的,任憑你怎麽花言巧語,斷斷不至於輕易改了主意……”


    她突然間看透了一樣,冷笑道:“想必是你自欺欺人罷了,殿下進宮,定是上奏此事!”


    烏苔看著她那篤定的樣子,頓時笑了:“妹妹,與人方便自己方便,給人一條活路怎麽了?你就這麽非盼著我走到絕路?若要這麽說,那連雙生女都不要了,我還就占住我洛公府嫡女的身份了,我就是洛公府的嫡女,你呢,就是不三不四的庶女,就是上不了台麵的玩意兒,行了吧?”


    葉青蕊:“你?”


    範氏也是沒想到烏苔說話這麽難聽,一時忍不可忍,痛心疾首道:“烏苔,你知道你說的這叫什麽話嗎?我教養你多年,你卻如鄉間野婦一般說出這種話,你,你到底有沒有良心!”


    烏苔:“母親,你的教養,我自然是沒忘,但我現在已經想清楚了,要想講究禮義廉恥,你得先讓我活下去,我都活不下去了,那些大道理說給誰聽?我不求什麽富貴,甚至可以不要這懋王妃的位置,但你們得給我活路,現在妹妹不想給我活路,那我自然要自己掙活路。”


    這一番話,隻說得範氏目瞪口呆,手都在顫起來:“你,你這孩子——”


    葉青蕊聽到那些話,自然是怒極了的,當下切齒道:“倒是也不必在這裏逞口舌之能,待見到懋王殿下,自然見分曉!”


    烏苔笑打量著她:“妹妹長在農戶之家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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