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剩下半句沒說:除了我。


    脫脫一下變了臉,恨到咬牙,咯咯作響:“你不用總是提醒我你看不起我,小五會娶我,骨咄也會娶我,想明媒正娶我的人多的是!”


    手一執,謝珣給自己倒了盞酒,呷了口說:“他們?你看的上嗎?一個西市小混混,一個你嘴裏厭棄的蠻子,你不就想嫁個體麵人家,最好很有錢住大宅院嗎?”


    一語戳到她傷疤,脫脫這回沒惱,一陣鑽心的痛,她臉色都白了一瞬,喃喃說:


    “我以為自己有家人,買個大院子,跟我的阿蠻妹妹還有……”那個稱呼輾轉在唇瓣,頓時,轉化為濃濃的恨意,她頭一揚,“不錯,我一定會住進大宅院,做人家的夫人,何時何地,都會和我的夫君共進退,誰也拆散不了我們。”


    她搶過酒壺,顧不得疼,斟滿一杯仰頭灌了下去。


    喝太急,嗆的她淚花子直轉,謝珣捧住了她臉,袖管摩挲著她嘴唇輕柔擦拭,“你慢些喝。”


    脫脫直皺眉看他,謝珣也凝望著她,眼神雖冷,可深處是幾多憐惜幾多不忍,他撫上她後背,低聲問,“是不是喝難受了?”


    “哇”地一聲,脫脫很突然地全吐他身上了,一股令人不太愉快的味道彌漫開來,謝珣愛幹淨,瞬間扶穩了她,捕捉到脫脫眼裏閃過的一絲狡猾,他冷聲道:


    “你故意的是不是?”


    脫脫嬌軟的身軀往他懷裏一倒,好似沒聽見,小臉微紅:“你抱著我。”謝珣一隻手便下意識摟住了她的腰,她腦袋亂動了下,揚起蓮萼般的臉,“親親我。”


    她這麽神出鬼沒的,謝珣心底狠狠悸動了一陣,卻見脫脫腦袋想往懷裏拱,他倏地反應過來:


    “你再敢吐我身上試試。”


    把人輕輕推開了。


    見被識破,脫脫不甘心咬緊嘴唇,盛氣淩人的:“我剛才不是已經吐了嗎?你能怎樣?”


    謝珣微微一笑,淡淡說:“不怎樣,你敢再吐我身上我會讓你咽回去。”


    狗官!脫脫一陣惡心,聞到了空氣中味道,胃裏真的翻江倒海,對著他,又“哇哇”了幾口。


    謝珣抱著她,已經完全黑臉:“活該。”


    狗官去死!脫脫心裏罵著,嘴巴在他衣袖上胡亂蹭了一通,謝珣闔目,知道這身衣裳可以扔了,他一抖手臂,顛她臉:


    “差不多行了。”


    脫脫哼哼唧唧起身,皺著鼻子:“你衣裳好臭呀!”


    “為什麽臭你不清楚嗎?”


    她嘟囔兩聲,說:“我餓了,我要吃飯,你真是臭死了離我遠點。”


    謝珣抬著下巴站起身,掠一眼袖上汙穢:“你這些小把戲適可而止。”走到盆架前,擰了把手巾,砸她臉上,“擦一擦,你自己才是真臭死了。”


    脫脫一臉無所謂,動也不動,等謝珣過來撿起往自己臉上抹時,她眼睛忽的冷了:“小恩小惠,我不會領情的。”她從他手中掏出手巾,自己草草揩了下,人已經是個翻臉無情的姿態,“我要吃飯了,沒什麽事,中書相公請回吧。”


    逗貓逗狗似的,脫脫促狹完人心情就淡了,擺起臭臉,自顧吃喝。


    餘光察覺到謝珣那個沉默但一定暗地生氣的模樣,脫脫伸個懶腰,也不管他,專心啃完胡餅,再一瞧,人不知幾時走的。她蔑然笑了聲,心裏一合計,這是官驛,骨咄人還不知道跟到哪裏去了,她並不發愁,漱漱口,大模大樣找崔適之要洛陽輿圖去了。


    月華如練,清風送爽,脫脫深吸口氣,問院裏還在走動的雜役:“崔禦史住哪間?”


    對方詫異地看看她,脫脫毫不心虛:“看什麽?崔禦史答應給我一樣東西,遲遲不來,我要親自取。”


    叩了門,崔適之同樣是個訝異表情,月色下,見她小臉比月還皎潔,一雙眼,注滿水似的,波光閃閃,脫脫衝他甜蜜蜜笑說:


    “郎君,我來拿輿圖的,還有些事想請教呢。”


    進還是不讓進,崔適之猶疑了下,委婉說道:“你是姑娘家,這個時辰,到我屋裏來對你名聲不好,瓜田李下的,我白天再給你,行嗎?”


    脫脫一哂:“我名聲已經臭到底了,有什麽可顧慮的?郎君出身五姓,自然愛惜羽毛,唐突了。”


    她才不自討沒趣,沒半點眼色,轉身離去,聽崔適之在身後喊住她:“哎,我不是那個意思,你,你進來吧。”


    脫脫高興地嬉了聲,人翩翩進來,告訴他:“我不叫哎,我有名字的,春萬裏。”


    她的名字,崔適之已經知道了,把燈移近些,光線還是不怎麽足。驛站開銷大,器物能省則省,自然不能跟在府裏比,脫脫努努嘴:“你把燈花再剪剪。”


    崔適之難免覺得好笑,她使喚起人,自然而然,不過,崔適之從善如流,剪完燈花,再抬頭,脫脫已經認真琢磨起洛陽輿圖來了。


    “要是東都出亂子,江南往關中的水路就會被切斷,直接影響漕運。朝廷打淮西,”她沉吟著,兩隻眼盯著路線遊移,“輸送糧草的這條線也得斷。”


    “你看得懂輿圖?”崔適之目中不禁流露幾分讚賞來,脫脫得意一翹眼角,“我又不是傻子。”


    他笑笑,“我沒說你傻。”


    世家公子身上的熏香原來都那麽好聞,脫脫嗅到了,一想到謝珣渾身臭不拉幾肯定很惱火,她就忍不住莞爾:


    “洛陽南麵山勢起伏啊。”


    崔適之看過去,頷首說:“對,這裏被稱作山棚,住著好些獵戶。”


    燭影下,兩人說著話,不覺間,離得近了,崔適之抬首時瞧見她烏濃的長睫像纖弱的蝶,微微顫著,而那雙眼,不說話時,脈脈含情似的……也許,人太美,看誰都會讓對方覺得含情似水,而脫脫是個毫無知覺的模樣。


    她璀璨星眸一彎,笑道:“這圖繪製的可真細呀,我聽人說,崔相公是製圖聖手,好厲害。”


    本以為崔適之也會露出一副與有榮焉的驕傲表情,卻不過灑然一笑:“這是家父應該為朝廷做的。”


    脫脫心裏欽佩,點點頭:“我知道,崔相公也是個一心為社稷的人。人都說,物以類聚,他跟文相公是好友,他們都是真正的國家棟梁。”


    崔適之這麽注視著她,忽然沒頭沒腦來了句:“我相信你。”


    脫脫頭一歪,秀眉微蹙:“什麽?”


    崔適之似乎反應過來自己太突兀,微笑掩飾了下尷尬:“我聽說了你的事,我想,你不會是凶手。”


    她眼睛如此澄澈,一臉的天真爛漫。


    脫脫聞言,狡黠地笑了,眉眼生動起來:“你可不了解我,郎君,我愛撒謊,喜歡錢,想當官兒,人又勢利又油滑,我知道你是五姓公子所以才高看你一眼,否則,我才懶得跟你說話。”


    這一下,崔適之一時間都不知道如何應對了,他笑著搖頭:“我也勢利,若不是看你……”


    話沒說完,腦中警鈴大作,自己這是怎麽了,被她帶的也要胡言亂語起來。


    他斂斂神色,眉眼平靜:“日久見人心,說的不算,圖你先拿回去細看吧,到東都還我不遲。”


    “不用。”脫脫神氣活現直起腰身,晃晃腦袋,“我都記在腦子裏了,我聰明得很。”


    若是別人,如此自誇,崔適之心中肯定深深不屑,可換作春萬裏,他隻覺得她嬌俏可愛,於是,很大方地讚美她:


    “我看你很內行,一定是聰明的女孩子。”


    他親自送她出來,簷下燈籠昏暗,崔適之看看一地月色,說:“你小心。”


    驛站再安全不過,謝珣此次出巡帶著禁軍,又有當地官府遣兵守衛,放心得很,脫脫衝他輕聲笑了句:


    “多謝,我走啦!”


    她踩月色而去,披一身皎白,脫脫腳步輕盈暢意十足地往自己房間走,見月光下佇立一人影,仿佛不知道站多久了一般。


    “謝台主,賞月呀?”她已經像沒事人一樣跟他打招呼,好似兩人不曾有過甜蜜,也不曾有過齟齬,完完全全的,官署裏同僚的口氣。


    謝珣身量高挑,站在月光下,修長身影投在地上很長很長,脫脫故意踩了幾下,打個哈欠,一拱手:


    “民女先休息了。”


    “你去崔禦史那裏做什麽?”謝珣一臉正色。


    脫脫困了,也倦了,她若無其事說道:“我喜歡他,愛慕他,他是五姓公子比謝台主出身還好呢,現在雖然隻是監察禦史。但,謝台主不也是從監察禦史做起的嗎?他還年輕,未來可期呦。”


    尾音拉的誇張要死,讓人聽了想揍她。


    “他已經娶妻,你死心吧,除非你願意做妾,但崔禦史未必願意。”謝珣兜頭就潑冷水。


    他換了幹淨衣裳,人不臭了,可嘴巴卻很臭。


    脫脫越想越上火,執拗嚷嚷著:“他要是願意,我就願意,我巴不得給五姓公子做妾呢!”


    “沒骨氣。”謝珣譏誚一扯嘴唇,“春萬裏,你來洛陽打著什麽小算盤,我雖然不是太清楚,但能猜個大概,你有所懷疑,那就請你記清楚自己來幹什麽的,不是來跟男人談情說愛的,尤其是有婦之夫。”


    脫脫閉嘴了,歪著腦袋瞅他半天,忽然走過去,用後背狠狠拱他一下肩膀:“不勞相公費心,我找凶手跟談情說愛兩不耽誤,誰讓我生了個聰明腦袋瓜子呢?”


    她揚長而去,簡單洗漱一番,倒頭就趴在了繡枕上,緊緊貼著,案頭那被水滋潤悄然開放的梔子花散發一陣陣清香,幽幽伴隨佳人沉沉入夢了。


    第59章 、東都記(1)


    從長安到洛陽, 一共有二十七個驛站,脫脫身備記賬的小冊子,尚未派上用場, 吃喝拉撒,都是驛站的。她腦子不用閑的慌,一挑簾子, 瞧見崔適之高頭大馬的在列,眼珠子一轉,暗算道, 監察禦史一個月三十貫錢,他是清官, 自魏晉以來官有清濁之分, 清官的俸祿有可能比濁官品級高的還要多, 如果能入禦史台……


    她有點羨慕地看著崔適之背影,目光再一溜, 禦史台的人真的都很有錢呀。


    脫脫咂咂嘴,一摸, 還好沒流哈喇子。


    四日的路程,一行人到了東都,脫脫興奮起來, 要知道,女皇主政期間甚是偏愛東都,那是潑天的富貴。伊河兩岸, 綿延數裏的山腰上,造像無數,大佛神秘莫測的微笑已經在嘴角漾了幾百年,脫脫按捺不住好奇, 一心盼著能看到所謂兩山夾一河的龍門。


    沒想到,謝珣直入東都,東都留守呂次公人已經等著迎接首相一行了。一番寒暄,謝珣問了呂次公洛陽城內守軍情況,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正堂,遣去閑人,呂次公才略顯憂愁說:


    “城中空虛,官軍主力基本都在城南伊闕,城南毗鄰淮西,所以隻能如此。”


    “河陰轉運院的事情如何了?”


    “幾個守將明正典刑,倒沒問出什麽特別有價值的東西。”


    兩人談了半晌,謝珣打算往東都留台去。剛要走,發覺人群裏少了一個脫脫,他眉心不由一跳,皺眉問吉祥:


    “春萬裏呢?”


    是啊,春萬裏呢?大家來到東都,一通忙,誰也沒留意她,就這麽神不知鬼不覺不知道溜哪裏去了。


    初夏日偏長,脫脫正胸有成竹地往城南長夏門這邊晃蕩。騎著匹不起眼的馬,偷解來的,一路走,隻要能出長夏門再順著伊水走,就是有盧舍那大佛的龍門了。


    她和骨咄約好在那裏匯合。


    出了城門,洛陽近郊是一大片隸屬伊闕縣的良田,麥子已經是八成熟,浪頭翻滾,黃燦燦一片中偶夾淡青,田頭豎著稻草人,張牙舞爪地等著嚇唬飛鳥。


    脫脫極目遠眺,道上迎來三五獵戶打扮的男人,褲腿卷的老高,頭戴鬥笠,古銅色肌肉上閃著亮晶晶的汗。她一個小娘子,青天白日,騎著馬,俏生生坐上頭,漢子們忍不住向她投去又熱辣又肆無忌憚的目光。


    好像立馬就能將她生吞活剝了似的。


    若是小家碧玉,被一群大男人這麽瞧著,早羞紅了臉不知所措。脫脫不,她一副天真無害小女孩的表情,一臉的懵懂,涉世未深:


    “今年是個豐收年呀。”


    獵戶們哈哈笑了起來,有人逗她:“小娘子,打下了糧食送你可好?要不要?”


    脫脫認真搖頭:“那可不成,平頭百姓一年就指望著它當一家人的口糧呢。雖是豐收,可若這田地還是你們租來的,再拋開這筆錢,所剩恐怕也不寬裕了。”


    這個說:“小娘子這麽體貼人啊,要不要回去給我當個管家媳婦兒?”


    那個則要笑不笑地接口,“這田雖不是我們的,但不要租金,收成全是我們的,怎麽樣,就衝這好田好收成,保管叫你有飽飯吃,跟我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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