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會抓人軟肋,從前是先帝,現在是皇太孫,再往後就是玉明熙。裴英眸色一沉,絕對不能讓他活著。


    提在手上的刀還未砍下去,宮苑之外射來一支箭,在盔甲保護之外的脖頸,被一擊刺穿。沉重的身體重重的倒下去,登得渾圓的眼睛裏還倒映著他死前看到的最後一幕。


    飄搖的落雪中,一身白衣的少女手握弓箭,站定如鬆,長臂收展有度,眉目之間是憤恨的疏離,為他們兩人的孽緣做了決斷。


    被他欺騙了那麽多年的小姑娘,真的長大了。她變了,就在她用箭對準他的喉嚨時,就再也回不去了。


    玉明熙愣在了原地。


    她殺人了。


    明明薛庭已經控製住了局勢,她還是出手殺了趙洵。


    隻有他死了,自己重生的秘密才不會被人知道,才不會有人再用她的軟肋威脅她。他帶著叛軍造反,他必須死。


    她緩緩落下長弓,仿佛失了魂魄一般,在一聲聲稱讚與道謝中走向寶鷺殿。


    裴英滿懷期待的看著她,等待著她來問自己一句“好不好,怕不怕”,卻見少女在他麵前蹲下身去,半跪在倒下的罪臣身邊,眼眸被濕漉漉的霧氣浸潤。


    這是她曾經愛過一世的人。她曾經愛他愛到死去活來,也恨他恨到就算是死也忘不了他的背叛。


    她跪在他身邊,呢喃著,“如果有下輩子,別再來找我了。”


    趙洵的眼睛緩緩閉上,終於斷了氣。


    眼眶中的淚珠始終沒有掉下來,她心中感到悲哀,不是為趙洵,而是為自己。無論自己選的是什麽路,到現在隻能一條路走到黑了。


    站起身時,玉明熙表情已經沒有異樣,她看向裴英,男人很好的隱藏起怒意,微微笑著扶她走出殿外。


    新帝命令薛庭,“凡此院中叛軍,殺無赦。”


    站在一旁的玉明熙看著殺伐果決的裴英,心有不忍,卻沒有開口為叛軍開脫,人總是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她殺了趙洵,裴英處死這些人,為的都是一個目的,走上權力的巔峰。


    第二天,先帝的棺木下葬皇陵。


    不久後,李澈和長孫怡在郊外被人發現,母子兩人被綁到這偏僻荒野裏待了三天,被營救回京城之後,第二日便舉家搬到了郡主府上。


    玉明熙幫著忙裏忙外安放東西,長孫怡將她拉到無人處小聲道歉,“之前你讓我搬過來,我猶豫著不過來,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對不起,是我疑心太過,忘了你是真心關照我們母子。”


    玉明熙沒有多說什麽,隻讓他們放心在府上住著,自己會派人保護他們的安全,不會插手他們母子的生活。


    先帝已經去世七天了,今日裴英前去皇陵祭奠,明日就是登基大典。


    正午時分,冬日的暖陽照在外頭雪地上,趴在書房的桌案上都能瞧見外頭顯眼的白光。


    玉明熙小憩了一會兒,做了一個夢。


    夢裏爹娘沒有去世,他們一家三口騎著馬在馬球場上與林家三口人一起比賽,林楓眠不擅長騎馬,差點從馬上摔下來,她身手去扶,被圍觀的官眷們起哄,說他們兩人是天作之合。


    她微微一笑,沒有否認。


    夢裏李乘風的病被治好了,與長孫怡夫妻恩愛,又給李澈生了一個小妹妹,一家人乘著小舟遊覽湖上風景。她坐在另一頁小舟上,從他們身邊遊過,開心的互相打招呼。


    李乘風笑著勸她:“你不適合做官,日後是要吃苦頭的。”


    她笨拙的笑著,沒有回答。


    夢裏先帝還是生龍活虎的模樣,信任她寵愛她,把她當做親女兒一樣疼愛,不在意她的笨拙愚蠢,隻求她能平安喜樂的做一個笨笨的郡主。


    她傻笑著點頭,沒有答應他。


    夢境的盡頭是一個還沒有長大的孩子,他那麽瘦小的身子蜷縮在茂密的樹林裏,蟲子爬在他身上,雨水淋在他身上,沒有一個人在意這個孩子,隻有她走過去抱起了他。


    小小的少年頗為鄭重的說:“姐姐,我喜歡你。”


    玉明熙睜大了眼睛,心髒止不住的跳動。她已經忘記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感覺了,那個時候她問林楓眠的那些話,有沒有吃醋,有沒有心動,那種酸酸中透著些許甜蜜的感覺,她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了。


    “我不會再喜歡一個人了。”她回應了少年的感情,沒有逃避,沒有反駁,隻是平淡的告訴他,“我的心就像是死去的湖水一樣沒有辦法再掀起波瀾,即使你喜歡我,我也不能給你同等的愛意。”


    少年眼神堅定,仿佛一雙經曆了千年時間沉澱後再次打磨出來的琥珀,晶瑩透亮,他說:“即使你這麽說,我也還是喜歡你。”


    他的感情純粹而真摯,是他最珍貴的寶物。玉明熙無法接受,她會毀了他的這份心意,她不能接受。


    ……


    從夢境中醒來時,已經快到黃昏了。


    玉明熙揉揉眼睛,感覺自己睡了很久,卻記不清自己都做了什麽夢。


    這個時間,前去皇陵祭奠的隊伍已經回來了,明日是登基大典,她有些擔心裴英能不能本本分分的守著規矩。


    如此讓人高興的日子,不找個人吃酒可不行。玉明熙想了想,林楓眠身在禮部,這樣盛大的場合最是忙了他,薛庭近日因為叛軍的事也有的忙,倒是張家的小公子跟她跟說得來,不知道有沒有空。


    撐著書案站起身來,玉明熙剛站穩身子,外頭小燕推門進來,瞧見她睡醒了,關心道:“快到晚飯時間了,奴婢來叫郡主去用飯。”


    玉明熙擺擺手,“今天這麽好的日子,得去喝一杯才行。”


    小燕皺眉,“明天就是登基大典了,您萬一喝多了,明天起不來怎麽辦?”


    玉明熙輕鬆道:“沒關係,我隻喝一點點,走吧走吧。”說著就拉著她要一起出門,小燕站在原地沒有動。


    “怎麽了?”玉明熙回頭看她。


    小燕低下頭,羞道:“我原本答應了青竹,晚飯之後陪他回家去見見他的家裏人。”


    “啊!”玉明熙驚訝,耳墜子差點都嚇掉了,“哦,我忘了你們兩個快到婚期了,去見見他的家人也好,那今晚你就不用跟著我了,記得對人家爹娘好點。”


    小燕害羞的不敢看人,“奴婢知道。”


    “那你就留在府裏吧,我先出去了。”玉明熙走出院子,心裏很為小燕高興。小燕從小就跟在她身邊,也是個無父無母的可憐人,如今終於能嫁出去,也有自己的家庭了。


    如今隻剩她一個孤家寡人。


    玉明熙輕歎一聲,帶上兩個護衛便出門了。


    等在酒樓裏,沒有一會,張家的小公子便上樓來,一張圓潤可愛的小臉,雙腮雪白,如含苞玉蘭,配著一身橘紅色的衣服,顯得很有福氣。


    “祈安,在這兒。”玉明熙招手讓他過來。


    張祈安急忙走過來,不好意思的坐在她麵前,解釋說:“來的路上馬車打滑,讓郡主久等了,是在下的不是。”


    玉明熙擺擺手,“我也才剛到,你爹知道我叫你出來喝酒,沒有生你的氣吧?”


    “沒有,家父知道是郡主請我吃酒,挺高興的,說讓我陪郡主解解悶,是我的福氣。”張祈安乖巧的坐著,仿佛一塊幹淨純粹的玉石,不曾被世事沾染。他今年剛滿十九,亦沒有談婚論嫁。


    玉明熙喜歡他的單純可愛,很像從前的自己。雖然自己現在也沒有聰明多少,但心境已經蒼老了好幾年,不像十七八的時候那麽輕鬆了。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讓張祈安入府做駙馬,也挺好的。


    冬日煮酒,熱酒下肚,整個身子都跟著熱乎起來。玉明熙說著些沒邊際的話,什麽功成名就後告老還鄉,要策馬去邊塞,還要去東海沿岸抓魚吃,還沒喝幾杯酒就有些醉了。


    張祈安坐在她對麵安靜的傾聽著她的胡言亂語,頗為仰慕的看著這個大靖國權勢地位最高的女人,關心道:“郡主少吃些酒,醉酒誤事啊。”


    聞言,玉明熙剛要送進口中的酒杯停在半空,緩緩放了下來。她還沒喝醉,不過也覺得祈安說得對,稍稍節製了些。


    溫順的青年察覺出玉明熙的情緒有些不對,用糖糕一樣軟糯的聲音問她:“郡主,您的貼身女使怎麽不在啊?”


    “她要成親了,今天要去見未來的婆婆公公……今後就隻剩下我一個人了。”玉明熙難掩失落之意。


    “郡主若是覺得一個人呆著太孤單,我願意陪著您,無論是吃酒還是賞雪看燈,能給郡主做伴,是我的榮幸。”青年真摯的眼神看向她,玉明熙被這直白的感情表露戳中了心。


    她心裏藏的事太多,有很多心裏話連最親近的人都不敢說。碰見張祈安這樣單純的公子,很難不心動。


    玉明熙輕抿紅唇,點點頭。


    不知是酒意上頭還是因為小燕要嫁人,她害怕落個孤單一人,開口又說:“等到正月十五之後入春,你可以來郡主府……提親……”


    話剛說完,臉就紅了一半。這是她自己選的夫婿,人也是她喜歡的性格,想到以後成婚的景象,難免感到羞澀。


    “……嗯。”青年回應了她。


    互通心意的兩人掩蓋不住臉上的笑意,店小二又上兩道菜來,樓下傳來急速的腳步聲,伴著噠噠噠的上樓聲,常柏走上樓來。


    他來到玉明熙麵前,湊到她耳邊小聲說,“陛下請您入宮。”


    裴英找她。


    玉明熙看著對麵一臉純潔的青年,反問常柏:“陛下讓我入宮所為何事?”她約了張公子出來吃酒,人家好不容易趕過來,這個時候走了豈不是傷了他的心?


    常柏答:“陛下沒有細說,隻說讓屬下如此傳話,去或不去由郡主定奪。”


    玉明熙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站起身來。同張祈安抱歉道:“宮裏可能有急事,我得進宮一趟,你……”


    “郡主有事就去吧,一切以陛下的事為大。我會……自己回去。”張祈安無辜的看著她,清純透亮的眼睛惹人憐愛。


    玉明熙於心不忍,但還是匆匆下樓。明日是登基大典,今晚可千萬不能出亂子。


    至於張祈安,她都已經決定了要讓他做駙馬,他們的以後還長著呢,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


    ——


    經過整修翻新的帝華殿更加華麗,幾十盞燭燈點起來,照的四處亮堂堂。落下的淡黃色輕紗遮掩住龍床,書案擺在西側,原先裝飾用的古董花瓶山水字畫全都被撤換掉。


    玉明熙走進大殿中時,入目便瞧見正對著門口的位置橫掛著一幅千裏江山圖,正是他當初送給趙洵的那一幅。


    趙洵死後被抄了家,貴重的物品被充入國庫,出現在帝華殿裏並不意外。


    “來這裏。”


    男人的聲音指引著她看向殿內,身著黑金色長袍的男人正坐在桌前,桌上擺著一壺酒,還有幾碟精致的小菜——大晚上的把她請進宮來,就是為了跟她吃酒?


    玉明熙一麵覺得裴英能察覺到她心情好想吃酒,果然是個貼心的人,一方麵又覺得隻是為了吃酒就把她請進宮來,未免有些小題大做了。


    “陛下忙於政事,竟然還得空請微臣來吃酒?”她詞恭敬,說出話來卻是調笑的語氣。


    男人抬頭看向她,仿佛一座靜默的玉雕緩緩張開口,“姐姐,你還和從前一樣叫我裴英吧,我不想因為這身份,讓我們的關係就此生分了。”


    長發一半用金冠綰在發頂,餘下一半如絲緞般垂落在雙肩,長眉凝霜,眼睫之間流轉著愁緒,淺色的眸子在明黃色的燭光中微微閃光。男人如同一個墜落人間的神祗,被裹挾著坐在孤寒的高處,受人敬仰,亦無人可訴心中事。


    玉明熙心中微痛,是她把裴英推到這個位置上。如今木已成舟,她不再去想自己的對錯,隻期盼著能夠把以後的日子過好。


    “我跟你開玩笑呢,許久未見,你還好嗎?”玉明熙一邊說著一邊走向桌子,隨手解下身上的披風,掛在一旁的衣架上。


    身後的殿門被關上,玉明熙好奇的回頭看一眼,環顧四周才發現帝華殿中竟然沒有一個服侍的宮人。


    “我知曉姐姐最愛在冬日裏喝熱酒,便讓人溫了最好的佳釀,請姐姐來品。”裴英親手倒一杯酒放在她麵前。


    “這……”玉明熙沒有伸手去接,她方才已經陪張祈安喝了一會兒,在外頭天寒地凍的腦袋還能清醒,帝華殿裏的炭火燒得如此旺盛,隻怕再喝一杯熱酒,她就要醉了。


    玉明熙推辭說:“我還是不喝了,萬一喝醉了做出什麽無禮之舉,罪過可就大了。”


    “以姐姐的酒量,隻喝一杯並無大礙。”


    “額……”玉明熙不敢跟他說自己跟張家公子吃酒的事,上一次她跟人家吃酒就惹了裴英吃醋,差點沒把她嘴唇給咬破。雖然後來他道了歉,在她麵前依舊乖巧聽話,可玉明熙是不敢再這麽光明正大的惹他不快了。


    裴英微微挑眉,問:“難道姐姐來之前已經吃過了?所以才瞧不上我這裏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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