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想,此事不能著急,等合約簽訂之後,自然可以順理成章地為他加官進爵。


    太後與皇帝為她正明的聖旨已經昭告天下多日,在眾臣中反響不大,是平淡的接受了這件事,少有聽到質疑聲。


    下朝之後,眾臣散去。


    林楓眠特意走得慢些,與各位故友一一打過招呼後,果然見身著朝服的公主從殿旁走來,她的朝服不比太後的服飾華麗厚重,但也不是少女的粉嫩,是暗紅色的布料上繡了金鑾鳥的樣式,腰帶上墜了一圈金飾,伴著她走來的步伐輕輕晃動,流光溢彩。


    “楓眠,今日可有急事?要不要到我府上坐坐?”她微笑著走過來,步伐快了些,身旁的小燕小心攙扶著。


    林楓眠淡淡一笑,恭敬道:“公主,眼下還在皇宮,你我太親近了,被人瞧見會說閑話的。”


    從前官位品級相當,自是不怕什麽。如今她是二品公主,而他隻是一個從四品官員,在議事殿外與公主如此親近,確實是逾矩了。


    玉明熙卻不管那麽多,走過來挽著他的胳膊和他一起走,“你幫我解決了南疆的問題,我謝你還來不及呢,瞧瞧這滿朝文武,若都是像你一樣上得朝堂下得村莊的能人,我做夢都能笑醒。”


    哪怕權勢再高,也改變不了她待人的態度。久別重逢,玉明熙有很多事想跟他說,也有事要問他。


    “我聽裴英說你們兩個聊了很多事?”


    林楓眠點點頭,將她挽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拉下來,圈起手臂,讓她把手搭在自己的手臂上,“太上皇雖然有些莽撞倔強,但也不是全然不明事理,反而還有些赤子之心。”


    “不愧是你,竟然能看出他的優點。”玉明熙笑著說,“你們兩個能和解再好不過了。”


    二人走在議事大殿外的廣場上,前頭相隔很遠的地方能看到散朝離去的官員。


    湛藍的天空中升起一團火熱的太陽,陽光灑氣的溫度逐漸升高,林楓眠看著寬闊的路麵,不經意道:“我聽聞太上皇在你府上住了有三個多月了。”


    被問起他們兩個人的事,玉明熙忽然有些緊張,解釋說:“是,剛開始是接他去養病,因為他脾氣很倔不願意去道觀。後來他為了保護我受了重傷,我不忍心讓他獨身一人,就繼續留他養傷……後來就……”


    就接受了他的表白,成了那種關係,如今已經同床一個月了。


    男女之間還能有什麽事,玉明熙不好意思說,林楓眠隱隱也能也能聽得懂,哪怕他們兩人之間是清白的,在外人眼中也早就不清不楚了。


    不過公主到現在都沒有定下婚事,府裏有個男人也不是什麽大事,不管是陪床還是男寵,隻要她能治得住那個嗜血的暴君,別人也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你們不是打算成親嗎?怎麽到現在還沒傳出確切的消息?”林楓眠問。


    玉明熙認真道:“裴英他身體有問題,我們打算把他的身體先治好,然後再成親。”


    聽到這裏,林楓眠明白了什麽,“所以你讓我去找的那個巫醫,是為了給他治病?”


    “嗯……太醫說過治愈此症有很大的風險,畢竟是苗疆傳過來的東西,讓巫醫來治療的話,或許成算大一些。”


    兩個人走得很慢,像散步似的。公主的腳步漸漸有些沉重,林楓眠看出她擔憂裴英的病情出意外,想要關心幾句,卻忍不住問她:“若是不成呢?”


    玉明熙定在原地,臉色暗了下來,抓緊了林楓眠的衣袖,淡淡道:“如果他真的走了,我沒有那麽堅定的心可以陪著他一起去死,但我下半輩子可能就要孤獨終老了……”


    她的心裏裝了太多東西,家族榮耀,親情友情,大靖國的未來。關於愛情的那一部分已經全部留給了裴英,如果真的沒有他,為了其他的事物,她也會好好活下去,隻是下輩子,怕是與愛情無緣了。


    誰能想到她前世是個滿腦子隻想著嫁人的傻姑娘,人總需要成長,她願意和裴英一起往前走,卻不能為他而停下腳步。


    “日子總要過下去,我還有很多別的事要做,國家要安定,皇帝也需要有人輔佐,我堂兄征戰沙場,難保沒什麽意外,總要有人撐住玉家,不能讓我的家族沒落。”


    玉明熙平淡的說著這一切。


    看著她擔憂卻堅定的眼神,林楓眠忽然意識到,明熙已經不是處處需要他守護的小女孩了,她已經成長為一個有擔當的公主,需要承擔她自己的責任。


    他拍拍她的手背,安撫說:“不用怕,太上皇一向身體硬朗,這次也一定會安全度過。”


    “嗯。”玉明熙點點頭。


    當天下午,林楓眠便帶著巫醫登公主府的門,為了防止泄露消息,特意將年過半百的巫醫打扮成普通百姓模樣。


    在裴英居住的院中,裏裏外外候了許多下人,巫醫坐在桌邊為他把脈,過了許久才皺著眉說,“這隻共生蠱在你體內至少有十五年了,若是開刀取出,隻怕你也會丟半條命去。”


    裴英低聲問:“若是不取會怎麽樣?”


    “不取便繼續與其共生,平日裏常用湯藥壓製,活到三十多歲應該沒什麽問題。”巫醫說得十分輕鬆,似乎更推薦這個方案。


    在苗疆人眼中,蠱蟲像工具也像寵物,並非是避之不及的禍害。


    他解釋說:“我沒猜錯的話,這位貴人年少時身體應該很好,反應迅速,力氣還很大。”


    站在一旁的玉明熙點點頭,“他從小就很喜歡習武,教武學的師父也說他有天賦。”


    “這就是了。”巫醫拿下自己粗糙的手說,“這蠱蟲就像是一味藥,有些人用了會讓身體更加強壯,有些人會讓腦子更聰明,也有些人會用在壯、陽上,是藥三分毒,用的久了就會透支陽壽,這在我們苗疆是習以為常的事。”


    “替我開刀吧。”裴英淡淡道。


    巫醫皺眉,“你可要知道,這已經透支的身體是回不來的,就算你把蠱蟲取出來,你也長壽不了了。”


    是身體強健,開開心心的活到三十,還是虛弱無力的活到五十六十。


    裴英表情凝重,玉明熙趕忙坐到桌邊握住他的手。她不知道能說什麽安慰他,隻說:“這是你自己的身體,無論你做什麽決定我都為願意支持你。”


    “我一定要把它取出來。”裴英轉過頭來看著她,伸手撫摸她嬌嫩的臉,“哪怕是壞了這副身體,我也要和姐姐白頭偕老。”


    男人堅定的眼神中閃著光亮,玉明熙可以清晰看到他眼中倒映著自己的模樣,原來,裴英眼中的她是會發光的。


    她微笑著握緊他的雙手,轉頭同巫醫說:“請您開刀吧。”


    巫醫看著二人,無奈的搖搖頭。


    ……


    下人們去準備熱水、酒和各式各樣的止血藥。以防萬一,玉明熙還讓人去請了太醫院的院首過來。


    一包麻沸散下去,裴英整個人失去意識躺在床上。巫醫與太醫在為開刀的工具消毒,林楓眠從外頭走進來要帶玉明熙出去,卻拉不動她。


    “我想留在這陪他。”


    大夫們手上的刀具有的細小有的像水果刀那樣,個個寒光凜凜,下去一刀肯定是血淋淋的一片。林楓眠不想讓她看見這血腥的一麵,奈何玉明熙不願意離開,他隻能留在屋裏陪她。


    抹了藥水的銀針紮進裴英的左臂,密密麻麻的一直從手指紮到胳膊,藥效滲進血肉之中,許久未曾活躍的蠱蟲從手心移動到手腕,經過銀針紮進的地方,仿佛受到藥性的感染動作慢慢放緩。


    等到蠱蟲徹底停下不動,剛好是在肩膀下兩寸的位置,那處有個明顯的傷疤,是玉明熙用簪子紮過的地方。


    巫醫熟練的用大一點的刀劃開皮肉,頓時血液流下來,染紅了墊在床上的棉布,玉明熙站在幾步之外親眼看著那猩紅的血色,漸漸有些站不穩。


    林楓眠扶住她,輕聲安慰:“別怕,會沒事的。”


    這才隻是剛開始,割開表層的皮膚之後順著肌肉的紋理找到一處明顯凸起的地方輕輕蠕動著,巫醫小心翼翼用著尺寸最小的刀劃下去,動作極其小心,不能劃傷蠱蟲,汙染了裴英的血液。


    木質的鑷子夾出被藥物麻痹的蠱蟲,家住的隻是最圓厚的一處,扯出來的蟲子足有手指那麽長,通體墨綠色,看了隻讓人覺得恐懼惡心。


    接觸到空氣的蠱蟲掙紮了一會,離開了宿主,它也很快死去。


    取出蟲子後,將銀針取下,太醫們開始幫著巫醫進行縫合。


    足足過去一個半時辰,床上的棉布被血染紅了一大片,巫醫終於從床邊坐起,抹抹頭上的汗,說一聲:“結束了。”


    玉明熙走過去緊張道:“還請先生您能在府上暫住幾天,以免後麵再有什麽意外,我們手忙腳亂的,耽誤時機。”


    巫醫點點頭,後麵女使便帶著他下去休息了。


    沒一會兒,太醫已經將刀口處理完畢,丫鬟們把染紅了的熱水端下去,又收了床上的棉布,將屋裏一切都收拾好。


    玉明熙走到床邊看他,裴英躺在床上深深的沉睡著。


    因為失血過多,他麵色蒼白,連充滿了力量感的手臂也軟軟的垂在身側,他就像是一塊易碎的玉石,美麗精致卻滿身傷痕,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碎掉。


    一天過去,兩天過去,裴英依舊沒醒。


    他藏在自己的臥房裏,就像冬眠了一夜安靜的睡著,呼吸心跳都很正常,當時用的麻沸散劑量也沒錯,可裴英就是沒醒過來。


    在他沉睡的時間裏,玉明熙像往常一樣上朝,批奏折,接了薛家與傅家婚禮的請柬,出席林太師的壽宴,出麵簽訂了大靖與南疆的和平協約,提拔林楓眠入中書省為中書侍郎。


    整整七天,她做了很多事,可心裏總是空落落的。


    每天去他房裏看他,巫醫為他配藥,安慰說:“這是很正常的現象,蠱蟲離體,就像是身體中的另一個心髒被掏走了,身體需要很長時間才能調整過來。”


    玉明熙呆呆的點頭,心中止不住的悲傷。


    入夜時,她躺在自己床上,從來沒覺得自己的床有那麽空,那麽冷。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已經習慣了有裴英在身邊的感覺,他就像是空氣一樣充滿了她的生活。


    盛夏的雨突如其來,驟降的暴雨衝刷掉連續半月的炎熱,窗外是轟鳴的雷聲,大雨橋打在窗外,風卷起掉落的樹葉在雨中肆虐。


    正值黃昏,天卻黑的像晚上一樣。玉明熙坐在書房裏看書,瞧著晃動的燭火,心中不安。


    小燕站在門邊,看她皺著眉,擔心道:“公主,今日雨這麽大,不然您早些休息吧,再過一會兒,怕是房門都進不去了。”


    外麵傾盆大雨將整個院子都衝了,地上零零碎碎是被打落的葉子和樹枝,一腳踩下去水能沒過腳踝,照這樣下一晚上,怕是府裏要給淹了。


    嘈雜的雨聲打在窗戶上,玉明熙沒辦法靜下心來,書也沒讀進去多少。


    站起身來,將書合上,放回原處。


    “罷了,我回房去睡,你也早些回去吧,當心雨再下大些就回不了家了。”她到角落裏拿了一把傘,自己撐起傘出去。


    小燕熄了燭火,關上房門。撐起傘跟她走到院中,朝著她大聲喊:“公主,我留在這兒陪您吧。”


    雨聲大雷聲也大,今夜不好安眠。


    玉明熙已經走到臥房門前,收起油紙傘,對她說道:“我又不是孩子,自己一個人也能睡得著。你快回家去吧,家裏夫君還等著你呢。”


    看著公主轉身去走近房中,又把房門關上。小燕站在原地,心中有些感傷。


    自從裴英陷入昏迷後,公主整個人鬱鬱寡歡,眼睛裏都沒有神采了。小燕想勸,可裴英人還躺在床上,無論她說什麽,也減輕不了公主的擔憂。


    瞧見臥房的燈也滅了,小燕撐傘頂著大雨離開。


    雷聲轟隆隆在天空炸開,玉明熙躲在床帳中縮成一團。她並不害怕打雷下雨,可外頭風雨震動讓黑夜更黑,將平靜的夜攪得不得安寧,哪怕她躺在床上也沒有一點睡意。


    風聲很大,搖晃著門窗,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整個屋子都吹垮。玉明熙躺在被子裏,一個多時辰過去,被窩裏還是涼的,她整個人也因為高度緊張手腳冰涼。


    每當這種時候,她都會想起自己早逝的爹娘,總覺得自己孤身一人,無依無靠。


    在被子裏抱緊自己,心髒陷落出空洞。


    “呼——”門被風吹開,激烈的撞向牆壁發出咣當的巨響,冷風吹進屋裏,耳邊的雨聲也變大了,玉明熙趕忙從床上爬起來,撩開床帳。


    一道閃電劈下來,外頭頓時亮如白晝,映照出站在門口的人影,高挑單薄。


    風雨聲撞擊著銀鐲叮鈴作響的聲音在嘈雜的電閃雷鳴格外清脆悅耳。


    玉明熙睜大了眼睛,下床穿上鞋走過去,瞧見被大雨淋透的男人,頭發上甚至沾了一片草葉。她趕忙去把人拉進來,將門關好。


    看著裴英呆呆的站在她麵前,玉明熙心中狂喜又有些手足無措,他身上都是雨水,玉明熙趕忙去櫃子裏翻出了幾條白毛巾,將他身上的濕衣服脫掉,用毛巾從頭裹到腳,連發絲上的水都擰幹。


    把濕掉的毛巾隨手一扔,將幹幹爽爽的男人拉到床上用被子裹起來,倒了一碗熱水遞給他,“你什麽時候醒的?”


    “剛剛。”從進門開始,他的視線就一直粘在她身上。


    她坐到床邊,幽怨道:“這麽大的雨,你過來幹什麽,明天再見又不是不成。”


    裴英喝下熱茶將茶杯放到一旁,伸手將人抱在懷中,帶著哭腔的聲音在她耳邊呢喃:“我做了很長一個夢,夢醒之後,特別想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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