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令沒有判死刑的權利,像這次正月十四鬧的沸沸揚揚的拍花子事件,被拐的既有孩子還有未婚少女,按照本朝刑統,無論是首犯還是從犯,都逃不過一個死字,最輕斬監候,嚴重的就是淩遲。


    若被拐的人裏麵沒有縣令的掌上明珠,他可能也就老老實實將這一眾惡徒轉交到府城衙門了,可偏偏這群人販子動的是他的愛女,這群人販子被抓獲之後,高縣令就以防止天花擴散的名義,將他們全部都關到了一起,如今十七名人販子已經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熬過來的也不過兩三人,餘下幾人還在繼續受著天花的折磨。


    而這些人就算能夠熬過天花,等待他們的也將是移交慶陽府,然後被判死刑,隻是因本朝刑統規定,凡天下大辟罪案件,都要送往刑部複審,期間允許罪犯本人和其家屬鳴冤。


    隻不過這場略人案鬧的如此沸沸揚揚,這些罪犯的家人躲著都來不及了,自然沒人會出來鳴冤,到時候隻等刑部複審完文件批下,這幾名人販子就會被斬首。


    高靜姝倒是因為身份不同,當時被擄到廣教寺之後,享受到了單人間的待遇,這才逃過了一劫,而壯壯雖不幸染上了天花,但卻又幸運的痊愈了。


    “如今他雖說快要回京述職,可到底還在任上,這次又抓了一批人販子,回京之後多半就要留京任職了。”


    沈驚春心中又湧上了那種怪異的感覺來,她定定的看著陳淮半天,見他坦坦蕩蕩的與自己對視,沒有絲毫閃躲,這才輕聲問道:“你難道想結他這個善緣?”


    沈家現在無權無勢,牛痘的事情報上去,到時候朝廷的獎賞下來,估計也就是禦賜的匾額和一些金銀之類的獎勵,但將這件事呈報上去的官員就不一樣了,若是由高縣令呈報,隻怕回京後,能官職不會低到哪裏去。


    陳淮直接點頭承認:“周桐如今官拜刑部左侍郎。”


    說著又冷笑一聲:“他與我娘和離之後,再娶的是鎮北侯的嫡次女,沒兩年鎮北侯府沒落,他倒是有本事,又與魯國公家的庶女有了首尾,借著周家二房無後,要兼祧兩房的名頭,又將人娶回來做了二房夫人。”


    沈驚春一開始聽到周桐兩字,還在想這名字有點熟悉,又聽到陳淮後麵說到和離兩個字,這才反應過來這周桐不就是她那沒見過麵的渣男公公麽。


    真是沒想到他居然還是個這麽有能耐的人,有老婆的情況下,能搭上鎮北侯的嫡女不算,居然在再娶之後,還有本事搭上魯國公的庶女,最關鍵的是像他這種海王,浪了這麽久,居然還沒翻車。


    她忍不住看向陳淮那張清雋的臉。


    能生出這麽好看的兒子,當爹的不說是個絕世大帥哥,但肯定長相也很出眾的。


    陳淮本來說的一本正經,可被沈驚春這麽直白的眼神盯著看,他也有些受不住,輕咳了一聲低聲道:“我臉上有花?”


    沈驚春若無其事的微微一笑,總不好跟他說,你爹是個絕世大渣男,你這個做兒子的體內流著他的血,以後發達了會不會有樣學樣變成一個大渣男吧。


    因此隻道:“我是在想,以你這張臉,春闈隻怕就算中了狀元,也要被點成探花郎的,到時候打馬遊街風光無限,憑這張臉還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小姑娘。”


    這話裏的不自覺的酸味都要飄出二裏地了。


    陳淮反應十分迅速,立刻抓著她的手表忠心:“那長相也不是我能選擇的呀,再說了,我生是你的贅婿,死那也是你的死贅婿,隻要迷倒你一個就夠了,其他人又與我有什麽相幹呢。”


    陳淮這個人少有這麽不正經的時候。


    以前在現代的時候也不是沒有人這麽跟她表過忠心,說的比陳淮這幾句不知道要動聽多少倍,但那時候沈驚春隻覺得那些跟她表白的人,油的都能炒一盤菜了,看著都膩。


    可現在聽陳淮這麽一說,她隻覺得渾身上下說不出的神清氣爽:“快別這麽肉麻了吧,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你怎麽知道的這麽多?”


    這並不是沈驚春第一次懷疑陳淮,但卻是第一次這麽坦誠的問出來,這說明在她心中,兩人的關係又近了一步。


    陳淮的雙眼很亮,看著她的眼神溫柔的簡直都要滴出水來:“這個說來就話長了。”


    這眼神誰能抵得住?沈驚春被他看的臉都紅了,眼見他越靠越近,忙推了他一把:“你有話說話,別想動手動腳的。”


    二人隔著一張書桌坐著,陳淮被推的往後一仰,也不惱,索性順勢靠在了椅背上,笑眯眯的道:“你從京城來的,想必也聽說過柱國公陳牧的事吧。”


    沈驚春仔細想了想,才點了點頭。


    柱國公府早就在十五年前被抄家了,理由是謀反。


    陳淮道:“陳家祖先因為有從龍之功,所以開國就封了柱國公,乃是當時四大國公之首,爵位世襲罔替,傳至陳牧那一代,又加授了正一品光祿大夫,因國朝並沒有尚公主就不能做官一說,所以陳牧尚的是昭陽長公主。”


    昭陽長公主這個名號沈驚春沒聽過,但平陽長公主她卻是知道的。


    “昭陽長公主與先太子都是先皇後所生,而今上與平陽長公主則是當時的德妃所生,後麵先太子被廢,今上上位,陳牧手握實權自然就被猜忌,今上便將陳牧與昭陽長公主的嫡女指婚給了如今的內閣次輔張承恩。”


    “陳小姐雖有意中人,卻不能違抗皇命,隻得下嫁給當時還是戶部侍郎的張承恩做繼室,婚後生下二子,不久就鬱鬱而終,陳牧便請旨從張家抱了個孩子改姓陳,”


    沈驚春聽的神色複雜,忍不住道:“你讓我來猜一下,不會正好那麽巧,陳家救了一個帶著孩子的婦人,然後讓這個婦人做陳小公子的奶娘,後來陳家被抄,陳牧讓奶娘帶著陳小公子逃了出去,而這位小公子又正好行四,字季淵吧?”


    陳淮先是一臉的驚訝,聽到後麵又有些哭笑不得:“前麵猜的沒錯,我娘和離之後,身上沒錢連祁縣都回不來,機緣巧合之下被昭陽長公主所救,看我跟那小公子年紀相仿,便留下我們母子,一個做了小公子身邊的管事娘子,一個做了小公子的書童。”


    “後來陳家被抄,我娘受昭陽長公主所托,帶著我和小公子逃了出來,身上雖帶了些銀錢,可根本不敢拿出來用,東躲西藏的出了京城沒多久,我們倆就都染上了風寒,我娘為了照顧我疏忽了小公子,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身子都涼了。”


    沈驚春表示有點疑惑。


    劇情實在不應該這麽發展啊?


    電視裏可都不是這演的,小說裏也不是這麽寫的。


    這難道不應該是一個世家公子流落小山村,蟄伏多年殺回京城,有怨報怨有仇報仇,最後推翻□□,要不自己上位當皇帝,要不扶持一個皇子當皇帝,最後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功成名就事了拂衣去,帶著妻兒遊遍大好河山的故事嗎?


    沈驚春想的天花亂墜,陳淮還在語氣平穩的敘述。


    “我娘發現小公子死了,就將他就地掩埋了,拿著錢財到了慶陽府也不敢回祁縣,就買了一座小院子帶著我生活了幾年,後來見無人找來,這才回了祁縣,但回到祁縣沒兩年,就真的有陳牧以前的忠仆找了過來,我娘不敢說小公子死了,隻能謊稱她的親生兒子死了。”


    “說起來倒也巧,我與那小公子的後腰處都有一顆紅色的痣,隻是位置不太相同,但已經過了好幾年,再加上那幾個忠仆沒有親眼看過那顆痣,也就信了我娘的話,將我當成了陳家小公子,而我娘也因為陳家人找來擔驚受怕惶惶不可終日,熬了沒幾年就去了,臨去前還囑咐我如果以後有機會,要幫陳家翻案。”


    那顆紅痣沈驚春有幸見過,說是在後腰,其實是在臀部骶椎骨上方和腰椎連接處的邊上,也就是現代人們常說的腰窩的位置,在細腰翹臀的襯托下,那顆紅痣真是要多性感就有多性感。


    沈驚春手指動了動,想摸摸那顆紅痣的想法蠢蠢欲動,怕自己做出什麽不合時宜的事情,連忙將雙手緊緊握在了一起:“那你現在打算怎麽辦?翻案恐怕是有點難,要是別人也將你當成那陳小公子,也是樁麻煩事。”


    陳淮看著她緊緊握住的手,輕笑一聲探身過去揉了揉她的頭發:“放心吧,周桐可以容忍我跟母姓,但絕對不會容忍我認別人做父親的。”


    作者有話要說:


    第54章


    自國朝立朝以來, □□廢中書省,中央集權得到前所未有的加強,由皇帝直接統管六部, 再之後世祖設內閣, 到如今已經完全成為國朝的行政中樞。


    而能入內閣的輔臣有個不成文的規定,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


    周桐當年科考雖是二甲, 可朝考上考中了庶吉士, 是正經的翰林院出身, 而國朝以左為尊,周桐能在區區十來年的時間爬上刑部左侍郎的位置,已經很了不起了, 未來隻要不是他自己作死, 不出意外等刑部尚書致仕,他便能接任, 進而入內閣。


    這樣一個人, 別說陳淮本來就是他親生的, 就算不是親生的, 恐怕他也無法容忍陳淮認別人做爹。


    “不過話說回來, 你真的不是那位陳小公子?”


    哪怕陳淮已經說的很明白了,但沈驚春還是忍不住懷疑, 這真的太小說了:“不過陳家這幾個找過來的忠仆倒是真的忠義, 你騎馬什麽的都是這群人教的?”


    “不錯。”陳淮點頭道:“像柱國公府這樣的世代勳爵人家, 一般都在外麵置有不為人知的秘密產業, 都由極為信任的心腹打理, 他們找過來之後,我娘就將這事的始末說給我聽了, 因害怕陳家人報複,又不敢將真相說出,隻能謊稱我是那陳小公子,但我知道我不是,所以在接受了陳家的恩惠之後,才會答應娘,以後有能力了要為陳家翻案。”


    他歎了口氣:“可是這條路真的好難啊。”


    翻過年來他已經二十歲,即便今年院試鄉試都一次考過,明年春闈能考中進士,可等他站穩腳跟,還不知道要等多少年。


    有時候他真的懷疑,這輩子到死之前,他有這個機會翻案嗎?


    沈驚春道:“我小時候聽過一句話,很多年過去了,到現在我還清楚的記得這句話。”


    “什麽話?”


    “有人夢雖然遙不可及,但並不是不可能實現,失敗的人隻有一種,就是在抵達成功之前放棄的人,你現在隻要想一件事,那就是你一定可以做到。”


    ……


    沈延富頭七之後,沈驚春總算是找到機會單獨跟沈延安說話。


    也不敢直接問牛痘的事,怕他回去說漏了嘴,被沈老太太察覺,隻好拐彎抹角的問了些他小時候跟沈驚秋一起玩耍的事來。


    沈延安還真當沈驚春這個做妹妹的,想了解自家大哥小時候的事,說起這些事來也算知無不言。


    聊著聊著就聊到小時候跟沈驚秋一起放牛,後來有一次生了大病之後,沈老太太就不準他再去放牛了,這件事才徹底落到了沈驚秋頭上,還說那場高燒差點都把他人都給燒傻了,身上起了些疹子,他癢的受不了抓破了留了疤。


    說到這裏沈驚春幾乎已經可以確認,沈延安小時候肯定是得過牛痘了,又聊了幾句謝過他,才告辭回了家。


    等到了家,又將這個消息說給陳淮聽。


    “我將牛痘的始末整理一下,包括咱們全家種了牛痘之後的反應,什麽時候發熱,什麽時候起的皰疹,都記錄清楚,過兩日我請老師作陪,去一趟縣衙,順便將你上次抓到那名人販子的獎勵也給領回來。”


    若非陸昀已經致仕,且家中無人在朝為官,這件事其實托給他更好一些。


    陳淮雖然拜入陸昀門下才十年,可他還是很了解自己這位授業恩師的,雖然嘴上說著從此以後一心就窩在聞道書院教書育人,可其實心底還是很關心民生大計的,知道牛痘可以防天花之後,隻怕比他還要熱情很多。


    請他出麵,這件事必定能成。


    夫妻倆花了兩天的時候,將種痘的經過謄寫了出來,反複檢查沒有遺漏之後,第三天一早,陳淮就出發去了縣城。


    沈驚春倒還不覺得有什麽,倒是方氏這一天就跟屁股長了刺一樣坐立不安,一會念叨著這事不知道能不能成,一會又嘀嘀咕咕的叫地下的沈延平保佑閨女和女婿。


    沈驚春實在受不了她這副神神叨叨的樣子,索性在工具房裏待了一天,刨了一天木頭。


    陳淮是在天黑之前到家的,一身的酒氣,由陸昀身邊的小廝架著馬車送了回來。


    大約是喝的實在不少,真有了幾分醉意,一下車看到沈驚春就抓著她的手不放了。


    沈驚春到底皮還沒厚到那種程度,當著別人的麵,真有幾分不好意思,叫了豆芽拿了錢謝過了陸昀的小廝將人送走,就拖著陳淮回了房。


    吃晚飯也沒叫他,等到沈驚春忙好洗漱完回房,才發現陳淮早就醒了,正倚在床頭,就著並不太明亮的燭光翻著手裏的書,但一看到沈驚春進屋,立刻便將書收了起來。


    “事情辦妥了,高縣令中午就寫了奏本連同我寫的那本冊子一起,四百裏加急送往京城,祁縣到京城一千四百多裏路,四天就能到,防天花這種大事,利國利民,想來不久之後就有天使蒞臨。”


    “那就好,族長心裏還是有數的,沈家如今的讀書人不多,沈延富沒了之後,十年內拿的出手的年輕人幾乎沒有,你如今對外而言是入贅的,光耀門楣的希望還是放在你身上啊,我想這也是他完全不爭這次功勞的原因之一,多半是想等你拉扯沈家。”


    沈族長真的算是一心為沈氏一族著想了,要不是這些年來,沈家一直都沒出什麽讀書的好苗子,隻怕沈氏早就今非昔比了,有這樣一位家族掌舵人在,實在是沈氏的福氣。


    就拿年前那波開墾荒地的事情來說,有陳正行和陳裏正在,陳氏一族開墾出來的荒地反倒還沒有沈氏一族多,這其中沈族長那真的是勞苦功高,幾乎是一家一家的去勸說,連沈老太太這種不想跟沈驚春有任何牽扯的人,都在他的勸說帶著老宅的人開墾了二十畝荒地出來。


    陳淮笑道:“也是沈家時運不濟,要不然有這樣一位族長在,怎麽也輪不到我這個贅婿光耀門楣了,對了,我看高縣令的意思想請你這幾日上門為高小姐種痘。”


    高小姐這次也算是死裏逃生,與天花擦肩而過,她本人還沒覺得怎麽樣,反倒是高縣令嚇的夠嗆,這也是他將牛痘之事呈報上去絲毫不拖泥帶水的原因之一。


    如今因天花引起的動蕩表麵上漸漸平靜了下來,可實際上,這影響是真的有點深了。


    防疫點那邊從開始設立之初,到現在,被送過去的前前後後已經幾百人了,要不是有人死和痊愈,那個小莊子說不得根本收容布下這麽多人。


    那一晚十七名人販子也並未全部到縣城,還留著幾人在廣教寺裏,就能鬧出這麽大的動靜來,誰知道這祁縣裏,還有沒有隱瞞不報的天花患者。


    高縣令的想法也是有點病急亂投醫了。


    反正沈家一行人是肯定不敢在這種大事上撒謊的,既然他們一家都種了牛痘,包括兩個五六歲的小孩都沒事,那先不管種了到底能不能防住天花,但起碼種了牛痘不會出事,再者要是牛痘真的能防住天花,那不是越早種越好嗎?反正不過是七八天的時間就好了,怎麽都不虧。


    沈驚春一聽這話,就忍不住扶額。


    雖然她跟那位高小姐隻有短暫的一次會麵,但不難看出,高小姐可不是個好相與的人,她這種村姑在高小姐眼裏,恐怕連給她提鞋的資格都沒有。


    不由苦笑一聲:“這高縣令倒是會給我找事。”


    本來就是想借著牛痘跟高家攀上關係,高縣令說是想請沈驚春去給高小姐種痘,實際這事根本沒得拒絕。


    陳淮一聲輕歎,又說起來另外一件事:“上次與吳家說的茶葉的事情,多半也不行了,今日在酒桌上,高縣令也喝的有點多,隱隱透露出個意思,戶部尚書不知道因為什麽原因被罷黜了,原戶部左侍郎升尚書,右侍郎升左侍郎,如今就是戶部右侍郎一職空懸,高家那邊替高縣令走動,想替他謀這個位置,之前爭議很多,但這次牛痘的事情由他呈報上去,隻怕這個右侍郎的位置是穩了。”


    七品縣令直接升正三品侍郎,簡直是原地起飛,不成還好,這事要成了,隻怕高家就要欠沈家一個大恩情了。


    至於茶葉的事,原本就是為了陳淮春闈做鋪墊的,如今搭上了高家,這事成與不成,倒顯得並不是那麽重要了,相反不成話,反倒比成了更好。


    平時交友,自然是多多益善,但關係到京城這種錯綜複雜的勢力,還是低調一點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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