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氏向她賠罪,說擾了她休息,接著又道:“駙馬回寢宮有些時候了,殿下卻一直沒見出來,更沒叫人進去伺候。方才叩門,也無回響。晚上他和駙馬喝了些酒。張寶平日近身伺候殿下,他不在,旁人也不便擅入。王妃可否去瞧瞧,提醒一下殿下,溫泉不可洗得過久。”


    莊氏說話的口氣雖然聽著和平常差不多,也很是委婉,但看得出來,她神色裏已經微微帶了點焦急。


    薑含元聽完,腦海裏立刻就冒出了一個念頭。


    難道是他醉酒睡著,淹死在了池子裏?


    她心一緊,立刻道:“好!”


    她扯了件衫子,罩在方才睡覺的中衣外,衣帶都來不及係緊,立刻出了內殿。


    溫泉眼不遠,就在寢殿近旁,很快便到,門外站著兩個侍女,莊氏也停在了門口。


    薑含元手帶力道,叩門:“殿下!我進來了!”


    她出聲完,門裏還是沒有聲音,不再猶豫,立刻推開,走了進去。


    一進去,她便覺一股濕熱之氣迎麵撲來,將她從頭到腳裹住。定了定神,看去,先映入眼簾的,是幾層從殿頂直落而下的用作屏障的輕薄鮫帳。


    平日無人之時,這裏天窗開啟,用以透風,今夜卻是四麵密閉,那鮫帳靜靜垂落,紋絲不動。


    “殿下?殿下!”她試探著,又叫幾聲,衝上去,一把撥開了幾層的鮫帳,站定,望去。


    內裏就像是一間巨大的浴宮。


    殿室的四角燃著琉璃明燈,光線柔和。地上鋪著防滑的起細珠紋的白色磨石。中間,是一口很大的,能容十幾人在裏頭同時遊水的池。池麵嫋嫋地散著一縷縷的白色熱煙。一片濕潤的朦朧霧氣當中,她終於看見了自己要找的人。


    他背對她,人靠坐在溫泉池邊,雙臂左右張在池畔之上。光著精悍的上身,半露在水麵之外。觸手可及的地方,放著一壺酒,兩隻夜光杯。他頭微微地後仰,一動不動,看著,應該是睡過去了。


    沒淹死就好!


    薑含元鬆了口氣,便放緩了腳步,慢慢地朝那背影走去,重重咳了一聲:“殿下!”


    他到底是醉成了什麽樣子,竟還是沒半點反應。


    “殿下!你醒來!”


    薑含元沒辦法,隻好走到他身後。


    她沒碰他,隻是提高音量,朝著他的耳朵方向大叫。


    她喊完,終於看到他動了一下。她還沒呼出一口氣,不料,見他竟往水麵滑了下去。


    這要是下去了,還不真要淹死了。


    薑含元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靠著自己的一隻手臂,想止住他的滑落。他卻還在往下滑。眼看就要淹過口鼻了。


    他皮膚沾水,極是濕滑,一個成年男子體重的拉力也不小,這個姿勢,光靠拉他一條胳膊,有些困難。無奈,她隻好再靠過去,停在他的身後,俯身,雙手握住了他的雙肩,正要發力將他從水中強行拖出來,他竟突然一臂屈肘,反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往下一拽。


    薑含元毫無防備,整個人“噗通”一聲,掉進了池中。


    好在她熟識水性,很快就穩住了自己,從溫泉水裏冒了出來,站定,抹了把臉上的水珠,看去,見他已經睜開了眼睛,就那樣懶洋洋地靠在池畔,望著自己,竟然在笑,神色怡然。


    一副沒事人的樣子。


    她明白了。他根本就是在裝睡!


    竟如此戲弄!


    她一下冷了臉。他卻恍若未見,自己笑完了,竟還伸手夠來了那壺酒,倒了一杯,給她遞了過來,微笑道:“這酒甜淡。你來一杯?”


    薑含元奪過酒杯,擲丟在了水裏,又一把推開他,雙手撐著池壁,一躍,人便出了水,要上池畔。


    身後一陣水聲,下一刻,一雙手竟又伸了過來,一把抱住她腰,將她強行再次拖回到了池中。


    那男子得了手,跟著便就反身,在她還沒立穩腳前,將她壓在了池畔。


    “方才你是關心我,怕我淹死?”


    男子的臉朝她靠了過來。他低低地問她,聲音帶了些誘惑似的沙啞,那張生得極是漂亮的臉,濕漉漉的,眼中若有幽光閃爍。


    隨著他的靠近,薑含元又聞到了一股酒氣。


    她忽然覺得臉在燒,心跳得厲害。必定是憤怒所致。她知道。


    她沒有掙紮,也沒有推開。隻是那樣盯著他的一雙眼,冷冷道:“確實怕你做了淹死鬼。隻是你也想多了。你是攝政,你若現在便死,朝廷恐怕大亂。我是為了北伐大計。”


    他不作聲了,瞧她,瞧了半晌,忽然點了點頭,又笑了起來。


    “是。我也是。我為大魏娶了你。看來你我果然相配,天生一對。”


    這張布著水氣的臉朝她迫得愈發近了。


    “王妃你說,是也不是?”


    他的雙目緊緊地盯著她的眼眸,口裏卻用帶了幾分調侃似的語調,慢吞吞地說道。


    第33章


    他一寸寸地靠近,問完那一句“是也不是”,在兩人的額眉快要碰觸到一起的時候,猝然停了下來。


    一滴水珠子,正從他濕漉漉的額上緩緩地落,落到眉心處時,因他這驟停,倏然沿著他高挺的鼻梁滾落。


    薑含元不但已經能夠清楚地感覺到他那帶著酒味的潮熱呼吸一陣陣地撲到她的臉上,甚至,仿佛也感覺到了自己的呼吸,正在撲向他的麵門。


    她屏了一下氣息,毫不猶豫,抬手再次將他一把推開。這回她的力道重,他或也真的幾分酡醉,被她搡得沒站住腳,在水中後退了好幾步,最後還是沒站穩,半身一歪,打了個趔趄,墜沉進了白汪汪的一片水下。


    她不再理會,轉身欲上。


    身後發出了一道破水而出的聲。他出來了。


    她防他再伸手朝向自己。心裏已是打定主意,倘若這回他再敢如片刻前那樣強拖她下水,決不再忍。她手再次撐上池簷,正要躍上,又聽到身後發出了一陣劇烈的咳嗽之聲。應是方才那一下沉水來得突然,嗆了水。


    薑含元絲毫不為所動,正要上,這時又聽他說:“等等。”


    她回過頭。


    他一邊咳著,一邊涉水朝她走了回來,再次停她麵前。這回沒再逼得那麽近了。終於咳完,抹了下臉上的水,“罷了,不和你玩笑了!你這人像石頭……”


    薑含元麵無表情。


    他改了口,“方才我是真的睡著了,沒騙你。昨晚後來我去守夜,一夜沒睡,方才和陳倫又喝了些酒,他去了,我也不知何時就睡了過去,你進來我也不知,是聽到你朝我耳朵喊,我才醒來的——”


    他低下頭,看了眼泉麵,“幸好你記著我。否則若睡沉了,一個人真的淹死,也是說不定的。”


    他滿眼都是潮氣,目光落到她的臉上,仿佛也濕漉漉的,語氣聽著,倒不像是在撒謊。


    薑含元根本不在意他說自己什麽石頭不石頭之類的話,聽完這段,臉色也稍緩了些,道:“和我無關!是莊嬤嬤不放心,叫我來看。”


    他頓了一頓,“你肯來,也是一樣,還是要謝你,我卻把你拽了下來,是我不對。怪我喝多了,腦子發昏,你莫惱我。”


    他的聲音十分溫柔,如這正浸著她身體肌膚的溫暖泉水,叫人聽了懶洋洋,甚是熨帖的感覺。


    好像也是第一次聽到他如此說話,薑含元竟有些不知該如何應對,靠著身後池壁,一時沉默。


    他也不說話了。這個巨大的浴宮殿室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完全地沉靜了下去。琉璃燈靜燃,細聽,耳中仿佛聽到了活泉眼裏出水發出的氣泡的咕咚咕咚聲……水浸到了她的胸間,輕薄的衣裳漂起,似水裏的一團雲朵。她來時,應是未曾係緊衣帶,衣襟本就鬆著,漂在水裏,慢慢漾開,叫他看見了些許的緊致而飽滿形狀……


    他忽然暗暗一陣口幹,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薑含元覺察有異,順著對麵這人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前。


    他挪開了目光。


    她微微皺了皺眉,轉身,單手撐著池簷,一縱,伴著“嘩啦“一道水聲,人已出水,翻上去,雙足落地。


    水花濺到了她身後的束慎徽的臉上。


    他偏了偏頭,還是被濺一臉。


    薑含元隨手掩了掩衣襟,待要邁步,留意到腳上隻剩一隻便鞋。另隻不見了。應是剛才被他拽下去的時候,落在了水中。


    她回頭找了一眼。果然,看見那鞋孤零零地漂在泉池對麵的角落裏。


    他示意她稍等,涉水過去,很快將她鞋撈了回來,人也跟著從池中出來,濕淋淋渾身淌著水,將鞋遞了上來,默默看著她。


    薑含元一言未發,接了套上,轉身走到角落一張放置幹淨衣裳的案前。她衣物輕薄,濕身貼在身上,穿了幾乎等於沒穿。取了上頭那件本應是他換穿的衣裳,套在外,隨即走去打開門,對還等著門外莊氏道:“殿下無事。嬤嬤給他拿件衣裳。”


    莊氏方才等在門外,起先心中略微忐忑,擔心萬一會有意外,很快,聽到了裏麵隱隱飄出的說話和濺水聲,也聽不清楚二人在內到底是在做什麽,打情罵俏或是起了爭執,都有可能。但顯然是沒事了。便繼續等著。此刻見門打開,王妃濕漉漉現身,她身後,跟出來的攝政王也是如此。目光從這個落到那個身上,又從那個身上收回,隻點頭,應是。


    薑含元說完直接回寢殿,換衣後,擦拭被他弄得濕透了的頭發。侍女送來熏籠促幹。好一陣折騰,總算最後收拾完躺下來。沒一會兒,她聽到動靜,知他回了,依舊沒理會,始終閉目如睡。


    他似乎在床榻前站了一會兒,放落了遮擋夜燈的帷帳,上來,躺了下去。


    光暗了。薑含元以為可以睡了。照之前幾次同床的經曆,他上榻後便不大動,睡相還是好的。誰知今晚卻大不一樣,竟在枕上翻來覆去。雖然沒碰到過她,還是弄得她沒法睡覺。


    她閉目,在心裏數著他翻身的次數,忍了又忍,忍到他第十次翻身,忍無可忍,倏然睜眼,坐了起來。


    “我去睡別地吧。”


    她道了一句,要下榻去。他伸手來,攔了一下,“我擾你睡覺了?”


    “你說呢?”


    “你躺下吧。我也睡了。”他的語氣似略略發悶。


    薑含元看他一眼,慢慢躺了回去。


    這回總算他沒再翻身了。


    帳角懸著幾隻安眠香袋,帳內氣息恬淡。但他進來之後,慢慢地,帳中混入了一縷酒氣。


    今夜他到底是喝了多少。舉止如此反常。


    薑含元閉目,平心靜氣,等待入眠,漸漸地,睡意終於襲來,忽然,他朝她的背靠了過來,接著,一隻手掌落到她的腰際,將她翻了過來。


    這個動作堅定,幾乎沒有給她回應的餘地。隔著一層衣料,薑含元那被他手掌所覆的腰間肌膚清楚地感覺到了他掌心的熱。


    她睜眸,見他已俯向了自己。


    “我可以的。”他又靠過來些,唇幾乎貼著她的耳,低聲,卻又一字一字仿佛是在給她保證似地說道。


    “什麽你可以的?”


    薑含元猝不及防,沒聽明白他的意思。


    “你明白的。”他繼續低聲說道,“你我大婚那夜隻是意外。我真可以,現在就可以。”


    “你若不信,你可以試。”


    最後他說道,說完,注視著她。


    帳內光線昏暗,卻掩不住他目光裏的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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