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馬!”她喝道。


    這變故突然,奴幹和剩下的人都停在了周圍,既沒膽繼續上前,也無人前去牽馬,全都看向了熾舒。


    熾舒咬牙:“你逃不走的!”


    “那就試試!今日大不了和南王在此同歸於盡,我也不虧!”


    巨大的失望和憤怒,令熾舒的臉龐扭曲了起來。他發力,企圖脫身,薑含元毫不猶豫,那握簪的手再往下用力一壓,血珠子立刻簌簌地從簪頭處冒了出來。


    “南王當心!”奴幹等人見狀大驚,紛紛出聲大喊。


    “我手中簪頭再下去半寸,便是你的氣管所在。六王子,你命金貴,我勸你惜取。死了,莫說別的了,你的南王府也將易人掌之。”薑含元氣定神閑,淡淡說道。


    山火越燒越大,熊熊大火,染紅了附近的天空,也逼得人皮膚發燙,發梢卷起。


    熾舒僵在原地,手緊緊握拳,目光閃爍不定。奴幹等人熱汗滾滾,連呼吸也不敢過粗,唯恐驚了這魏國的女將軍,若她手裏簪頭再入半分,南王恐怕今日真要氣絕於此。想尋機會救主,奈何對手卻是個久經沙場手上也不知染血多少的老手,何來的機會,能輕易讓他們翻盤。


    就在僵持著的時候,突然,耳邊傳來了一陣咆哮之聲,聲音憤怒,幾震動山穀。


    眾人回頭,看見山麓的一端竟躥出來一頭斑斕猛虎。周圍百獸奪路竄逃,這猛虎應當也是受山火逼迫驚出,突然撞見了人,閃著血紅的兩隻眼睛,向著這邊撲了過來。


    奴幹等人大驚。它奔速極快,轉眼到了近前。離得最近的一個人舉刀刺去,被猛虎一掌拍中,利爪劃過,慘叫聲中,那人胸腹已破,一段腸子流了出來。


    “取弓,弩射它!”


    奴幹衝著同伴厲聲大吼,自己衝了上去,一邊避開猛虎的撲撕,一邊奮力阻擋,沒幾下,也被那大蟲一口咬中手臂,硬生生撕下了一塊皮肉。奴幹被迫滾地躲開。那大蟲吼著,繼續朝著薑含元和熾舒撲去。


    薑含元也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意外,不得已撒手放開了人,閃身避過。


    這時奴幹爬了起來,和取來了弓,弩的同伴衝到了熾舒的麵前,迅速列隊,朝著猛虎發射。鋒利而強勁的弩箭不停地射向猛虎,虎身中了幾箭,猛虎這才迫退,逃離而去。


    “我沒事!給我追上她!”


    熾舒這個時候竟還死死地盯著薑含元,從地上一躍而起,厲聲吼道。


    左右都有熾舒的人,人手皆握長槍,自己赤手空拳,沒有人質在手,已不可能再強行突出了。


    薑含元疾步奔到了那道山崖之前,停了下來。


    她轉過頭。


    身後,熾舒帶著他剩下的人已緊緊追了上來,再一次地,將她困在了中間。


    熾舒喘著氣,抬手胡亂抹了下自己還刺痛的咽喉,看了眼手心染的血,慢慢抬目,盯著立在崖前的女子。


    火光映在她的麵容之上,灼灼生輝。


    “薑含元!今日連上天都在助我,你已無路可走!”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帶著快意的獰笑。


    薑含元轉頭,看了一眼身下這陡峭的崖壁,毫不猶豫,縱身躍下。


    “抓住她——”


    熾舒大吼一聲,縱身撲來,伸手要抓,卻抓了個空。


    他停在崖頭,低頭望去,隻見那道身影沿著陡坡宛如失了控的風箏般迅速地翻滾,墜落,一轉眼,人就被崖壁上凸出的岩石遮擋,消失不見了。


    熾舒暴怒,口裏罵著粗話,拔刀狠狠砍斫了幾下岩壁,刀刃翻卷,濺出了幾點火星子。


    他披頭散發,雙眼赤紅,在崖上來回走了幾下,突然發令:“給我下去!務必搜到她!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這道崖壁雖非完全垂直懸空,但如果沒有繩索攀援而下,以上方這樣的坡度,人就根本不可能爬下去了,除非如方才那個魏國女將軍一樣滾落。但就算滾落無礙,誰知道下麵穀地的地形又是如何。風險太過巨大,安然無恙的可能性太小。


    奴幹望著熾舒一雙血紅的眼,焦心如焚,不顧自己身上的傷,噗通下跪:“南王三思!勿再追下去了!再不走,我怕要走不脫了!”他說完砰砰磕頭。身旁另外幾個手下的人,也紛紛下跪懇求。


    熾舒喘著氣,在原地站了片刻,再次望了眼下麵的淵崖,眼皮子跳了幾下,終於,咬牙道:“走。”


    奴幹鬆了口氣,立刻從地上爬了起來,迅速集合人馬,將那個被猛虎抓傷顯然已帶不走的同伴一刀殺死,免得萬一被抓泄露行蹤,處置完後,正要離開,忽然這時,耳邊傳入了一陣狂烈的犬吠之聲。再聽,仿佛有大隊的人馬正在朝這裏靠近。隻是方才此處風聲火聲過大,掩蓋了過去,沒有覺察而已。


    一個騎馬在最前的他的同伴突然仿佛被什麽釘住了似的,人僵硬地挺身坐在馬背上,一動不動,幾個呼吸過後,人直挺挺地往後仰倒,“砰”的一聲,從馬背上一頭栽了下去。


    他心口的位置上,深深地插入了一支從對麵射來的箭。


    奴幹抬頭望去。


    對麵山麓口的方向,足有幾十隻的精壯細犬狂吠著,在馭奴的驅使下,奔衝在了側旁。路上,一隊人馬正疾馳而來,轉眼到了近前。山火映著當中那人的麵容,火光裏,他眉目冷肅。奴幹認了出來。他雖隻遠遠地在人群當中暗暗地窺過一眼,但這張麵容,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看錯的。


    正是魏國當今的攝政王,祁王束慎徽!


    他臉色大變,回頭狂呼:“護著少主,快走!”


    第37章


    奴幹吼完,轉身自己也向著熾舒狂奔而去,才奔出兩步,伴駕於攝政王身側的一名武官模樣的人再次挽弓,向他發箭。


    又一箭離弦而出,迅捷如電,隔了數十丈遠,不過一個眨眼,馳掣而至。


    噗的一下,鋒利簇頭釘入了他左腿的膝窩,貫穿透了出來。奴幹撲跌在地,掙紮了幾下,竟立刻又從地上爬起,一刀砍斷了箭杆,拖著傷腿,衝回到了熾舒的身旁。


    這接連發箭射倒二人的武官,便是禁軍將軍劉向。


    那日,他奉命入禁苑去接王妃,帶了人,分頭地到處去找,走遍了她可能去的地方,卻始終不見她人。就在他焦急之時,收到了那兩名前些日隨王妃出行的侍衛的消息。


    侍衛是在縱馬狂奔折返的路上,半道與劉向派出的人相遇的,說王妃前幾日為了狩到一頭鹿,越去越遠,因她坐騎彪駿,昨日逐鹿之時,竟將他二人丟在了身後,等到他們追上,已徹底找不到她了,用約好的能傳送到遠處的鹿哨聲聯係,也沒有她的回應。兩人在那一帶尋找,尋到一道矮丘旁時,發現了一處有過打鬥痕跡的地方,心知必定是出了事,不敢耽誤,當即往回趕來,總算這裏相遇,報上了消息。


    劉向驚懼,推測王妃極有可能已遇到險情,不知她此刻到底如何了。禁苑實在太大,若自己推測屬實,再這樣漫無目的去尋,不說海裏撈針,時間就耽誤不起。他正想派人回頭去向攝政王遞送這條消息,讓天門司再派些擅長追蹤的人手前來助力,沒想到攝政王這個時候也親自從後趕到了,陳倫帶了人同行,還驅出了鷹犬房的細犬。細犬是宮廷豢養的狩獵犬,嗅覺靈敏。一行人馬不停蹄趕到那個地方,果然,不但確如侍衛所言,那片矮丘前殘留了打鬥和多人的雜亂足印,而且,也在附近起出了一具被草草掩埋的屍首。屍首下腹和胸心兩處受到了匕首的深入刺絞,推測人或許是被王妃所殺。


    這個死者人高馬大,雖已死去幾天,但仍能辨出渾身肌肉虯結的跡象,生前,絕對是個強悍的武人。據足印來看,對方也至少有十人以上。死者尚且如此,其餘的,武力應當也不會差多少。


    而王妃卻隻是孤身一人。


    她便是將軍,再奮勇過人,受到如此多的強敵圍攻,想要脫身,談何容易?


    如此情境,換成無論是哪一個人,縱然神勇過人,十有八九,此刻應當也已落入對方之手。


    劉向當時已被告知那群人的底子,極有可能是狄國的南王熾舒。


    鎮守雁門直麵北狄的薑大將軍之女,名聲赫赫的大魏朝長寧女將軍,還有一個新的身份,當朝攝政王的王妃。


    如果她真的落入熾舒之手,被狄國用作人質,除她個人安危之外,這對魏朝將是一個何等難堪的羞辱,對邊關的軍心,又將是何等的重大打擊!


    想到這個可能,他悚然不已,冷汗當時從後背就冒了出來,看見攝政王神色陰沉,隻令馭奴驅眾多細犬嗅足了附近的殘味,立刻便率隊追了上去。


    這條追索路徑竟意外得迂回。禁苑邊緣便是老林了,再進去,荒原起伏,古木森森,野地時有疾風,細犬也數次失了方向,靠著人力,在莽蒼的野草沒脛的地上尋著馬蹄殘印和排泄的痕跡才能前行,異常艱難。


    不過,從前頭追下來的路徑來看,倒不像是捉了人緊急逃亡的選擇,更像前躲後追。或許,也可以據此再次推斷,王妃並未落入對方之手,而是正在逃亡的路上。


    無論哪種可能,她都身處險境,隨時會出意外。便如此,一行人幾乎是夜以繼日,今日傍晚追抵到了這一帶,正尋著方向,忽然望見前方一團起來的蹊蹺山火,遭遇到了一處。


    劉向這一箭是想射倒對方,盤問王妃下落。他在軍中之時就以箭法出眾聞名,早年還曾教過年幼的大將軍之女。自己發的箭簇,既貫腿而出,力道必然足以令膝骨碎裂。這一點他毫不懷疑。卻沒想到此人強悍如同熊羆,竟生生地熬住了這一箭,依然奔逃而去。


    劉向意外之餘,愈發擔心起了王妃,立刻跟著攝政王,縱馬追了上去。


    束慎徽策馬奔到前方不遠處的坳口,率眾,慢慢停馬,展目望向前方。


    一個披頭散發身材高大年紀看著和他不相上下的男子在十來個人的簇擁下跨在馬背上,正也往這拗口方向縱馬急來,便就如此,兩方麵對麵地撞在了一處。


    對方猝然停馬,韁繩拽得身下坐騎昂頭掀蹄,發出了一陣驚恐的嘶鳴之聲。方才那名膝部中箭的人帶著三名和他一樣還在馬下的人立刻列隊。沒有任何的停頓,連發的弩箭便嗖嗖地朝著這個方向激射而來。


    那披頭散發之人,也展了他精絕的騎術,驚起的馬蹄尚未落地,馬首便被他在半空硬生生地調轉了過去,在另外幾人的持護下,迅速朝著山麓的另個方向疾馳而去。


    目的顯然,前排幾人是要以自己的命來換取些許的時間,給後麵的人留出逃脫的機會。


    劉向反應極快,在那人領著同伴列隊作勢要發射的前一刻,抽刀飛身下馬,和身後迅速跟著圍上的手下人一道擋在了攝政王的身前,以刀格箭。幾十把寬刀,組成了一麵白森森的鐵盾,密不透風,將射來的箭盡數擊落在地。


    與此同時,另一隊人馬也已朝著企圖逃脫的那七八個人趕去了,細犬狂吠,風一般地卷上,追到馬的臀後,撲上去,撕咬馬腿,馬匹慘嘶,停下來胡亂揚蹄,意欲甩掉細犬,幾個人從馬背上摔落,又遭細犬圍攻。哀嚎聲和犬吠聲盈耳。


    一頭細犬撲上熾舒的馬,一口咬住他的小腿,熾舒忍著劇痛,一腳踢開,腿上血淋淋一條肉掛了下來。才甩開一頭,另一隻又撲上,再次咬住傷腿。接著,再是一頭,從另一側撕著他的另條腿。他拔刀,砍走惡犬,抬起頭,見大隊的魏國人馬已從他的左右穿圍而上,迅速列成一排馬陣,擋在了他的前麵。


    就在這一刻,一種仿佛升自地底深處的絕望和恐懼之感,將他整個人完全地攫住了。


    這樣的感覺,即便是從前他為救他父親在千軍萬馬裏孤身闖陣,也未曾有過。他一個晃神,刀慢了一下,另一頭惡犬便又伺機撲來,一口咬住他的手腕。鋒利的犬齒,深深地釘入皮肉,痛得他後脊發涼,刀把拿不住,鏘地掉落在了地上。


    “南王!跳崖!”


    他的一名手下鮮血淋淋地擺脫了惡犬,不顧一切地衝到了他的身旁。


    他一凜,心猛地一跳。


    是了,這是今日他剩下的唯一機會了。現在就算明知道淵崖下方是萬劫不複,他也隻能跳下去了。和那位女將軍一樣,跳下去,或還有存活的希望。如果死了,那便是天要亡他。他豈能成為漢人俘虜,令自己成為兄弟的笑柄。


    假若真被俘了,往後他即便可以回去,活著,餘生也將會是在恥辱中渡過。那樣活著,不如死去。


    他驟然清醒,再次甩開纏咬的惡犬。計劃一定,剩下還有四個仍騎在馬上的人立刻朝他靠攏過來,驅散惡犬,將他簇擁在中間,衝向不遠之外的懸崖。


    弓箭如雨,嗖嗖朝著這邊射來。很快人人身上中箭,一個落馬,剩下三人便護著熾舒棄馬,以馬為屏障擋箭,繼續前衝,旋風般衝到崖前,三人臂膀相互交握,將熾舒緊緊地抱在了中間。


    他們這是決意以自己為肉盾,將南王護在中間,躍下懸崖。


    寧可自己粉身碎骨,也要給南王多留一分活的希望。


    他們作為六王子的肱骨和心腹,不但隻是自己的榮辱,他們的整個家族,也全部縛在了他的身上。


    若他喪命於此,或是落入魏人之手,他們家族的一切,也都將隨之覆滅。


    沒有選擇。這是必然的唯一選擇。


    劉向製住了方才那阻擋自己的幾人,看出這邊意圖,掉頭帶人衝來。弓箭手再次放箭。


    一個向著這邊的人後背中箭過多,支撐不住,剛和同伴結成肉盾,死去,滑落倒地。


    剩下的最後兩個人,身上也各自都已插了不下十來支的箭,早被射得成了刺蝟,卻竟仍未倒下,失了一個同伴,恍若未覺,果斷又相互挽臂,一前一後,將熾舒護緊,一口氣繼續衝向崖頭。


    劉向帶人,此時追得距這三人隻剩七八步遠了。


    這個距離,弓箭射入人體已是無力,勘勘隻能入肉幾寸,人卻一時又無法一步上前。幾隻細犬追上,猛烈撕咬,那在外的二人卻仿佛無知無覺。劉向眼睜睜看著這二人肉盾就要護著中間的熾舒衝下去了,目呲欲裂之時,方才一直停馬在拗口觀戰的攝政王忽然向身旁的隨衛探出了一臂,隨衛立刻遞上弓箭。


    他接過,搭箭於弓,拉成滿月,瞄準,倏然放箭。


    這支箭嗖地離弦,朝著前方數十丈外的那麵人盾追趕而去,其力澎湃,若有箭魂呼嘯,追風掣電,轉眼追到了一個人盾的後心之處,噗的一聲,那三棱狀的鏃頭貫入了後心,透胸而出,又貫穿了被護在中間的熾舒的胸膛,此時力道竟仍未消減,連著又射入了最裏側的第二名肉盾,箭簇從那人的後心處貫出,連中三人,這才止了下來。


    三人被這一箭竟生生地釘在了一起,猝然僵在原地。


    最外的那名肉盾,其心,被箭鏃破出一道直徑足有兩分的黑洞,幾個呼吸過後,支撐不住,慢慢軟了下去。另外一名肉盾也跟著軟下,二人最後帶著中間無法掙脫的熾舒,一起翻倒在了地上。


    劉向這時也衝到了近前,驅散細犬,見前後的兩名肉盾皆是瀕死,中間熾舒雙目緊閉,狀若暈厥,口裏不斷地湧著血,人一動不動。


    熾舒麵向著最外的肉盾,攝政王的這一箭,便就入了他的右胸,並非致命。本意,應當就是留著他命。


    劉向上前彎腰,伸手探了下熾舒的鼻息,轉頭正要叫人上來,就在這個時候,熾舒猝然睜目,一聲怒吼,爆發猛力,竟然帶著和他釘在一起的前後二人滾了個身,一下便翻下了崖頭。


    劉向大吃一驚,迅速反應了過來,伸臂一拽,一把拽住了熾舒的左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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