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吧,這是我能做到的對他的最好安排。他若真若你所言,高僧渡人,天下何處不能渡,隻能在那個雲落城裏?”


    他竟然將無生論斷成如此一個不堪之人,薑含元聽得頭皮發麻,片刻前那勉強才壓下去的憤怒再次湧上了心頭,再也遏製不住。


    “束慎徽!”她怒聲,直接喊他名字,“你完全是在以己度人!你到底將他發到哪裏去了!他就快要死了!”


    他卻立著,冷眼看她,一言不發。


    薑含元咬牙,雙手再次緊緊握拳,指節咯咯作響。


    他瞥一眼,“怎的,直呼我名也就罷了,你還要和我動手不成?”說完,用下巴指了指殿閣西的方向,“我的佩劍就在那裏,你去拿。”


    薑含元閉了閉目,呼吸了口氣,猝然轉身,朝外走去。


    “站住!”


    身後又傳來他的喝聲。


    “你去哪裏?再找劉向?我告訴你,莫說劉向沒這個膽,就算有,他和你說了,你若敢去,我立刻要了那無生的命!”


    伴著身後的話音,一道閃電掠過窗外,緊跟著,雷聲在後山的山頭炸裂,震得窗欞簌簌抖動,暴雨如注,疾疾打在窗麵之上。


    薑含元停步,立了片刻,慢慢地轉頭,看著她的枕邊之人。


    他的眼中再看不到半分的往昔溫柔。此刻這雙眼睛裏,隻剩下了冷漠的睥視。


    薑含元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她聽著殿閣之上那轟轟在頂的鎮壓萬物的天雷之聲,看著麵前這個手握世間生殺之權的人,心中的怒氣,慢慢地,化作了一片冰冷。


    她怔立良久,回了身,走到他的麵前,在他吃驚的注目之中,雙膝緩緩落地,朝他跪了下去,叩首到地。


    叩畢,她直起身,依然跪著,抬起了眼。


    “殿下,倘若你真不能放過,我懇求你,吩咐一聲,叫你的人盡量勿要苛待他,好好為他治病,留他的命。他不該就這樣死去。他隻是我的友人,從前如此,將來,也是如此。”


    她看著站在麵前的這男子的一雙眼睛,一字一句,說道。


    “你生殺予奪,人命在你眼中猶如螻蟻。我不一樣。我本是個不祥之人,我的母親因我喪生,我不願我這唯一的友人如今也因我獲罪,就這樣死去。”


    “我薑含元,借著今夜天雷發誓,我不會再去找無生。我也發誓,我之餘生,毋論長短,也毋論往後身在何方,做過了攝政王妃,即便將來不複,寧可孤獨終老,我也絕不會做任何會令這頭銜蒙羞之事!”


    “我是軍人,倘我有違誓言,叫我他日戰死沙場,身首異處,有如——”


    她從地上霍然起身,走到殿閣西的案前,握住他擱於劍座上的佩劍,一把抽出,另手攥住了自己的長發,揮劍就從齊肩處削去。


    她揮劍的速度,迅若窗外閃電,待束慎徽追上,那劍已到她發根。他來不及再從她手中奪劍,劈手強行握住了劍鋒,這才堪堪止住劍勢。


    她的幾絲長發被劍刃擦斷,緩緩飄落。接著,有殷紅的血,從握著劍的指縫間迅速滲出,滴落在她肩上。


    薑含元吃了一驚,迅速抬眼,對上了他一雙正緊緊皺著的眉眼。她知他掌心已被劍刃割破了,一時顧不得別的,收目,邁步便要奔出去叫人送來傷藥,卻聽身後一道聲音說道:“死不了!”


    她停步,回頭,隻見他鏘的一聲,擲了劍,從身上的白絹中衣上撕下一角,三兩下纏裹住正在流血的手掌,隨即盯著她,陰沉沉地看了她許久,忽然,冷冷地道:“你知不知道,你可以為了他,向我卑微又決絕至此地步的那個人,他到底是什麽人?”


    第59章


    不待薑含元答,他接著自顧又道:“四年前,也就是先帝中平四年秋,他從西域歸來,被你所救。往前回溯六年,聖武大崇三十六年三月,他持度牒,西出。再往前推十一年,大崇二十五年,那一年的七月,洛陽慈悲寺裏,多了一個法號叫無生的童僧。我能查到的關於你這位好友的生平,到此為止。”


    他說到“好友”二字,語氣略重,似含譏嘲。


    “這個無生,六歲之前,姓甚名誰,來自何方,家族何人,竟然查不到半點線索。他就像是從地底鑽出來的。一個能被洞法收為關門弟子的人,沒有過往的痕跡。兕兕你說,可能嗎?”


    “唯一可能,就是他的過往,當年被人刻意掩蓋。”


    薑含元怔怔望他說話的樣子,心裏想著,他何時就盯上了無生,將他的過往,竟查得如此一清二楚,而她渾然不覺。


    “那一年發生了什麽事,你應該知道。”他繼續說道,“晉都破,末代晉室滅。當時城亂起火,大火燒了幾日幾夜。皇甫一族直係,確定走脫的,隻有當時不在晉都的太子皇甫雄,和一撥殘黨逃去北方,投奔狄人。據我所知,他如今已是病死。另外一個下落不明最後被當做死去的,是晉帝幼子,名皇甫止,時年六歲。據說他天生異骨,有相士斷言,乃聖人之相。那時晉室已是日落西山,他的出生,便被視為晉室複興之預兆,舉國宣揚。洛陽破日,晉帝將國璽交他,命人帶他逃走,走投無路之下,他被人負著,投水身亡,後來再無下落——”


    “我若懷疑沒錯,如今的這個無生,他就是當日那個投水身亡的晉國皇子!”


    “兕兕!“他喚她一聲,盯著她,“你說,我該當如何對他?”


    薑含元已被他的話震得驚呆了。


    她定神了良久,視線從他那隻垂落的血滲白絹的手上掠過,猝然間,回了神:“你懷疑他的身份,你便如此對他?”


    他冷哼一聲,“就算他不是晉室皇子,隻是一個和尚,我也斷不能容他再留雲落損你名聲,何況他可能還有這種身份。晉國當年那一批跟著皇甫雄出逃北狄的餘黨,至今仍在,可笑不自量力,妄圖與虎謀皮,做夢都想借狄人複辟。本不過是群跳梁小醜罷了,不足掛齒,但牽涉狄人,國正備戰,我豈能不聞不問?”


    “兕兕我告訴你,不管他是不是真的一心向佛,他的身份就是罪。我沒直接要了他命,隻是將他遣走看管起來,已是看你的麵,對他格外開恩!”


    薑含元沉默了良久,慢慢地道:“無生是世外之人,我相信他。”


    她抬起眼眸,望向對麵之人。


    “但國事為大。”


    “倘若他當真就是你口中的皇甫止,殿下你可以憑著你自己的心意處置,哪怕他什麽都沒做,懷璧其罪,殺了他,我也不能說半個不好,我更不能阻止。我為我方才的無知和無禮,向你謝罪。但是——”


    薑含元凝視著對麵的男子,輕聲問道:“為什麽,你方才不和我說清楚?”


    他不言。


    “你拿我試?你要看我如何反應?”她再次問道。


    他的雙眉鴉黑,視線落在她的臉上,麵容沉鷙得宛如此刻那風雨肆虐的夜。


    “雲落滿城的人是怎麽看你和那和尚的,你自己半分也不知?”他冷冷地反問了一句。


    “關於此事,我本想給你我彼此都留個體麵,更不必拿出來講,免得惹你閑氣。我自己把事情了結掉,就此也就罷了——“


    他一頓,待再次開口,語氣已幾乎是咬牙切齒,“而你!你說你和他無苟且之事,我信你。但他對你,到底有何重要?我對你,哪裏不好?我自問處處討你歡心,委屈求全,你至今不為所動,今夜倒是為了一個所謂的友人,高傲如你,竟也自甘屈賤,和我決絕到了如此地步,實在令我始料未及,大開眼界——”


    他的氣息有些不定,話聲戛然而止,臉色極是僵硬。那隻胡亂纏著白絹的傷手已染滿了滲出的血,血再次凝聚,從他的指縫間,慢慢地,滴落在地。他一動不動,恍若未覺。


    閃電不絕。又一道悶雷,從後山滾來,仿佛炸裂在了二人的頭頂之上。


    今夜,這行宮之外,若要將這江南一輩子的雨都給下盡了。


    她看著他,隻一直看,蒼白麵色映著窗外掠過的一道閃電,泛著慘淡的幽藍之色。


    “你啞了?你沒別話了?”


    伴著那一道隨了窗外閃電緊接著炸響的雷聲,他突然厲聲喝道。


    她隻閉著唇,一言不發。


    束慎徽也不再開口了,他立著,垂手,任血沿指緩緩地滴淌,在他腳旁的地上,暈積成了一灘猩紅。


    也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又起一聲驚雷。他盯著麵前之人,待雷聲過後,再次開口,慢慢吐出八字:“目盲心塞,不知好歹!”


    他那僵硬的肩膀,也微微動了一動。


    “我母親送你的東西,你若是實在不想要,我也不便拿去還她,你丟了便是!”


    “就這樣吧。”


    “你可以回雁門了。”


    他說完這最後的一句話,握了握他那隻掌心割傷了的手,神色已是轉為冷漠,再沒看她一眼,邁步,從她身旁走了過去。


    他大步出了殿閣,開門而去。門未再關,狂風湧入,將那門吹得不停地拍打著門框,發出咣咣的巨大的令人心驚肉跳的撞聲,帳幔滿天狂卷,他行經的地麵之上,留了一道淅淅瀝瀝的滴血的痕跡。殿閣裏的燭火忽然被風吹滅。薑含元的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什麽也看不見了。


    他就這樣走了,頭也沒回。


    天明,風雨停歇,天空如洗,朝陽如火,映照著湖光山色。竟又是個晴好天。若非庭院裏那滿地的還來不及掃除的斷枝落葉和山麓下那驟然滿漲的幾乎要沒過堤岸的湖水,誰也無法想象,昨夜竟然經曆了一個如此的風雨大作之夜。


    樊敬宿在謝家巷那門口有棵棗樹的院中,卻是雷電不聞。一早被劉向派去的人叫,方匆匆趕回,得知攝政王已是出發去往江都揚州了,說臨時有事,要提早過去。劉向暫時還留在行宮這邊,為王妃送行。


    樊敬十分慚愧,連聲賠罪,說自己耽誤了他的行程。


    “劉將軍你也快些追上去吧,王妃這邊我會打理。今日收拾好,便也上路了。”


    劉向笑稱無妨。將事轉給樊敬後,轉頭,看了眼行宮方向。


    昨夜在那走廊角落遇到了尋來的攝政王,在王妃被他帶走之後,劉向便知事情要不妙了。


    一個是他要效忠的主上,一個是有著舊恩的故主之女。後來他豈敢走掉,暗暗等在附近。他聽著天籟發出的風雨雷電之聲,心裏隻盼二人無事,如此,他才能得以安心。果然,天從來都是不從人願。攝政王後來一個人從寢閣裏大步而出。他雖麵若岩石,但劉向卻清楚地感覺到了來自於他的那隱忍的憤怒。不但如此,他一手不知何故,竟也受了傷,淌血不停。後來他去書閣,天沒亮,沒等到風雨停歇,便就動身往江都去了。


    前幾天莊太妃走後,他二人忽然又不走了,連著幾個日夜在行宮裏閉門不出,因何事體,早有家室的劉向,自然心知肚明。


    新婚不久便就分離,小夫婦難舍難分,人之常情。他也暗暗為二人感到高興,不料橫生變故。


    攝政王和小女君到底何以會為那個無生齟齬,攝政王何以會失態至此地步,他此刻雖然依舊不能完全明白,但猜測,必是和情愛二字脫不了幹係。


    世上那些癡男怨女事,他一向不明所以,更看不懂。但看這樣子,二人必是沒的好了。他心中自責至極,總覺是他的罪,是他昨夜的過失。


    劉向入了行宮,等待拜別王妃。沒過片刻,他聽到一陣腳步之聲。抬頭,看見她現身,走了出來。


    她已是出行的裝扮,束發男衣,一身利落。她的唇邊帶著笑意,除了臉色略見蒼白之外,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麽兩樣。


    劉向見她這邊和攝政王不同,仿佛無事,總算心裏才稍稍好過了些,道:“小女君回去後,多加保重。代卑職向大將軍問個好——”


    他頓了一頓,又看了眼她,終究還是什麽都沒說,隻朝她恭敬地行了一禮,轉身退去。


    張寶也要和劉向同去了,來向她辭別,哭喪著臉道:“奴婢雖是個不全之身,卻也有男兒之心。王妃若是不嫌棄奴婢沒用,就帶奴婢也一起過去。奴婢不能打仗,好歹會伺候人,王妃殺敵回來,奴婢給王妃端茶送水暖被窩。”


    薑含元笑道:“我那裏用不到你。你好生服侍殿下也是一樣。去吧。”


    張寶無可奈何,趴地上朝她磕了幾個頭,抹著眼,一步三回頭,依依不舍地去了。


    薑含元立在宮階上,看著劉向張寶等人下了山,身影漸漸消失,回身入內。


    今日的動身和那日的留下一樣,來得極是突然,樊敬措手不及。但類似這樣的情況,軍營裏是司空見慣。他很快整裝完畢,人馬等待上路,叫人去請王妃。


    宮人傳入話時,薑含元正獨坐在鑒春閣的南窗之畔。


    行裝早已打點完畢,都拿出去了。還剩最後一件。她久久地看著。


    “王妃殿下,樊將軍說,可動身上路了。”


    門外,宮人等了片刻,以為她沒聽到,又稍稍提高音量,再稟一遍。


    薑含元晃回來神,站了起來。


    她走了出去,樊敬來迎。他想到自己昨夜竟又誤事,未免再次羞慚不安,再向薑含元請罪。薑含元笑道:“是殿下的事情來得突然,和樊叔你無關。我們走了。”說完邁步出宮。一行人下得山階,薑含元從士兵手中接過坐騎,翻身上馬,挽韁才催馬,看見前方湖畔斜旁路口的一株垂楊柳旁,有輛本地小家婦人出門慣坐的覆青小騾車,一個小廝趕車,被行宮的守衛攔了進不來,停在那裏。小廝翹首張望,忽然看見這邊出來一撥人馬,眼睛一亮,招手喊:“樊郎君!我家小娘子來送你了!”


    薑含元聽到了,起先沒回過神,不知這小廝口中的“樊郎君“何許人也,順著小廝招手的方向看去,竟是樊敬。


    他才來沒幾天,哪裏認識來的女子,便有了如此交情?


    她未免疑惑,看著樊敬。


    樊敬昨日出去,起先沿湖獨自閑走,頗有無地可去之感,行宮又不便回,自然就想到了幾日前那給他留了家址的女子。當時他走得匆忙,至今沒給對方送去錢帛,仿佛於理不合。正好無事,便備了,找過去叩門,交給開門出來的假母。紅葉假母見他來了,十分欣喜,熱情邀他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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