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投狄人多年,平日早就習慣用狄人的言語說話。但這一刻,因太過驚駭,下意識地,竟脫口說出了他原本的母語。


    薑含元掀起麵簾,冷冷道:“我不是。”


    黃脩驚呆,看著這張女子的臉,突然,反應了過來,嘶吼:“快關門!魏國人來了——”一邊吼著,一邊待要扭身奔回城門裏去——


    薑含元抬起她握著長,槍的右臂,朝著前方之人,振臂一投,長杆有如流星,從她手中朝前激射而出,猛地插入了這個故晉降將的胸膛。槍頭染血,透胸而出,帶著人,令其噔噔噔地接連後退了七八步,最後釘在了他身後那扇倉皇關了一半的城門之上。


    長,槍一出手,薑含元便縱馬跟著掠上,轉瞬到了城門前,彎腰,伸臂,一把握住槍杆,將槍從人的胸膛裏拔出,未做片刻停留,揮槍又挑開了一個正在關門的士兵,槍頭再朝前,猛地一頓,頂開城門,一馬當先,挺進甕城。


    黃脩胸前的破洞往外噴血,口角吐沫,一頭栽倒在地上,尚在掙紮間,又被緊隨她衝入甕城的無數戰馬踩在鐵蹄之下,踏成爛肉。


    崔久帶著弩兵,沿著踏道登上城樓,迅速控製住製高點,隨即列隊,向著關塞裏聞訊湧出的狄兵放箭。


    城樓之上,連珠箭密射如雨,來一撥,射一撥,地上到處是中箭倒地哀嚎不止的狄兵。城門附近,薑含元領著戰士廝殺,很快就將甕城裏的全部狄兵殺死,大隊人馬,再無阻礙,衝進關塞。


    安龍塞的側方便有一段築於雄嶺之上的長城,如今雖然廢棄,但卻可以被她所用。她原本的計劃,到了這裏後,利用夜間,攀上山嶺,翻越長城,攻入安龍塞。


    如今因了路上那一番意外的遭遇,事情反而變得順利。


    不過半日,安龍塞便破,被殲了幾百人,剩餘倉皇奔逃。


    已到這裏,即便南王府收到了她突入的消息,也是無法阻攔了。


    薑含元不再追殺,稍稍整休過後,率著輕騎,徑直奔赴,去往前方那已近在咫尺的楓葉城。


    束慎徽在錢塘又駐蹕了幾日,前後總計十天。


    這一日,他終於結束了這一趟南巡要辦的所有的事。


    他是四月出的長安,一晃,如今已入了八月。


    按照計劃,明早,他動身回京。


    走之前的這一日,他微服簡從,去拜別自己的母親。


    第64章


    莊太妃居於城北之外的一處避暑勝山之中。這日天不亮,束慎徽便騎馬動身,於晌午抵達。山中幽靜,空無一人。他循著林下的石階往上,來到那憑山而建的宮廬之前,門牆內隱隱可見殿閣屋角,蒼木掩映,鳥聲悅性。近旁是間尼庵,晨鍾暮鼓。正是太妃這些年在此地的長居養身之所。


    守衛為他開門。他入內,來到他母親所居的南屋,命同行的劉向等候在外,自己沿著步道,穿過了一個不大的植著疏落臘梅的庭院,停在屋前的階下。


    早有人將他來的消息遞進去了。卻不料裏麵走出來那個先前也隨他母親去了行宮的執事太監,先是恭恭敬敬地朝他行禮,隨後複述了一遍他母親的話:“你的心意領了,回吧。”


    束慎徽一怔,看了眼門裏。太監傳完話便知他必是要發問的,不待他開口,急忙下來走到他身旁等待伺候。果然,聽他問:“我母妃別話沒有?”


    太監躬身:“確實沒有。太妃隻這麽一句話。”


    “她是有事忙碌?”


    太監再次躬身:“稟殿下,這個奴婢不知。太妃在裏頭,是莊嬤嬤代她傳出來的。”


    束慎徽眉頭微蹙,在階下立了片刻,“你再替我傳話進去——”


    他頓了一頓,“兒子這趟走了,下回不知何日才能再謝親恩,兒子極是不舍,請母親百忙撥冗,予以麵見。”


    太監應是,返身匆匆入內。


    束慎徽獨自等候在庭院,片刻後,那太監再次匆匆出來。束慎徽看見他的為難臉色,便知結果。果然,太監到了他的近前,躬身行禮,隨後吞吞吐吐地道:“太妃說,不好耽誤殿下的事,叫殿下……自回……”


    束慎徽沉默了下去,於階下的原地再立片刻,一言不發,忽然撩起衣袍下擺,朝著往裏去的那扇門,雙膝落在了鋪著青磚的地麵之上,跪了下去。


    太監吃驚:“殿下——”待要伸手扶他,遲疑了下,又縮回手,再次返身入內。


    太監的身影消失在門後,便再未出來。庭院中隻剩束慎徽一個人。


    日影漸移,耳邊悄無聲息。地上那道跪影,從他右側的磚道慢慢地移動,回到膝下,又慢慢地來到了左側,延伸出去。


    過了午,日頭西斜,傍晚了,隔壁傳來幾道晚鍾之聲。他已跪了差不多三個時辰了。


    庭院的階前沒有樹木蔭蔽,起先烈日當頭,他的額上掛滿了汗,衣裳濕透,緊緊地貼著他的後背。漸漸地,汗水幹了,黏結著他的衣裳。他緊閉著幹燥的唇,人一動不動,始終跪著,雙目望著前方的那扇門。


    莊氏已不知來回暗暗走多少遍了。最後一遍出來,在門後的暗處,又望一眼那道夕陽裏的跪影,心疼得要命,匆匆回到莊太妃的屋前,隔著門,下跪懇求:“太妃!殿下他已跪了半天了!他一口水都沒喝過!太妃若是不見,他是不會起來的,殿下脾氣太妃難道不知?他會一直跪下去的,他身子怎麽吃得消?殿下這些年為國事操勞,殫精竭慮,並不容易,待這趟回去,還是如此。婢子求太妃,叫他進來可好……”


    她說著,眼睛紅了,聲音也帶了些哽咽。


    門裏又沉寂了片刻,終於,傳出聲音道:“叫他進來。”


    莊氏急忙叩謝,爬起來,拭了拭眼角,轉身快步而出。


    束慎徽凝跪在夕陽中的青磚道上,用雙膝承受著來自身體的全部壓力。他的膝蓋從一開始的疼痛變成針刺,再成麻木,到了此刻,已經仿佛不是他自己的了。


    那扇門再次開啟,他看見莊氏匆匆出來,步下台階,來到他的身旁。


    “殿下起來吧!太妃叫殿下進去了!”


    束慎徽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從地上慢慢地起了身。


    跪得太久,剛起身的時候,他站立不住,莊氏慌忙伸手,一把攙住了他,又大聲叫人過來同扶。


    劉向便等候在庭院之外。半天過去了。他透過那道虛掩著的門的縫隙,早看見攝政王跪在庭前台階下的背影。他怎敢入內,隻作不知,在外徘徊,焦急等待。終於等到裏頭有人出來了,見狀,心口一提,待要奔進去,那扇門後已匆匆搶出來幾個太監和宮女,扶的扶,揉膝的揉膝。


    劉向止步,退了回去。


    束慎徽閉目,立了片刻,待腿腳的麻木漸漸消去,低頭朝莊氏點了點頭,隨即脫開扶持,邁步登上台階,走了進去。


    莊氏緊緊跟隨,替他引路,又從一個迎來的老宮女的手上接過茶盞,讓他先喝口水。束慎徽未接,徑直入內。


    門開著,金色的夕陽從西窗裏斜射進來,莊太妃就坐在一張矮榻上。束慎徽走到她的麵前,再次下跪,恭敬叩首,低聲說道:“兒子不孝,是兒子的錯,又惹母親生氣。請母親息怒。”


    莊太妃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何錯之有?”


    束慎徽慢慢地抬頭,對上了座上的他母親投來的兩道目光。


    他當然明白自己的母親為何不見他。那日她離去後,他和薑含元又留了下來。二人之間後來種種,她就算不能全部知悉,多少應當也是有所耳聞。


    她是為薑含元懲罰他。


    從那個和她徹底決裂的狂風暴雨夜後,到現在,這幾個月的時間裏,他表麵看起來和往常一樣,忙忙碌碌卻又有條不紊地做著他身為大魏攝政該做的每一件事。然而他的內心卻極是壓抑,有一根弦,始終在緊緊地繃著。不過這根弦他覺得自己也是完全可以控製的。直到那日隨著薑祖望奏報的到來,那根弦驟然繃斷了。


    全是他該受的,他願意去受。


    這施加在他身體上的苦和痛,隱隱仿佛正合了他的心意,能換來他內心的些許的釋放。


    然而此刻,當他聽到他的母親問他,錯在哪裏,心中竟然一時茫然,不知該從何說起。


    那個雨夜過後,他憤怒而失望,或者,也未必不是夾雜了幾分他絕對不會承認的無奈和怨艾。而種種的心緒,從收到薑祖望的奏報的那一刻起,便全都不再重要了,他的心裏隻剩下了懊悔和擔憂。他懊悔那夜自己不該一時失了心瘋地去試探她。明知不會有如意的結果,他竟還是去做了。


    倘若那夜他忍了下來,就當什麽事都無,直接告訴她那個和尚的身份疑點,那麽現在,縱然隔著關山之遠,至少她的人,還是他的……


    他本應當謹守當初娶她時的想法。那時他將新房設在繁祉院,就是為了想給自己保留一處他最後的能夠獨處的所在。若是情勢一直允許,她也沒有異議,那就和和氣氣舉案齊眉地和她生活下去。


    如今事情成了這樣,非要說錯,就是錯在他那夜沒有忍住去試探了她;錯在他被她迷住了;錯在他太在乎她,希望她比現在更多地喜歡他,像他一樣地,心裏有他,隻他一個人,而不是她和他同床共寢,醉夢裏卻還有別的什麽人。


    然而此刻,他卻不能和母親訴她的不是,那些她加諸給他的折磨。她嫁了他,夢裏是別人;她因為他處置了那個人,反應激烈,甚至下跪斷發。


    他有何資格要求她如此?就因他當初是為了大魏而娶了她?


    他慢慢地又閉緊了唇,隻覺手掌心突然又抽痛了起來,痛得厲害,幾乎要叫他無法忍受了。


    莊太妃見他隻是跪著,一言不發,一副倔強到底的樣子。本愈發氣惱,再看一眼,又見他臉色發白,仿佛人不舒服,想到他是在外麵的烈日下跪了半天的,莫非中暑?又是無奈,又是心疼,便叫他起來,他也沒反應。太妃愈發緊張,顧不得生氣了,急忙起身,叫來了莊氏,將兒子扯了起來,命他坐下,又喂他喝水。太妃用溫水親手絞了麵巾,坐到他的身旁,要替他擦臉。


    束慎徽扭臉,避開了太妃伸來的手,自己接了,擦了擦麵上的汗痕,低聲道:“我沒事。母親不必擔心。”


    太妃收回手,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問道:“兕兕平安回到雁門了吧?最近有她消息嗎?”


    束慎徽頓了一頓,“回了——”他的目光落向窗外的斜陽,停了下來。


    太妃輕輕歎了口氣。


    “我就不問你們好好的為何又起爭執。便是我問了,你也不會和我說的。”


    她看著沉默的兒子。


    “你也莫怪我偏心。別的我不知道,我不好說話,但我聽說,那日你沒等雨停天亮便竟丟下她自顧走了?你這樣對她,就是你的極大不是!”


    “不管你們那夜為何而起爭執,當初你娶她,你沒問過她願不願意。她便是心中一萬個不願,她也必須嫁入長安。你是如願的,現在不管你對她有何不滿,生她氣時,我希望你多想想,她是因何而嫁你為婦!”


    “該說的話,上次在行宮裏我都已說了。我還是那句話,兕兕是個好孩子,你對她好,她不會負你。”


    束慎徽的視線從窗外慢慢收了回來,望向自己的母親,麵露笑容,頷首:“這回我是真的記住了。確實是我的錯。我會向兕兕賠罪。請母親放心!”


    太妃搖了搖頭,暗歎口氣。


    他被太妃留下用了飯,掌燈前,依依不舍地拜別而去。太妃送他到了門外,停在階上,目送兒子的身影。


    殿下身影消失了,太妃卻依舊立著,久久舍不得轉身入內。


    莊氏在一旁靜靜陪著,忽然聽到太妃低聲道:“兕兕當日入長安的心情,我大約是知道的。所以我更心疼她。隻是,我也真的是有私心在的,為了我的兒子,我盼望兕兕能夠——”


    她頓了一頓,目光落向了西北方向的天空。那裏此刻是一片落日的燦爛餘暉。在那片餘暉之下,是遙遠的看不見的一座皇城。


    “……無論將來會是如何,倘若兕兕能夠和他相伴,不離不棄,我便真的能放心了……”


    莊氏扶住了她,柔聲道:“殿下和女將軍天生良配,又都是慧人兒,便有磕碰,自己很快也會想明白的。太妃盡管安心,等下回殿下再帶女將軍過來,必是不一樣的光景了。”


    莊太妃再沉默了片刻,麵露笑容,點頭道:“你說的極是。我等著便是。”


    束慎徽走出來。劉向隨他下山,見他麵上笑意不複,眉宇間似有鬱鬱之色,怎敢多話,隻帶著人一路相隨。待一行人騎馬回城,走到行宮下的山麓,已是深夜。


    “明早動身,你們去歇了吧。我有些熱,我在此處再吹吹風,等下上去。你們不必管我。”


    束慎徽忽然說道,下馬,把韁繩丟給隨從,自顧往湖畔而去。


    劉向見他站在湖畔,微微低頭,眼睛盯著湖麵,也不知在想什麽。湖水黑幽幽一片,看著有些瘮人。他怎敢從命,隻吩咐手下散了,自己依然跟著,隻是不敢靠得太近,站在十幾步外而已。


    攝政王又抬起頭,望向了北麵的一片夜空,背影凝定,宛若塑像。


    劉向等著,一會兒想著今日攝政王吃太妃的閉門羹,跪了半日,一會兒想著那夜,他握著血淋淋的被劍割傷的手走出來時那僵硬的表情。


    雖然直到此刻,他還是沒完全想明白到底是怎麽回事。但攝政王和王妃之間起了不小的衝突,這是顯而易見的。這一切,還都是源於那一夜,他找攝政王說了那個無生和尚的事。


    劉向壓下心中的負疚,看了眼天色,上前幾步,說道:“殿下,實在是不早了。殿下去歇了吧。”


    攝政王依然沒動,就在劉向無奈之時,忽然聽到他開口了:“你從前也是薑祖望的部下。據說王妃小時候就在軍營裏長大,你當時見過她嗎?”


    他沒有回頭。


    劉向一怔,很快反應了過來,上前道:“稟殿下,微臣確實見過。王妃很小,記得才六七歲大,就已到軍營了。”


    他說完,見攝政王仿佛一怔,慢慢地回頭,看著他。“這麽小?”


    劉向頷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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