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攝政王!我上回在八部楓葉城裏見過他!就是攝政王!”


    “沒錯!就是他!”


    “他好像受了傷!額頭在流血!”


    “怎的好似隻他一個人!”


    能被選中成負責瞭望的士兵,眼神極好。伴著他連連的呼聲,外麵也傳入雜亂的呼嘯聲,仿佛是狄兵在緊急結隊,馬匹嘶鳴,氣氛緊張。


    薑含元的心猛地一跳,醒神,從地上一躍而起,奔了過去,接替士兵,探身到塞壘那個小小的四方的瞭望口,望了出去。


    外麵,包圍塞壘的狄軍陣中火杖通明,她看見對麵一座相距不足一箭之地的土坡頂上,停著一匹戰馬,馬背之上,高高坐了一人,那人一手舉著火杖,另手拽握馬韁。夜風極大,吹得那火把的火束仿佛呼呼作響,光芒跳躍,映得他頭發濕漉漉的,臉龐有些蒼白。


    當真是束慎徽!


    瞭望兵說得也沒錯,他的一側額角凝著血跡,看起來仿佛單槍匹馬,甚至就連他的坐騎,從轡鞍來判斷,仿佛也是狄人的戰馬。


    他是怎麽來的?他闖到這裏,距離狄軍如此之近,想做什麽?


    她驚呆了,心砰砰直跳,還沒完全回過神,便聽他放聲大笑。


    “熾舒!可還記得本王?大魏攝政束慎徽!長安一別,今日複見!當日你落入本王之手,遭犬撕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醜態百出,最後如同壁虎自斷一臂,方僥幸脫逃。聽聞你後來斷臂鑲接鐵爪,用作兵器,不知用得是否趁手?若是不便,本王可替你打造,算是賠罪!”


    他居高發話,中氣十足,莫說塞壘之外,便是塞壘之中,人人也是聽得一清二楚,笑聲更是隨了夜風傳遍四周,充滿輕蔑之意。又笑聲未歇,隻見他將手中火把朝著對麵隨手擲了,旋即操起掛在馬鞍上的弓箭,拉出滿弓,射來一箭。


    羽箭如若挾裹千鈞之力,向著熾舒咻咻而來。近旁幾個親衛撲了上去,將熾舒一把撲倒在地,他身後的一名軍官躲避不及,還沒反應過來,箭簇便插入了喉嚨,登時透喉而出。那人被射倒在地,捂住喉嚨,發出痛苦的嗬嗬之聲。


    “大魏攝政王!”


    狄軍士兵紛紛驚呼。熾舒為躲箭,未免狼狽,看見周圍的人又紛紛扭頭看向自己,目光盯著他的左臂,不禁愈發麵紅耳赤。


    似當日那樣的事,他自然不會叫人知曉,卻沒想到竟被人這樣當眾譏笑,怒火中燒,恨恨地盯著對麵山坡頭上的那道身影,又回頭看了眼身後這座即將攻破的塞壘,正猶豫不決,一個方才已悄悄靠近刺探的士兵飛奔而回,一邊跑,一邊大聲吼:“他是一個人!他是一個人!後頭沒有兵馬——”話音未落,束慎徽又發一箭,那狄兵撲倒在地。


    狄軍裏起了一陣巨大的騷動。


    以對方的身份,單槍匹馬前來叫陣,他們一時怎敢輕舉妄動,唯恐有詐。現在確定了,這個大魏的攝政王,竟真是獨自前來,頓時惡向膽邊生。


    倘若能將大魏的攝政王活捉——不說活捉,便是殺死了,不說功勞,從此名望之盛,可想而知。


    人人眼中,射出貪婪而興奮的目光。


    當日被群犬撕咬之恨、利箭穿胸之辱、被迫斷臂之痛,一件件浮上心頭,熾舒雙目血紅,再不猶豫,留人繼續圍著此地,自己上了馬,帶了一隊人馬,朝著對麵山坡疾追而去。


    束慎徽停馬在坡頂,巋然不動,迎著夜風居高臨下,始終冷眼望著前方,直到熾舒帶著人馬追到了坡下,亂箭向著坡頂齊射,方微微轉臉,望了眼那座夜色籠罩下的塞壘,隨即催馬,低低喝了一聲駕,掉頭,縱馬下坡。


    那道身影便如此從坡頂上倏然消失,再也不見。


    薑含元站在那小小的四方瞭望口後,雙手握得緊緊,心跳得快要躍出喉嚨,喉頭更是堵得幾乎就要哽咽了。


    這個距離,他是不可能看到自己的。但是她卻又知,他那最後的轉頭一眼,望的,就是自己——他在看她。


    她也知道他想做什麽。


    仿佛心有靈犀。


    他做了她原本想做的事。


    這個撲入腦海中的念頭令她猛地清醒了過來。


    他留給她的這個機會,她不能錯過!


    她必須盡快帶著她的士兵們衝殺出去,然後,再去接應他。


    她迅速地逼退了眼中的熱意,猛地轉頭,朝著士兵高聲喝道:“全部準備!照方才的計劃,殺出去!


    第117章


    束慎徽縱馬,向著和塞壘相反的北向疾馳,越去越遠。


    這個白天,他隨浮木在大水中沉浮打旋,起初人完全無法自控,數次被衝得撞在木上,險些脫手,直到漂出數裏,才抓到機會,在已水麵相較平緩之處下沉到了濁水之底,鳧水上岸,隨後又趕了幾十裏路,終於趕到此處。


    他的坐騎奪自一個在塞壘附近巡邏的狄兵,腳力本是尋常,但在他的駕馭下,起初,熾舒和帶上的大隊人馬始終無法接近。是一口氣全速狂奔出了幾十裏後,馬匹漸漸脫力,再也無法保持速度了。


    距離越來越近,狄兵發出的興奮的尖嘯聲也越來越清晰。


    熾舒呼喝士兵超越,射箭,迫他轉向往西。漸漸地,地麵變得濕軟,馬蹄陷入越來越深的泥濘,前行遲緩。


    這一帶應是草沼地。熾舒熟悉地形,想要將他圍困活捉。他棄了馬,循著一片地勢往上延伸的落腳堅硬的高地繼續跋涉一段路,最後,停了下來。


    前方無路了。坡下漆黑一片,幾株稀疏矮樹,過去,是一望無際的草沼,蘆葦茂盛,高過人頂,月光之下,水麵泛著一層瘮人的幽幽墨色。


    大隊的狄兵迅速追趕而至,熾舒騎馬衝來,指揮士兵將他包圍。


    火把燃起,周圍騰地亮了起來。熾舒坐在馬背上,盯著前方火光盡頭那道身影,一字一字地道:“抓住他!”


    束慎徽從一個最先撲來的狄兵手中奪過刀,反手斫下。那狄兵的腦門被斫去半邊的額,汙血漫湧而出,瞬間覆蓋住了額下那張滿是貪婪和凶殘的麵孔。那人倒在了他的腳下。


    他不斷重複,一刀又一刀。


    在飛濺的血和不絕於耳的呼喝和慘呼聲中,一個接一個的狄兵倒下了。然而,人是殺不完的。一個倒下,更多的繼續撲上,前赴後繼,爭先恐後。


    他曾是大魏最為高貴的那個人,聲名顯赫,高坐雲頂,俾睨他腳下的長安。他就是狄兵夢寐以求的黃金萬兩,萬戶之侯。從同伴身體裏噴濺出來的腥熱的汙血,非但沒有嚇退他們,反而更加刺激了他們的眼和鼻嗅,他們如同一群豺狽,群起圍攻這被困在了中央的獅王,誰都想用自己的尖牙和利爪先撕扯下一塊鮮活的血肉。


    “我中了他的背!”


    “是我!傷他的腿!”


    伴著不斷倒下的同伴所發出的痛苦的呻吟,慢慢地,似這般雜亂的狂喜邀功之聲,此起彼伏,不時響起。


    熾舒看著火光盡頭的這一幕,看著那個人,他身上的血越來越多,一層覆了一層,是他殺死的人的血,也是他自己身體的傷口裏不斷流出的血。他的身形越來越僵硬,揮刀的臂,也越來越凝滯——於是熾舒那張原本因恨意而扭曲起來的臉慢慢地放鬆了下來了,最後甚至顯出愉悅的表情。


    “留著他命!”


    他又下了一道令,接著,從馬背的便袋裏取了一壺酒,拔開塞子,一邊飲酒,一邊欣賞著他的對手正在做著的困獸之鬥——無望的,注定是徒勞的爭鬥。


    現在他唯一的遺憾,就是沒能令那個名叫薑含元的女子也看到這一幕,看到她的男人,這個魏國最有權力的男人,是如何在自己的手底下掙紮求生。


    不過無妨,等到天亮回去了,這一幕很快就將發生。他知道,那座塞壘即將就要被他攻破了。


    一記刀背又一次重重擊在那男子的背上。他朝前趔趄了一下,吐了口血。


    “住手!都退開!”


    熾舒喝了一聲。


    狄兵慢慢後退。


    野風呼嘯,火光被風吹得狂舞。地上橫七豎八倒了十來具屍首,還有七八個受傷的在掙紮。血,滴滴答答地順著束慎徽的指縫不停地往下滴落,他卻依然緊緊地攥著那把已卷了刃的刀,刀尖點地,支住自己,不肯倒下。不但如此,慢慢地,他甚至還挺直了身體,立在火光的盡頭之處,兩道染了血似的目光,筆直地射向了對麵的熾舒。


    熾舒眯了眯眼,仰脖,喝完酒袋裏的最後一口酒,一把扔開,隨即拿起弓箭,瞄準,朝著那道身影射出一箭。


    伴著沉悶的“噗嗤”一聲,閃爍著冷芒的利鏃沒入了那人的右胸——正如從前此人曾對自己做過的那樣,直到現在,在熾舒胸膛的相同位置上,還留有疤痕。


    束慎徽再也支撐不住。


    山峰傾倒,他臥在了血泊之中,眼目半睜半合,血從他的口角裏,緩緩地溢出。


    熾舒躍下馬背,拔出腰刀,朝著地上的人走去,走到他麵前。


    “知道接下來我會做什麽嗎?”


    “鏘“的一下,他一腳踢開了刀,目光落到那隻被血染透了的空了的手上,微笑道:“我要親手砍下你的這隻手,送到長安,讓魏國的皇帝、百官還有你們的百姓都看見,再告訴我,你的一隻手,到底價值幾何!”


    熾舒盯著腳下這奄奄一息的重傷之人,眼中爍動著冷酷而興奮的光,舉刀,就在這一刻,血泊裏的束慎徽睜開了一雙血眼,眸底精光暴射,一腳掃來,重重橫踢在了熾舒的腿上。


    熾舒毫無防備,當場摔在了地上——但他的反應也是極快,一驚之下,為防利刃被奪,迅速拋開,接著,揮臂,正要用鐵爪予以反擊,束慎徽毫不猶豫,血手從自己的胸前一把拔出了那支還勾連著模糊血肉的箭簇,朝著熾舒喉嚨插去。


    熾舒大驚,鐵爪收回橫擋,以護咽喉,不料束慎徽順勢轉臂。


    “噗”的一聲,那枚鏃頭又狠又準,一下便紮入了他的耳道。


    一擊得手,再不給對方任何的逃脫餘地,束慎徽用盡全力,手臂猛地朝前繼續一送,那箭簇登時橫貫熾舒內腦,從他左耳紮入,右耳直接破出。


    熾舒隻覺眼前發黑,金星亂冒,在巨大的痛苦之下,身體痙攣,無法睜開雙眼。他在狂亂之中,發出一道長長的撕心裂肺的哀嚎之後,下意識地胡亂揮舞鐵爪。


    束慎徽的肩膀和後背被割得血肉模糊,白骨隱隱透出,卻是絲毫也不鬆手。


    他的眼底若在滴血,緊咬牙關,在周圍那些狄兵反應過來撲上之前,一把按下熾舒那隻正攻擊著自己鐵腕,接著死死抱住他,奮力一帶,一道向著坡下滾了過去。


    狄兵追到坡頭,看見扭做一團的二人越滾越快,如同陀螺,很快滾到坡底,水聲起,兩人跌入草沼,因了慣性,又繼續朝前滾去,靠岸的大片蘆葦被碾倒,人過去後,慢慢又挺了回來。


    數丈之外,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見了。那片蘆葦叢後,有搏鬥和掙紮的聲音。但很快,這聲音也停了下來,隻隨風傳來一道模模糊糊的嘶聲:“來人——拉我出去——”


    是熾舒的聲音,支離破碎,充滿了無盡的痛苦和恐懼。


    狄兵從坡上紛紛湧下,然而還沒靠近草澤,腳便紛紛陷入淤泥,再試著往前走幾步,猛地下陷,頃刻便到膝蓋部位。


    狄兵知道草澤厲害,慌忙拔腿後退,紛紛上岸。


    “來人——來人——”


    蘆葦叢後,數丈之外,又傳來了熾舒重複的含含糊糊的呼救聲。


    一個同行的狄人貴族為試深淺,命人牽馬過來,驅趕下去,那馬才走入離岸不到一丈的地方,便深陷泥中,掙紮間,迅速下陷。很快,這匹高頭大馬在眾目睽睽之下全部沒入泥水,消失不見。


    狄兵看得心驚肉跳,這時,那片蘆草之後,又傳出熾舒絕望而痛苦的聲音:“來——”話音未落,聲音突然轉為沉悶,似口中湧入了大量的堵塞之物,聲音隨之消失。


    “陛下!陛下!”


    狄兵站在岸邊,朝前前方喊叫。


    一陣夜風吹過,蘆葦叢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風過,四下死寂,什麽也聽不到了。


    狄兵相互對望,人人心知肚明,此刻,皇帝必已和那魏國的攝政王一道陷入了草沼,沒頂而亡。


    其實莫說落入草沼,便是沒有,他被對方用箭簇那樣暴插雙耳,也是決計不可能存活了。唯一可惜,魏國的攝政王也和他一道葬身泥潭,丟了一個能夠揚名和立功的大好機會。


    熾舒已死,他們和此刻還圍著塞壘的左昌王的人馬向來不和。再不回去,萬一塞壘被他們所破,那便兩頭落空。


    這頭目召來手下商議了片刻,很快做了決定,立刻掉頭回去。


    岸上的狄兵離去了,雜音消失。


    束慎徽陷在草沼裏,淤泥已沒至他的腰,他是抓住了近旁的一大蓬蘆葦,又盡量後仰著身體,才沒有那麽快便徹底下陷。然而那蓬蘆葦也是支撐不住他的拉力了。他能感覺得到,他在繼續緩緩地往下陷去。


    足下,有個無底的黑暗旋渦,張開巨口,等著將他吞沒。


    就在片刻前,他用他染滿了血的眼冷冷地看著他身旁的熾舒,掙紮得越厲害,便下陷得越快。在他的嘴和鼻被淤泥堵住,眼睛也即將陷入泥水下的那一刻,束慎徽在他那張因劇烈的痛楚而變得徹底扭曲了的臉上,看到了無比的絕望和不甘,在最後的一刻,他原本因為劇痛而變得狂亂的神誌也清醒了過來,奮力地將他的雙臂高高舉起,舉過頭頂,所以最後的那一刻,當他整個人消失不見之後,他的雙臂還依然保持著朝天向上的姿勢和動作——仿佛隻要如此,下一刻,上天便能降下拯救。


    然而上天沒有拯救。在黯淡而慘白的月光下,束慎徽的目光從這雙還露在外的漸漸停止抓握、顯得無比詭異的手上挪開。


    他傷得極重,全身疼痛,痛得近乎麻木了。血更是流得他感到疲倦無比,此刻就想昏睡,就此睡著,再也不用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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