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影遮擋月光,束戩的麵容隱入昏暗,夜色掩了頹喪。


    “敢問陛下,今夜來此,是皇帝,還是束戩?”她問。


    束戩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是我,是束戩!三皇嬸,你若是有話,無論何話,你都可以說!”


    薑含元點頭。


    “我不知你是何時到的,是否聽到了方才我對王女說的話。我對她說,你的三皇叔,他不怪你。這,應該就是你今夜來此的目的,你想聽到這樣的話,是不是?”


    束戩的呼吸不穩:“真的嗎,三皇叔他當真不怪我?”


    “真的。”她看著他,冷冷地應。


    他起先仿佛不敢相信,定了片刻,黯淡的目光似被注入了光,忽然急急邁步,朝她走來。


    然而,她接著道:“你回去後,從此便可獲得內心的安寧了。”


    “你也是受害者。你曾經的猜疑、背棄,你做出過的種種傷害之舉,並非出自你的本心。是你的父皇陰魂不散,他逼迫你。是你的大臣爭權奪利,他們推促了你。你是身不由己的,你也從沒有真正想要他死。瞧,就連你的三皇叔,他都不怪你,他理解你,知道你情有可原。”


    “對不對?”


    她看著束戩,目光變得如刀劍冷峻,眉間咄咄煞氣。那是隻有曆過黃沙百戰的飲血之人才能有的逼人鋒芒。


    束戩腳步如被釘住。他無法和她的目光對望,訥訥,說不出話。


    “你的三皇叔他不怪你,那是因為他不但視你為君,他也將你當成他的學生,他的家人、後輩、子侄。你對你有舐犢之情,懷師長之心。你的父皇是個道貌岸然徹頭徹尾的卑劣小人,論無心無肝,束戩,你確實是他的延續!”


    “你不必和我道什麽謝。我和你的三皇叔不一樣。我沒他那般大度。他不怪你,我為他意不平。我這一趟回,不是為了你的凱旋大典。我是為了我的父親,為和他一樣為大魏犧牲的英靈,為歸來的浴血奮戰過的全部將士,見證這應當屬於他們的榮耀!倘若非要說和你有關,那麽也是因為他,他一心維護的這個朝廷和天下!”


    束戩早已經滿麵羞慚,垂頭默立。


    薑含元閉目,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待方才那翻騰在胸臆間的怒氣漸漸平複,再次睜眸,煞氣斂盡。


    “這個世上,有人是天下之人不可負我,有人卻是寧可天下之人負我,我不可負天下之人。”


    “束戩,你的那個位子,固然至高無上,然而,並非人人都想坐上去的。”


    她最後說完,轉身而去,走到那道牆門前時,身後傳來一道帶著哭腔似的聲音:“三皇嬸……要怎樣,你才肯原諒我?”


    薑含元停步,默立片刻,回頭。


    “陛下,你要我的原諒做什麽?我是大魏的將軍,無論如何,我都會承先父之誌,守好大魏的邊地,這就夠了。”


    她注視著束戩那雙於夜色裏泛著閃爍淚光的眼。


    “你的帝王之業方始。放心,好好做你的皇帝吧!若你真覺還有幾分虧欠,那就謹記當年那位攝政王對你的教導,不要辜負他的期許。”


    伴著穿過梅園的夜風,她出牆門,徑自遠去。


    束戩獨自悄然立著,也不知過了多久,又傳來一道去而複返似的腳步之聲。


    “三皇嬸——”他飛快地抬起頭。


    不是她。


    蕭琳花提著燈籠,向他行來,步伐遲疑。


    束戩狼狽地轉過臉,背對。


    “何事?”他的聲音沉悶而低啞。


    蕭琳花來到他身後,輕聲道:“陛下,方才王妃給了我一物,說是祁王殿下和她送給我與陛下的……大婚之禮……”


    “既給了你,你收下便是。”束戩仍未回頭。


    蕭琳花遲疑了下:“但我不知這是什麽,王妃她也沒說……”


    束戩慢慢轉身。


    她將燈籠掛在一旁的梅枝上,捧出一隻掌心大小的錦袋。


    裏頭物件看起來並不如何起眼,但她知道,應當不是尋常之物。


    她小心翼翼取出,托到燈籠下,展給他看。


    “好像……是麵腰牌,上麵還有高祖年號?”


    束戩目光落到她的掌心之上,定住了。


    他的皇祖父武帝在時,有麵高祖所賜的令牌,鑄為鼎狀,可調兵馬任免官員,他去後,隨他落葬,消失在了人間。


    然而現在……


    束戩死死盯著蕭琳花手中所捧之物,眼皮微跳。他顫抖著手,慢慢接過此物,反複翻看,終於,確定無疑。


    他頓悟,再次定住了。


    那麵鼎令,當年並未殉葬。


    它被留了下來。


    他的皇祖父不放心的,應當便是他的父皇,還有自己這樣的人——便如三皇嬸方才罵的那樣,他天生是個壞種。


    現在,它卻到了他的手上,以如此的方式。


    “放心,好好做你的皇帝吧。”他的耳邊又響起了方才薑含元說的這一句話。


    當握著這麵令牌之時,他終於徹底明白了這話中的所指。


    鼎令存世,與其說是調兵之器,不如說是來自皇祖父的許可。


    那個人,他曾經手操天下最大的利器,名正言順。


    蕭琳花見他握著這物,雙目死死盯著,神色似哭似笑,在晃動的燈籠光下,顯得極是詭異,心裏不禁發毛,忍著掉頭想跑的想法,壯著膽問:“陛下,你怎麽了……”


    他沒有回答,隻是慢慢地跪到了地上。起先,他一動不動,片刻後,肩膀微微抽動,抽得越來越厲害,一聲低沉而壓抑的哽咽,傳入她的耳中。


    他竟在哭泣,當著她麵。


    蕭琳花被這一幕驚呆了,一時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在旁呆呆看著。


    他痛哭不止。她猶豫了片刻,終於定下神,俯身下去,低聲安慰:“陛下你怎的了……你莫哭了……”


    她遞上自己的手帕。他忽然起身,麵帶縱橫濕痕,邁步便朝外衝了出去,身影消失在門牆之後。


    蕭琳花反應過來,慌慌張張追了出去,然而哪裏還有他的身影?正焦急地左右張望,看見永泰公主,上去,正要問,她搖了搖頭,示意她不必再追。


    “陛下走了。”


    “放心吧,無事。”


    她望了眼束戩去的方向,出神了片刻,慢慢說道。


    ……


    束戩追到祁王府,卻被告知,王妃已經走了。


    她回來後,便走了,連夜離去。


    束戩又掉頭,馬不停蹄,一口氣出城,追到了渭水之畔。


    附近巡夜的守橋士兵看到皇帝到來,急忙拜見。


    “王妃剛走,過橋去了。”


    束戩一言不發,縱馬上橋,繼續朝著前方追去。


    過了橋,便將離開長安。


    賈貅今夜一直隨他同行,見狀焦急,喊道:“陛下!請止!”


    橋下渭水湧流,濤濤不絕。在風聲和水聲交雜的潺潺聲裏,束戩緩緩停馬,抬起紅腫的眼,望向前方。


    那裏夜色籠罩,漆黑一片,已經看不到她離去的身影了。過去,再過去,一直向北,便是雁門,是燕州,是幽州,是剛剛得到安寧的大魏的遼闊北疆。


    賈貅帶人終於追上,見他獨坐馬背,麵北而望,背影凝澀。


    他遲疑了下,示意手下停步,等在橋頭之下。


    良久,束戩下了馬,整好衣冠,向北下跪,在身後之人投來的詫異疑惑目光之中,向著前方那片曠靜的無邊夜空鄭重叩首。


    完畢,他上馬,調轉馬頭,穿橋而下,朝著出來的那座城池,歸去。


    薑含元本計劃明日出京。然而歸去的心,突然之間變得急迫無比。


    出來已經有些時日了,他一定很想念她,她也是。


    她想念那個男子。想念的程度,前所未有。


    這裏,該做的事,都已經做了。她完全無法再等待下去了。


    長夜太長。


    她渴盼立刻便見到他的麵,恨不能插翅,飛到他的身邊。


    她便是如此,被心底忽然燒起的這灼灼熱切之感催促著,縱馬出城,經過渭水的那座橋,沿她曾嫁入長安的這條舊道,連夜踏月北歸。歸途,風塵仆仆,霜滿關山,但她的心裏卻帶著熱意。終於在半個月後,這一日,她趕回到了雁門。


    不巧的是,束慎徽不在。


    一個副將說他幾天前和雁門令一道外出巡視去了,應當就是這兩日能回。


    戰事結束了,雁門城的附近,不但戶口日漸增多,民眾從四麵八方遷徙而來,軍中也有部分士兵將轉屯田,從握刀變成握鋤,在當地娶妻,往後過上普通人的生活。原來的地方已是容納不下,如何安置開荒,便成為了接下來要解決的問題。


    他和雁門令外出,便是去勘察一個合適的新的聚居之地。


    “路途勞頓,將軍先去休息,我派人去送消息。”


    薑含元知道他去的那個地方,位於雁門之北,數十裏路。


    她說不用,自己騎馬而去。


    她出城,行了段路,在一條土路上,看見遠處行來了一支幾十人的隊伍。那是剛剛抵達的又一批民眾。


    隊伍漸漸近了,有十來戶人家,拖家帶口,應該是從同一個地方遷徙而來的。他們衣衫破舊,家當簡陋,臉上帶著塵土,但每一個人的精神,看起來都很不錯。


    到了雁門,就能分到可供開墾的土地了。聽說朝廷很快也會下旨,十年之內,不征這些戰後開墾出來的田地的賦稅。日子從來不易,但已能見曙光。


    土路不寬,他們到了近前,薑含元便往路旁避讓,等隊伍先行通過。就在快要過去的時候,薑含元留意到了隊伍之後的一戶人家。


    那是一個三口之家,男人在前,拉著一輛獨輪車,車上放滿家當,在包袱和一袋糧食的中間,坐了母女二人。女人勤快,行在路上也不忘納鞋,低著頭,飛針走線。她身旁的女娃穿著打了補丁的衣裳,但洗得很是幹淨,懷裏抱了一隻小羊羔,乖乖坐著。忽然車輪跳了一下,陷入一個坑裏,拉不出來。女人急忙放下針線,跳下車,在後麵幫男人推車。很快,車輪出了坑。女人從茶壺裏倒了碗水,遞給男人。男人接過,幾口喝完。女人替他擦了擦臉,爬回到了車上。男人拉起車,追著前麵的隊伍,繼續前行。


    極是普通的一家人。但薑含元認了出來,這個婦人,似乎就是從前那位曾和她有過一麵的失了丈夫的寡婦。


    她一直沒有忘記當日的那對母女。後來雖無暇過去探望,但一直有所照應。先前,樊敬還曾告訴她,那女人帶著女兒,如今已經重新開始新的生活了。沒想到這麽巧,會在這裏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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