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歆欲掙紮,被他勾著唇摟緊了:“別動。”


    “……”


    “果然和你在一起才最放鬆。”鬱承埋在她頸肩微歎。


    懷歆怔了一下,從他嗓音中聽出些許不易察覺的疲憊。她聯想到他去香港的事情,略微沉默下來。


    他是回去見他的親生父母,但似乎他們關係並不親近,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你最近好像很忙。”她輕撫他的脊背,柔聲問,“一切還順利嗎?”


    “嗯。”鬱承維持著那姿勢沒動,“香港那邊需要我做點事,所以就忙了一些。”


    不管怎麽說,到底是向她交代了一句,懷歆的心稍微放下來。


    她輕緩地呼吸著,撫摸了一下他的側臉,問:“累?”


    “嗯,有點。”鬱承輕笑。


    懷歆稍頓一瞬,身體更側過來一些。


    “那我借你靠一靠好不好?”她神情認真,又好似含笑,“我們不想那些。就看電影。”


    鬱承深長眸光凝視她須臾,點頭:“好。”


    懷歆彎了彎唇,問:“想看什麽?”


    電視上的影視欄目可供選擇的片子有很多,鬱承安靜地看她向下翻頁,目光倏忽停在某處,出聲道:“看那個吧。”


    懷歆跟著看過去。


    《本傑明·巴頓奇事》,一部08年的美國電影,講述一個關於時光的故事。


    她有看過梗概,說的是一個一出生便是古稀老人形象的孩子,本傑明·巴頓,越長越年輕,最後回到嬰兒形態。他與他的戀人黛西像兩條交錯的軌跡線,一生都在漸行漸遠。


    聽起來略微有些天然的壓抑,懷歆拿起遙控器,點擊播放。


    春夜氣溫不冷,但她還是拿了一條薄毯,挨著鬱承蓋在兩人身上。


    本傑明·巴頓生下來便是奇形異狀,皮膚褶皺鬆弛,身體如八十歲老人一般沉屙難愈,以至於他被自己的親生父親拋棄在一個養老院門口。


    養老院的黑人大嬸奎尼發現了他,不顧丈夫和眾人的反對收養了這個先天早衰的孩子。


    醫生說本傑明壽數不會太長,他沒法過普通人的生活,注定會很辛苦。


    可這一切都沒有改變奎尼對他的愛,這個善良的女人對他悉心照顧,教育他成人的道理。


    在遭遇別人異樣的眼光時,她溫柔而堅定地同他說:“你和其他的孩子不一樣,但是寶貝,別人是不會明白你的特別之處的。”


    本傑明的小床就安置在奎尼夫婦旁邊。在養老院這樣的地方,他也親眼目睹了身邊親近的人不斷離去。


    教他鋼琴的老人說:“本傑明,我們命中注定要失去所愛之人,不然我們怎麽知道,他們在我們的生命中有多重要呢?”


    十二歲這年,他以六十八歲的衰老身軀遇到了六歲的黛西,她的那雙藍眼睛讓他無法忘懷。


    他帶她出海遠航,給她寄明信片,而她也念著給他寄信,告訴他自己去紐約追逐芭蕾舞的夢想。


    本傑明在外闖蕩,認識了很多的人,也有過足夠厚重的經曆。洗盡鉛華褪去風霜之後,他回了家,終於和黛西相戀。


    最好的年紀,最好的愛。


    他們在一起度過了一段美好浪漫的時光。


    但他們的人生終究還是像兩條短暫交錯但最終分岔的軌跡線,本傑明愛的人一個個地離開。


    電影的最後,白發蒼蒼的黛西回憶完這漫長的一生,也安靜地閉上了雙眼。


    整部影片一直都在舒緩地敘述,將這個屬於光陰的故事娓娓道來。在某一刻時懷歆的雙眼就濕潤了,她安靜地流淚,滾燙的液體滴落在鬱承肩頭。


    “本傑明,你在想什麽?”黛西從身後擁住他。


    “我在想,為什麽世上沒有永恒呢?多可惜。”


    她柔軟順滑的金色長發鋪滿他背脊,溫柔地輕聲道:“有些事情是永恒的。”


    “晚安,黛西。”


    “晚安,本傑明。”


    鬱承的手覆了過來,不複以往的溫暖幹燥,他掌心微熱起潮,但與她交握的力道很重。


    懷歆側過眸,看見男人黢黑瞳仁某處映著淺淺的水光,濕漉漉的。


    她的心跳空了一拍,他卻轉過頭來,一言不發,很安靜地看著她。


    那一瞬間懷歆好像看見一顆破碎的心擺在麵前,他的悲傷洶湧到快要滿溢出來,她沒有想得很清楚就撲過去抱住了他。


    “鬱承。”懷歆哽咽出他的名字。


    她的臉貼著男人溫熱的頸,淚水與潮氣交融,到處都濕潤一片。


    懷歆感受到他胸膛裏跳動的那顆心髒,巨大的悲愴也將她擊中,她摟著他,幾乎哭得不能自已。


    她不明白鬱承的苦痛到底來自於何處,但是她能與之強烈共情。懷歆明白那種感覺,就像一個人獨自航行在海麵,黑壓壓的天空,四處都沒有出路,隻餘徹骨的寂寥。


    漫長的人生,永遠待在一艘不斷離別的船上,徹骨寂寥。


    過了好久好久,頭頂上傳來很輕的一聲,嗓音喑啞:“這世上真的有永恒的事情嗎。”


    懷歆閉了閉眼,仰頭去尋他雙眸。


    鬱承的氣息很輕,他垂斂著眼,漆黑的眼睛蘊著淺淺淡淡的弧光,眼尾薄紅。


    原來他沒有哭,隻是困頓得仿佛迷了路,茫然而失措。


    “可以再抱抱我嗎?”


    鬱承很少要求什麽,懷歆的心都化在那沉得叫人心痛的眼神裏,緊緊地擁住了他。


    他們如繈褓嬰一般擁抱對方,用力的,叫人喘不過氣的,甚至有些難以抑製的疼痛。


    懷歆渴望這種近乎窒息的擁抱,因為隻有在這種時刻,她能清晰感覺到自己活著。


    也許對鬱承來說,也是一樣。


    “她要忘記我了。”寂靜處落下一句低得聽不見的啞音。


    懷歆輕輕一震,雙手捧住鬱承的臉,凝視他深得看不見底的黯淡雙眼。


    “什麽?”好半晌她才吭出一聲。


    鬱承沒有再說話。


    他隻是抬臂回抱住懷歆纖瘦的身體,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裏,用力平靜自己的呼吸。


    懷歆撫摸著他的脊背,像哄孩子一般寬慰著他。


    外麵繁華的城市逐漸步入燈影寥落,屋內寂靜一片,幾乎沒有任何光源。他們隻是在黑暗處一動不動地抱著對方,直至夜幕落得更沉。


    不知過了多久,鬱承沙啞出聲:“懷歆。”


    “嗯?”懷中的人兒顫動了一下。


    “……聽我講個故事,好嗎?”


    就在剛才的某個瞬間,他意識到自己對她的需要。不隻是那些虛與委蛇的愛情遊戲,不隻是她年輕的身體散發的迷人芬芳和柔軟溫度,不隻是她一顰一笑間帶來的那種新鮮感和占有欲。


    僅僅是他想向她敞開心扉,容她走近他,觸碰他,擁抱他。


    亦或是填補他。


    這具鮮活的身體所給予他的,除卻懷抱的滿足,還有心間那種無法言說的充實感。


    “好。”懷歆糯著鼻音,悶聲說,“我聽著。”


    一個孩子的撫養負擔實在是太重了。可就算奎尼收養本傑明遭到所有人的反對,她還是義無反顧地將這個孩子留了下來。


    就像他的母親。


    當時真的是窮得叮當響,鬱承的睡鋪就放置在侯素馨和鬱衛東的旁邊,準確來說那甚至不是一個床,而是用布袋紮出來的一張躺椅。


    每一天晚上他就躺在上麵,不敢翻身,害怕鐵皮和帆布摩擦的聲音會吵醒他的母親。


    可她真是把自己所有的愛都給予了他。


    在遇到侯素馨之前,鬱承難以想象這世上會有人願意為另一個人付出如此之多。


    可事實就是如此,他是她的第一個孩子,有些人是生來就會當母親的。


    她沒日沒夜地做針線活兒,能賺的錢不多,都拿來為他置辦生活用品。書包,課本,文具,他一件都不比別人少,甚至更新更好。


    因為大部分積蓄都花在這上麵,所以衣服上能省則省,鬱承很多衣服都是侯素馨自己做的。拮據的時候她自己有幾件都打著破布補丁,可給他做的永遠是嶄新的。


    剛轉學那陣子鬱承遇上過高年級學生尋釁挑事,要收他保護費,他們打了架,他搞得滿身是傷。侯素馨一邊哭一邊用浸熱濕毛巾,仔仔細細擦淨他臉上的血汙。


    擔心他在學校受人欺負,她每天中午為他送飯送湯,風雨無阻。


    十歲那年城鎮上開了第一家麥當勞,鬱承每次路過的時候都會駐足。可是太貴了,他一次也沒有進去過,倒是看見之前找他茬的同學和對方的父親在裏麵大快朵頤。


    鬱承從來沒有對侯素馨說過他的願望,每次與她並肩經過那裏時都會加快步伐,可是生日那天,侯素馨帶他去麥當勞,讓他對著菜單隨便點。


    鬱承小心翼翼地要了一個麥香魚漢堡,一袋薯條,配一包番茄醬。


    侯素馨讓他換成雙層牛肉,又加了一個紅豆派。在取餐的時候,鬱承看到媽媽將自己磨出繭子、流血的手指悄悄掩起來,對他溫柔微笑。


    那頓飯花掉了她將近一周工資,她給人家的小孩做花衣裳,日夜趕工掙來這點錢。


    她為他付出太多太多,他初中升學拿不到名額,侯素馨在房間裏急得要哭。


    鬱衛東勸她想開點,不如讓兒子早點出來做營生,好幫襯店鋪的生意,可侯素馨不許,她要鬱承繼續讀書。


    鬱承永遠忘不了那一天。h


    他從學校放學,繞過教師辦公室的時候,遠遠看到母親提著幾個袋子上門。


    似乎是一些厚禮,他怔忡在原地,看見她向校長彎下膝,跪了下去。


    窮啊,真的是太窮了。


    隨著那撲通一聲響他少年人的脊梁也被彎折了。手指深深嵌進掌心裏,烙出紅印,他發誓自己將來會出人頭地,給她最優渥的生活。


    不為別的,隻為她近十年來毫無保留的愛和付出。


    為她是他的母親,是他心裏最珍重的那個人。


    可是如今,連她也要忘記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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