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侯素馨和鬱衛東禮貌地沒有主動詢問,但懷歆知道,他們其實也很想聽聽她和鬱承更多的相處細節,恰好她又是個極擅於講故事的人,便繪聲繪色地將他們相遇相知相愛的情節一一道來。


    “那天正好下著鵝毛大雪,我放眼望去,前路茫茫看不到盡頭,山坡陡峭,也沒有同行的人,然後又因為缺氧而窒息,那個時候我就很害怕,結果一不當心腳下踩空——”


    “啊呀!”兩個老人皺著眉,很捧場地驚出聲來。


    “身體突然失重,旁邊就是懸崖,那一瞬間我真的以為自己要掉下去了。”懷歆望向鬱承,眸色水光粼粼,微微笑說,“然後他就出現了。”


    鬱承眼睫微動,抬手覆住了她的手背。懷歆依舊看著他,俏然地歪了下頭,片晌脈脈溫情道:“我覺得,我就是在那個時候愛上他的。”


    “……”


    男人骨節分明的手指驀然收攏了一下。他瞳仁漆黑幽沉,情緒難辨地凝著她。


    而這個肆無忌憚的小壞蛋還在誇張地添油加醋:“那樣狂亂的暴風雪裏,阿承的懷抱讓我感覺很安心,我想他就是我的蓋世英雄,會踏著七彩祥雲來接我……”


    鬱承的氣息微沉,閉了閉眼:“小歆。”


    鬱父鬱母已經聽得入迷了,懷歆並不理會他,反而傾過身去,很自然地問:“那你呢?哥哥,你是什麽時候愛上我的?”


    好像在這裏就脫去禁忌似的,她把這個平常他們閉口不提的字眼翻來覆去地講,膽子大得出奇。


    鬱承黑沉沉的眼眸望著她,一時之間沒有出聲。


    懷歆淺笑著睨了他一會兒,悠悠的,很有耐心,她本沒期望從他口中得到什麽非常動聽的答案,卻又挑釁地,不願隨便找點什麽話來圓過這一茬。


    男人倏忽出聲:“不是在某個具體的時點。”


    懷歆一怔。


    “是潛移默化的。”


    鬱承沉靜道:“我逐漸發覺,吃晚飯的時候我想同你一起,看電影的時候我希望你坐在我身邊,經過走廊時我會下意識地看你的位置,就連下班我都想要你能同我乘一趟電梯。”他頓一下,深深地裹緊她的手,“不知什麽時候起,我的眼裏隻看得到你了。”


    鬱承生了一雙漆黑深邃的桃花眼,專注凝視的時候總是多情,如同潮濕幽昧的夜幕,望不見底的深潭。


    懷歆的心停頓一瞬,忽然砰砰地急促跳動起來。


    她知道他說的不是真的,就像她自己講的,也有藝術加工的成分,隻是為了讓老人家安心。


    可還是無可避免地為之感覺到心動了。


    好像他真的無可救藥地愛上她一樣。


    ——可他甚至都沒有把這個字說出口。


    這個渣男情話講得一套一套,演技更是一流,懷歆有些後悔和他玩這種把戲,不過她向來懂得立正挨打,吃了癟之後很快就湊近他,在他側臉羞赧地親了一下。


    鬱承垂斂下眼,待懷歆稍微撤開後,也溫柔地執起她的手,相覆交握。


    鬱父鬱母的表情異常欣慰,從各種細節中也看得出兩人的感情極好。這麽多年兒子終於找到了自己心儀的姑娘,他們肯定是為此高興的,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


    今天已經是周日,吃完晩飯最後再呆一會兒,兩人就必須得回北京了。


    趁著還有些時間,侯素馨精神昂揚地提議:“小歆,我給你看看阿程以前的照片好不好?”


    舊時都會做一些相片冊,沒想到還有這種福利,懷歆雀躍道:“好啊好啊!”


    她猜想那些老照片和之前的信一樣,都會給人一些驚喜,鬱承瞥了她一眼,神情頗為無奈。


    於是侯素馨就指揮鬱衛東把放在櫃子最上麵的鐵盒子拿下來。在她清晰地說出相冊的位置時候,懷歆察覺到鬱承的手指微緊了一下。


    是真的很神奇,侯素馨已經忘卻了很多事,包括剛才在飯桌上,她連某道菜的名字都記不得,還說錯了許多事情,可是她記憶裏所有有關鬱承的部分,似乎都被完整地保存了下來。


    懷歆走過去,默默地牽住了鬱承的手。男人垂下眸,稍微用力地回握了她。


    懷歆如願以償拿到那本舊相冊,是鬱承從六歲到十四歲期間所有的攝影留念,由侯素馨和鬱衛東整理分類。


    翻開扉頁,就看到侯素馨和鬱承的合影。是剛從孤兒院離開時,請那裏的看護老師照的。


    那時的侯素馨是一個年輕溫婉的女人,還是黑白照片,但看得出她笑容滿麵,揚起的嘴角勾勒出頰邊的酒窩。而被她牽著的清瘦男孩子,唇線平直地看著鏡頭,沒有笑。


    雖然他看上去有些躲閃,但是底子卻是極好的,懷歆抿著唇輕撫那張照片,沒有轉頭去看鬱承的表情,翻過一頁。


    直接就到了七歲,仍是黑白的,也隻有寥寥兩三張照片,有些是鬱承的單人照,有些是與侯素馨的合照。


    “阿程小時候不太愛照相。”侯素馨小心地覷了鬱承一眼,很快又笑起來,“不過後來就好了。”


    到了八歲就變成彩色照了,相片張數也多了起來。


    有他在運動會上和同學們一起跳大繩的,有他領了三好學生獎狀的,還有全家出去郊遊時留下的紀念。


    經侯素馨和鬱衛東的精心嗬護,鬱承的性格也更加開朗,麵對鏡頭時笑的次數越來越多。男孩彎著那雙葡萄玉一般的漂亮眼睛,眼神幹淨而純粹。


    九歲到十二歲之間,他的五官愈發長開,而後上了初中,變成更加俊朗陽光的少年。


    “我們阿承可真好看。”懷歆忍不住感慨,這才轉向鬱承,揚揚眼尾,“要是那時候遇到你,我可能就直接給你遞情書了。”


    鬱承斂著黑眸沒作聲,片晌抬手捏了捏她的臉,若有似無地勾了下唇。


    侯素馨邊翻頁的時候似乎也有些感歎:“時間過得可真快啊,一晃眼阿程就長大了。”


    “記得當年我帶他回家的時候他還隻有這麽丁點。”她比了個高度,又看向鬱承,眼角堆出幾道笑紋,“可現在要媽媽仰著頭看啦。”


    侯素馨伸出手,似乎有些吃力想觸碰他的臉。鬱承俯下身來,很溫馴地將下頜貼在她有些粗糙的掌心。


    “我永遠都是您的兒子。”他低眉喃喃道。


    仿佛某一處漣漪悄然蕩開波紋,懷歆眼眶裏湧起些許溫熱的液體,她微笑地看著這個畫麵,覺得心中某個角落熨帖又美好。


    懷歆抿了抿唇,輕聲道:“伯母,這個相冊,不如您就一同帶去療養院吧。裏麵有這麽多珍貴的回憶,我們不在身邊的時候,讓它多陪伴陪伴您。”


    侯素馨怔了一瞬,笑著點點頭:“好。”


    她沒有察覺出懷歆的意圖,可是鬱承明白。


    其實他知道,母親也在做許多努力不忘記他們。


    療養院每天會供餐,可她還是堅持要鬱衛東給她送飯,手機裏存了他們的照片,時不時就拿出來看一看,在真的狀態不好思緒混亂的時候,就要鬱衛東給她講故事,從領養鬱承的那一天開始,一直一直講到現在。


    時間不早了。


    “媽,我們走了,您和爸多保重身體。”兩人和侯素馨久久擁抱,連同鬱衛東一起將她送回療養院。


    關了房門出來,鬱衛東的表情還有些怔忡:“我好久沒見你媽這麽高興了。”


    他拍拍鬱承的肩,抿著唇,似乎想啟齒但又有些艱難。懷歆見狀道:“伯父,我先下樓去轉轉……”


    “不用,小歆。”鬱衛東製止了她,又轉過頭去看鬱承,久久地,歎了一聲,“沒什麽,就是想同阿程道聲歉。”


    “……”


    “因為潘家的事情遷怒於他,可我一向知道他是個好孩子。”鬱衛東深深地看他,“這麽多年,你受委屈了,兒子。”


    鬱承喉結微動,安靜地看著父親。鬱衛東朝他敞開雙臂,在一個父子之間實實在在的擁抱中,這麽多年的齟齬終於釋懷。


    懷歆偏過頭去拭淚,她真的為他感到高興。一切看起來似乎都在往最好的方向發展,再深的心結也抵不過歲月和光陰,抵不過最真切的愛。


    鬱衛東又同鬱承說了許多話,最後的最後,看向懷歆說:“是個好姑娘,你要好好珍惜。”


    鬱承點點頭,嗓音低沉道:“我會的。”


    他牽著她離開了療養院,天色不早了,院前草坪上居然還有兩個孩子在借著橘黃色的路燈踢皮球。


    大人們坐在旁邊的長椅上聊天,懷歆望著這溫馨的一幕,忽然覺得什麽都無所謂了。


    人的這一生總會有一些不情願的經曆,生離死別,但是隻要一直去追尋夢裏那條抓不住的“大魚”,就會覺得在這世上不白來走一遭。


    牽緊愛人的手,努力生活,才是當下最最緊要的。


    鬱承就在這個時刻停了下來,他握著懷歆的雙手,眸光一寸寸細致地凝視著她:“懷歆。”


    “嗯?”她不明所以地抬頭。


    鬱承似乎思考了許久,但是什麽都沒有說。他輕攬住她的腰,低下頭,仔仔細細描摹她的雙唇,氣息溫炙,一下一下溫柔地親吻著她。


    隻有一方路燈投下暖光,懷歆閉上眼,縱容自己動情,鬱承擁緊了她,唇舌更加忘乎所以地交纏。


    在這座小鎮,他們默認所有的情感都是“坦誠”的。真真假假,也不必辨得那麽清楚了。


    漫長而繾綣的吻結束之後,鬱承微俯下身,抵住她的額。


    他嗓音有些沉啞地啟唇:“你說過會陪著我的。”


    “……”


    “不許忘了。”


    第70章 、罅隙


    影視城的事情圓滿解決, 潘晉嶽逐漸給鬱承放權。近日發現集團有些不對勁的動向,也叫他去調查。


    潘家的子公司都是采取母公司控股60%、繼承人持股20%、再加上其餘一些小股東的形式。大大小小十幾個子公司,潘晉嶽也進行了一定的分配, 除了鬱承,其他孩子人均兩到三個。


    就在最近, 潘睿手底下一家公司恒瑞科技的股價出現異動,這家公司原來是母公司孵化出來的,股權由潘晉嶽持股60%, 潘睿40%,最開始試做了一款vr遊戲,但是大獲成功,於是就直接上市融資, 繼續拓展此類業務。


    恒瑞原本是小盤股,隻是概念切中當下最熱門的人工智能賽道, 可是接近兩個月來,接連十幾個漲停板, 股價直線飆升。


    明眼人都看得出這其中有貓膩,但隻是因為關注度太低,沒有在市場上掀起什麽風浪。潘晉嶽也沒有說得特別明白, 但鬱承知道他是什麽想法。


    無非是有人在操縱股價。


    潘睿是除裘明帆之外的另外一個私生子, 鬱承先前並沒有同他打過交道,不知此人脾性如何。潘晉嶽將集團的部分資源交給鬱承, 讓他查清楚,並且順利解決這件事情。


    這是對鬱承回歸潘家的另外一個考驗, 讓他加入戰局, 真刀實槍地去搏。


    鬱承沒花很長時間便了解明白,潘睿通過開曼主體間接持股, 近幾個月的確在通過一些動作做高股價。


    先是釋放消息宣稱研發出全息接口的技術,這與當下炒得熱火朝天的“元宇宙”概念不謀而合,炒作頭部散戶的情緒;


    然後還開了多個賬戶相互交易,做大交易量拉漲;最後也是最黑的一招,勾結多家公募和券商資管一同“抬轎子”,進行所謂的“市值管理”。


    資金方買票鎖倉,莊家股價拉升,基金經理可以拿盤方給的好處費,也不用自負盈虧,大家互惠互利,可謂是一盤好棋。


    雖然藝高人膽大,但並不是什麽新鮮的手段,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總有人會選擇鋌而走險。


    鬱承審時度勢,決定先隱而不發,向潘晉嶽做了反饋。


    “你預備怎麽解決這件事?”電話中潘晉嶽聲線稍微有些沙啞。


    ——操縱股價這種醜聞一旦曝出,對集團聲譽極為不利,必須在媒體拿到消息之前及時止損。


    潘睿終究姓潘,潘晉嶽不可能真的讓他被怎麽樣,便隻有想其他辦法,把這個隱患消滅幹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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